崇禎十二年正月,濟南西南方向,長清至濟南官道。
冬日朝陽掙紮著穿透薄霧,一縷縷金色光芒灑在佈滿車轍印和蹄印的冰冷官道上。
光線斜照在何劍星側臉上,在他臉龐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整個人策馬狂奔,身影落在那些沿著道路兩側田埂溝壑南逃的難民眼中,這名策馬持銃的明軍哨騎彷彿籠罩著一層佛光。
“砰!砰砰砰!”
前方官道兩側原野上,火銃的爆響此起彼伏,弓弩箭矢飛蝗般四處亂飛。
遠處更是煙塵大起,蹄聲如雷,那是凱旋軍三個騎兵司,他們此刻彙整合一千八百餘騎的龐大集群,在今晨朝陽初升時,猛然向盤踞在濟南方向的清軍斥候遮蔽網發起了集群突擊!
清軍散佈在外的遊騎數量亦不下千騎,但他們多是分散警戒、遮蔽訊息的小股部隊,麵對凱旋軍騎兵營集中突擊,猝不及防之下,看似嚴密的斥候網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何劍星所在的夜不收小隊在賈伍長的指揮下,緊隨著騎兵營撕開的這個突出部鑽進去,隨後迅速朝前穿插。
他們的任務不是與敵軍大隊硬撼,而是清理、驅散那些盤旋在騎兵集群周圍,試圖窺探虛實的清軍散騎。
“右邊建奴!圍過來了!”
烏墩兒眼尖,手中早已拉得滿開的騎弓順勢一箭射去,一名試圖從側翼靠近的清軍斥候提前俯身躲過。
何劍星幾乎同時勒轉馬頭,手中的魯密銃穩穩架起,瞄準了那名清騎。
距離不足三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猙獰的表情和頭盔下的金錢鼠尾。
“砰!”
銃口噴出火焰和白煙,鉛子呼嘯而出,那名清騎胸口爆出一團血花,直接栽下馬去,那腳還掛在馬鐙上,整個人未落地,被馬拖著狂奔。
其他兩個清兵散騎見勢不妙,拔馬欲逃,卻被從另一側包抄過來的另一隊夜不收又發弓弩火銃追殺。
“追!彆讓他們跑了!”
賈伍長一聲令下,小隊幾人快速朝著那幾名潰逃的清軍斥候追去。
馬蹄踐踏著枯草與凍土,濺起細碎冰碴。逃竄的清騎不斷回頭放箭,箭矢咻咻地從何劍星耳邊掠過。
他們追出約一裡地,清騎忽然利用一處緩坡開始加速,
前方是一處名為琵琶山的坡地,那幾名殘存的清軍斥候藉著山坡下的視角盲區,拚命打馬,左轉右轉間便拉開了距離。
“停!窮寇莫追!”賈伍長果斷下令。
小隊幾人立刻控住戰馬,隨後跟著賈伍長衝上琵琶山的山坡。何劍星上去便勒住韁繩,劇烈狂奔後,蘿蔔噴著粗重的白氣。
何劍星舉目向濟南城方向望去,隻見遠處那座巨大的城池輪廓在冬日稀薄的空氣中微微扭曲,城池方向煙塵大起,直衝半空。
那是大軍行進時,無數馬蹄、腳步和車輪揚起的煙塵。
許多衝在最前方的夜不收同袍,此刻正拚命往回打馬,朝著後方本陣的方向狂奔而來,他們要將清軍主力的確切位置、規模和距離,第一時間反饋給中軍。
賈伍長眯著眼睛仔細觀察了片刻,沉聲道:“應當是還有六裡左右,咱們就釘死在這裡!這山坡視野好,能把韃子看得更清楚。”
幾人聞言都是點頭,紛紛下馬,抓緊時間休息、檢查裝備。
何劍星愛惜地拍了拍“蘿蔔”的脖頸,讓它安靜待在坡後,自己則熟練地開始清理銃管,重新裝填剛纔擊發過的魯密銃,將定量火藥、鉛彈依次壓實。
更加密集、如奔雷般的馬蹄聲從濟南方向傳來。
何劍星抬頭伸脖子眺望,隻見剛纔還勢如破竹,不斷向濟南方向突擊的騎兵營,此刻也被迫向來時方向退卻。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遮天蔽日的煙塵之下,是清軍起碼上萬人的迎戰部隊。
無數的旗幟在寒風中狂舞招展,刀槍反射著冰冷的寒光,萬人規模的軍陣行進,踏地的轟鳴即便隔著數裡也隱隱可聞。
騰起的塵埃幾乎要遮蔽初升的朝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滾滾而來!
“我的娘……”旁邊的烏墩兒喃喃咒罵。
清軍倉促之間並冇有全軍壓上,而是分出一部分試圖阻止明軍持續突進,但這部分也是不可輕視的力量。
何劍星聽見耳邊的烏墩兒又喊了一聲:“歸義營上來了!”
聞聲何劍星迴頭向本陣方向看去。
隻見正在退卻的騎兵營洪流,如同被頑石分開的河水,訓練有素地向左右兩側快速分流,讓開了中央的官道。
而在他們讓出的通道後方,歸義營主力營的陣列旗幟鮮明,步伐沉穩,已然出現在視野之中!
在何劍星的估算中,歸義營與那股迎麵而來的清軍先頭部隊,距離已逼近四裡。
而在歸義營厚重陣列的背後,破虜營和靖寇營旗幟也已隱約可見,正如同展開的雙臂,一左一右快速向前推進,距離歸義營前陣隻餘約二裡的距離。
黃河以南,一觸即發。
長清東北郊野,歸義營近五千將士組成的龐大一字橫陣,如同一道深色堤壩,穩穩地矗立在逐漸升高的朝陽之下。
喧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平息,取代而之的是軍官們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士兵調整隊形時甲葉的碰撞聲。
輜重營輔兵奮力喊著號子,將沉重拒馬推至陣前,形成一線。
一騎快馬自中軍方向疾馳而至,直奔將旗之下。
騎士勒馬,將一枚令箭交到劉國能手中,朗聲道:“劉遊擊,總兵有令!”
“試其真假!!”
“末將遵令!”劉國能接過令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自己這支已然脫胎換骨的軍隊。
曾經他的闖塌天老營烏泱泱一片、紀律渙散,如今陣列森嚴,旗號鮮明,長槍如林,火銃成排。
看著這令行禁止的場麵,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奔湧,這是他劉國能洗刷過往,在這凱旋軍中立足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