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訊息顯然比之前的更有分量,涉及到了可能的朝堂高層人事變動。
包不同手上切餅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馬上恢複如常,嘴裡隻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他準備再說什麼時,一個吃得肚皮滾圓的小太監打著飽嗝走了過來,顯然是剛在旁邊小桌邊用完飯。
他抹著嘴詢問他們那桌多少銀子,包不同臉上立刻堆起熱情和善的笑容,眯著眼柔答道:“公公,您幾位一共用了一分半銀子。”
那小太監一邊掏錢,一邊嘖嘖稱奇:“你這味兒是真不賴,價兒還這麼便宜,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賺的銀子,以前這兒好幾個攤子,可都讓你給擠兌走了。”
包不同接過碎銀子,一邊稱重拿剪子來-,一邊笑得見牙不見眼,彎腰道:“公公謬讚了,咱小本生意求薄利多銷,隻求餬口而已,哪敢說賺什麼大錢,就圖個大家吃得順口!”
……
天色漸晚,宮門馬上緊閉,攤位已經冇了客人,包不同收拾完攤子,推著那輛略顯破舊的獨輪車準備回去。
他並未徑直返回位於城南的簡陋住處,而是如一個收工後的尋常小販,不緊不慢地穿行在京師縱橫交錯的街巷中,時而停下買點東西,時而與相熟的路人點頭寒暄,足足繞了幾乎小半個京師東城,才悄然拐入東城一間看似普通的客棧。
房門閂好,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下。
他並未點燈,而是在黑暗中靜靜坐了片刻,閉著眼養神,同時側耳傾聽著走廊與窗外的動靜,直到確認萬無一失才摸出火摺子,點亮了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一燈如豆,昏黃的燈光驅散了角落的黑暗,映照在他臉上,此時已再無半點憨厚。
他從隨身那個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封信,整齊地攤在桌麵上。
他先拿起第一封拆開火漆,就著燈光快速瀏覽。眼神專注,手指偶爾在關鍵處輕輕劃過。看完後,他沉吟片刻,將信紙放在桌麵左側。
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他閱讀的速度極快,同時卻又對敏感句子異常仔細,彷彿篩選機器般,將其在腦中過濾數遍。
很快,桌麵的信被他分成了三類。
搖曳的燭光下,最邊上一封信信上的字跡略顯稚嫩,卻努力寫得工整,用的是最普通不過的市井白話。
“孃親大人膝下:
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吃得飽,穿得暖,活計也不重,就是老公嚴厲,規矩多些,兒都仔細學著,不敢出錯。兒進宮前還幸得一位貴人心善提點,多給了兒些賞錢。
兒已托人捎回五兩銀子,應已到家。聽聞今年田稅又加,家中艱難,這些銀子娘且收好,無論如何,先把官府的稅錢湊上,咱家那幾畝薄田,定要保住,那是根本。
兒如今在宮裡,雖見不到外頭天地,卻也長了些見識。今兒個遠遠地,瞧見皇上禦駕遠遠過去了。
娘,皇上瞧著比兒想象中普通些,臉上冇什麼笑模樣,看著很累,眼圈都是青的……”
包不同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他早略一思索後還是覺得這信敏感。
於是他不再猶豫,將信紙湊到燭火旁。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很快便將這封小太監的家書,化為了一小撮蜷曲的餘燼。
他輕輕吹散灰燼,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然後,他開始處理接下來的幾封,房間內,隻剩下偶爾輕微劈啪聲。
……
崇禎九年八月二十七,京畿以南,盧象升勤王軍大營。
七省總理盧象升收到勤王命令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中原剿寇的諸多事務,留下部分兵力遏製流寇,然後率領部分兵馬與本部天雄軍一同北上勤王。
沿途遙遠,軍隊多了自然行軍速度緩慢,好在到現在也是到了京畿以南,距離戰爭漩渦的通州,也隻剩下兩日行程。
盧象升此時手中捏著一封剛剛由錦衣衛快馬送來的聖旨。
旨意內容簡短而嚴厲,字裡行間透出崇禎皇帝不加掩飾的焦灼,皇帝嚴令盧象升即刻率部擊破圍困通州之清軍,解救楊凡部於倒懸。
這已是盧象升所部連續七日接到這等措辭急切的催戰旨意了。
盧象升將聖旨緩緩放在案上,目光掃過帳下三位心腹將領。
分彆是參將虎大威、遊擊李重鎮,還有祖寬。
李重鎮性子沉穩,率先開口,他麵帶憂色猶豫道:“總理,聖意雖急,然我軍長途跋涉,人困馬乏,糧草更是見底,僅夠數日之用。此時貿然以疲敝之師直撲通州,建奴以逸待勞,城內官軍就不出來不說,我們也恐重蹈張鳳翼覆轍,被其圍點打援……”
張鳳翼節製下的宣大軍隊,本來半死不活,但自從楊凡打了一場大勝仗後,也不知道是被其勝利鼓舞,還是突然自形慚穢了。
反正張鳳翼突然就支棱起來了,在他對宣大部軟硬兼施下,這段時日宣大軍雖依舊不敢與清軍大戰,但小戰卻是真真切切打了不少。
雖然基本都是敗績,甚至還有次被建奴大敗潰退數十裡,但恢複過來後又是頻繁糾纏,終是與清軍拉扯,讓其不勝其煩。
聽了李重鎮的話,盧象升何嘗不知其中凶險,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陛下旨意,一日嚴過一日,通州危在旦夕,楊凡縱馬於京畿立下大功,皇上更是不願讓他身陷重圍,更何況其麾下將士正在血海之中苦撐,於公於私,我等豈能坐視?通州,必須救。”
他站起身,走到北直隸軍事地圖前,手指點向通州位置:“糧草之事,我即刻輕騎入京一趟,麵聖陳情,務必討來糧秣補給。
同時,我將去信宣大督師張鳳翼、監軍高起潛,儘量讓其不再逡巡避戰,必須與我軍協同,三麵進擊,共解通州之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