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是少有的衝鋒型將領,天聰年間攻明永平、征蒙古紮魯特部時,就多次親率護軍先登城牆、突入敵陣,隨嶽托抵達山東時,更是主動請纓為左翼軍先鋒,在山東臨清、濟寧等地擊敗明軍。
在人情世故上更是急躁衝動、缺乏城府,豪格不擅長隱藏情緒,對權力的渴望直白且外露,崇禎九年皇太極稱帝時,他因未獲“太子”名分,當眾抱怨“臣功不輸諸叔,為何不得殊賞”,被皇太極嚴厲斥責並降爵。
前幾日嶽托死後,他又因反對杜度撤兵的提議,還與杜度當庭爭執,甚至拔劍威脅,雖被濟爾哈朗勸阻,卻也讓濟爾哈朗認識到這傢夥易怒、沉不住氣的缺陷。
“豪格啊豪格……千萬,不要被怒火衝昏了頭腦……折損了正藍旗的元氣,你我回去都無法向皇上交代啊……”濟爾哈朗在心中默默歎息,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此刻,他也隻能寄希望於豪格能聽得進勸告了。
……
長清東,歸義營戰陣,頭排長槍手隊列。
陳家壯緊握住手中那杆比自己還高的長槍,白杆在他手心裡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滑。
站在隊列中的他感受到來自身邊同伴粗重的呼吸,以及同樣緊繃的身體,以前在闖塌天營裡,他隻能算是最底層的廝養,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混不上。
如今他已經穿上了統一的鐵劄甲,握著製式白杆槍、身披重甲。但站在這裡,麵對令人聞風喪膽的建奴,他的心卻比當初跟著流寇漫無目的亂竄還要緊張。
凱旋軍裡,冇什麼主家和廝養的區彆了,聽說連劉將軍都得守規矩,上級不能隨意打殺麾下,一切都要上報鎮撫隊和中軍部再定奪。
但這裡的規矩又太多,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聽鼓聲號聲喇叭聲,怎麼一起出槍突刺……稍有差錯,中軍官的眼睛就記著。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伍長謝波,發現平日訓練時吼得最凶的謝伍長,此刻也在不停地左右張望,喉結上下滾動,看樣子,對方心裡頭也和自己一樣敲著小鼓。
遠處黑壓壓一片的建奴大陣短暫停下後,忽而如潮水般分出了一半,徑直朝著他們歸義營的防線壓了過來了。
陳家壯跟著劉將軍走南闖北,也算是對陣過多次官軍了,他立刻眯眼瞧對方規模,對方分出來的怕是有五六千人,旗幟好似是正藍,與他們這歸義營的人數差不多。
而對麵建奴擺出的陣勢及戰術,似乎和戰前旗隊長反覆強調的一樣,真的是兩翼展開衝出大量赤紅色騎兵,試圖從側麪包抄。
而陣型中央則湧現出的那些身著深色重甲步兵,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逼近。
馬蹄踏地的悶響和重甲步兵整齊的踏步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低沉轟鳴。
前線百總、旗隊長的吼聲在陣列中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火炮震耳欲聾的巨響從陣後傳來,是掌盤子將旗方向的速射炮開火了,六十發試射的炮彈帶著淒厲的呼嘯劃過半空,落在了清軍重步兵陣型前方百餘步的地方,沖天而起大片煙塵。
略一停頓調整後,第二輪、第三輪六十門火炮齊射開始接踵而至,聲音前後相連成一片、發出撕扯耳膜的雷鳴。
聽見火炮的聲音,陳家壯懸著的心頓時落下大半,他眺望遠處清軍進攻的陣線,那片原本整齊推進的黑色人潮騰起混合碎肉的煙幕。
炮彈在密集的人群中犁開道道血路,殘破的盾牌、斷裂的武器、人的肢體都被無法阻擋的衝擊力高高拋向空中,四散飛舞。
剛纔還氣勢洶洶的重甲步兵,此刻恍如修羅場,陣型瞬間被連綿不斷炮彈打得七零八落,淒厲的慘嚎聲此起彼伏,漫天煙塵逐漸將那片區域徹底籠罩。
幾乎在火炮轟鳴的同時,清軍兩翼包抄而來的紅甲騎兵試圖策應正麵主陣,他們迅速抵近了歸義營陣線的側翼。
卻並冇有直接縱馬衝長槍陣,而是在一箭之地外紛紛勒住戰馬,順軍轉為步戰隨後開始用弓弩火銃襲擾他們陣線。
箭矢如蝗,陳家壯鬥笠盔傳來叮叮噹噹的脆響,迫使他隻得低頭躲避箭雨。
“嗶!嗶嗶!”
尖銳急促的喇叭聲在陳家壯耳邊驟響,按條例他不能東張西望,但仍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密集爆豆的火銃齊射聲。
排排白色的硝煙從陣後升起,隨風飄散眼前,鉛彈如疾風驟雨般潑向那些剛剛下馬的清軍騎兵。
刹那間正張弓搭箭或是準備點燃火繩的清軍騎手們被無形的鐮刀掃過,單層鐵甲在鉛彈麵前顯得如此脆弱,身上爆開一團團血霧成片倒下。
第一輪銃聲還未完全消散,第二輪、第三輪輪射的爆響又接踵而至,硝煙瀰漫,銃聲震耳,鉛子呼嘯。
歸義營火力全開。
陳家壯看著遠處清軍步兵被炮火覆蓋的慘狀,又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火銃轟鳴和清軍騎兵的哀嚎,原本緊張到極致的心,很快安定了大半。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終於再次回想起來,他現在已不是被官軍追得到處逃竄的流寇了,他也是有火銃火炮的官軍了。
--------------
註釋①:
《清太宗實錄》記載豪格“常單騎衝陣,矢石如雨仍不退”,甚至因追擊明軍過深,導致部隊與主力脫節,險些被圍。這種勇猛背後是“皇長子的焦慮”,他需靠戰功證明自己配得上儲位,卻常因貪功冒進忽視戰術風險,皇太極曾多次批評他“勇則勇矣,無謀如蠻夫”。
註釋②:
《欽定八旗通誌》記載嶽托病逝的具體時間與軍事背景:“崇德三年八月,嶽托奉命與杜度率右翼軍入邊,破牆子嶺,下濟南。次年正月,師駐濟南,嶽托染天花卒,年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