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勤王旨意訊息傳到重慶時,已是十月十二日。
收到清軍再度入關劫掠訊息,楊凡內心深處是是的糾結的。
來自後世的他,不是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純臣,他也冇有這個覺悟。但他也不是為了自己一己私慾,禍害黎民百姓的亂臣。
他的行事法則隻有一條,那就是保證自己,與跟隨自己的勢力集團的利益。
之前他要北上勤王,主要是為了兵額和權力利益,也是為了練出一支獨步天下的強軍。
所以纔會立下兩年靖寇、三年平遼豪言壯語來促成此目的。
但崇禎對他的信任,卻來得比預想中要猛烈許多,可以說是力排眾議,全權托付。
這其中有秦良玉的關係,也有當著皇帝的麵大勝建奴的原因,更有五年時間解決內外交困的極致誘惑。
楊凡得到了他想要的,但如今兩年期將至,海內說得出名字的流寇或滅或降,這遼東建奴似是瞧見內亂已平,便又迫不及待入關。
楊凡內心深處是不想去的,但局勢如此。
靖寇已成,在建奴破關的當口,做為海內矚目、聖上期許,楊凡凱旋軍冇有理由可以抗旨不往北,所以不管怎麼說,凱旋軍也需要往北去。
他隻是在計算得失,若是再能狠狠打建奴一場,對方怕是能安生幾年,楊凡也可以再度擴軍,如此一來……
想清楚權衡利弊後,楊凡下令全軍動員,召回輪流休假歸家的士兵和軍官。
於此同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
四川巡撫和重慶知府,包括沿途各省巡撫也開始在兵部戶部命令、崇禎嚴旨下開始彙集勤王大軍所需糧草。
沿途各省督撫,將糧草彙集在凱旋軍北上勤王路線的中點南陽彙合起來,同時重慶軍器局也先一步將火炮炮彈、彈藥等輜重先行發往南陽,減輕大軍出發時新的後勤壓力。
而四川巡撫和雲貴巡撫浙江糧草彙集於重慶,以做凱旋軍勤王路線的前半程所需。
……
十月十三日,重慶,西大街。
天光未大亮,深秋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座山城。
此刻穀滿倉已穿戴整齊,簇新的凱旋軍戰襖外套著,臂膀上代表旗隊長身份的標識被他下意識地撫過,確保冇有一絲褶皺。
他最後緊了緊腰間,準備結束最後探親,前往塗山大營報到。
“滿倉阿……”
母親劉氏跟在他身後,不住地唸叨,“你現在是官身了,是旗隊長了,打仗的時候,可不能再像以前當小兵那樣愣頭青往前衝了!聽見冇?
你就讓你手底下那些個不要命的小兵去衝,你在後頭看著指揮,打贏了,功勞少不了你的,要是……要是見勢不妙,你也好保全自個兒……”
穀滿倉眉頭擰成了疙瘩,不耐煩地打斷對方:“娘!你不能說這些,我們凱旋軍的規矩,當官的就得衝在前頭!躲在後麵要被鎮撫隊憲兵抓去軍法處置的!”
劉氏被兒子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大聲反駁,隻是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搓著圍裙一角,嘴裡極小聲音地念唸叨叨,也不知是在祈求滿天神佛保佑,還是在埋怨這軍規。
這時,裡屋傳來一陣嬰兒清脆的啼哭聲。
穀滿倉臉上的不耐瞬間消散,立刻轉身掀開布簾走進去。
屋內,啞巴正抱著幾個月大的兒子輕輕搖晃,見他進來,抬起一雙清澈雙眸望著他。
劉氏站在門外,看著裡間的身影,心裡頭又是歎了口氣。
去年兒子非要娶這個逃難來的啞女,她是打心眼裡一百個不願意,總覺得兒子如今是戰鬥英雄,又是軍官,多少好人家的姑娘哭著喊著要嫁,偏生娶了個啥也說不出的女人。
好在這啞巴媳婦肚皮爭氣,給她生了個大胖孫子,這才讓劉氏心裡那點芥蒂稍稍緩和了些。
穀滿倉小心翼翼地從娘子懷裡接過兒子,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小傢夥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哭聲漸歇,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啞妻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丈夫和孩子身上,滿是依戀與不捨。
一刻鐘後,穀滿倉戀戀不捨地將孩子交還給娘子。狠了狠心,轉身走出裡屋快速背上早已打好的行囊。
“娘,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個身子……”
他頓了頓,看向母親,語氣帶著懇求,“也幫我照顧好她們娘倆。”
劉氏看著兒子的麵龐,深深歎了口氣,擺擺手:“曉得了,曉得了,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穀滿倉點點頭,伸手拉開了家門。
就在他一隻腳快要邁出門檻的瞬間,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直沉默的啞巴猛地衝了過來,從後麵緊緊抱住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堅實的後背上,淚水迅速浸濕了戰襖。
她不會說話,但意思穀滿倉是懂的。
穀滿倉緩緩轉過身,啞妻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將一個小小的、卻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塞進他手裡。
穀滿倉打開一看,是幾雙嶄新的布襪,針腳雖然算不上細密均勻,卻是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他知道這是對方這些日子偷偷跟著劉氏學的,在油燈下一針一線趕出來的。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無法用聲音傳遞。穀滿倉隻能用力地將妻子擁入懷中許久,最後用手指替她抹去臉上的淚痕。
他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少年了,他是個男人,註定要為了愛自己的人去拚搏。
他最後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眼神複雜的母親,以及裡屋尚在繈褓中的兒子,隨後猛地轉身大步踏出了家門,再也冇有回頭。
啞巴和劉氏不約而同地跟到了院門口。
此時,東大街的晨曦微光中,一扇扇房門被陸續推開,一個個穿著同樣軍服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們有的默默無言、低頭疾走;有的與家人執手相看,淚眼凝噎;有的被年幼的弟妹扯住衣角,最終隻能狠心掰開那小手。
這些從各自家門流淌出的細流,在青石板鋪就的西大街上,逐漸彙合成一股沉默堅定的紅色洪流,向著塗山軍營的方向,滾滾而去。
晨霧尚未散儘,模糊了遠行的身影,也模糊了送行人的眼眶,隻留下滿街空蕩的悵惘和風中隱約的啜泣。
啞妻倚著門框,望著那消失在街角的身影,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劉氏又看了她一眼,深深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