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規模夜襲過後,清軍火炮損失慘重,難以再組織起大規模炮擊。
此後幾日,清軍又嘗試過多次白日攻城和夜襲,但均以失敗告終,最後得知通州明軍糧食告急後,隻能選擇圍城。
城內士兵得到了休息,最忙碌的反而是州衙的人,通州百姓已經全部被戰時管製,每日打造軍器、彈藥。
除了彈藥武器,還有糧食。通州作為緊鄰京師的漕運大城,城內富戶權貴不少,其中不少地窖都還藏著餘糧。
但川東營和勇衛營都不能動粗,通州這些富戶權貴基本都和京師朝堂上的大人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冇到萬不得已,楊凡和孫應元兩人都不會派兵介入。
隻能靠汪峰華每日一家一家的跑,真的是威逼利誘,日複一日地苦口婆心勸說,好說歹說,又為大軍擠出五日軍糧,若是再省著吃,勉強能堅持到九月。
......
京師城內,一家頗為雅緻的酒樓大堂臨窗位置。
錦衣衛總旗沈岸拈起一個玲瓏剔透的湯包,小心地咬破薄皮,吮吸著裡麵鮮美的湯汁。
這在以前,是他捨不得的奢侈。曾幾何時,他不過是個掙紮在底層的小旗官,每月的餉銀刨去必要開銷,僅夠坐在路邊攤吃上兩個芝麻火燒,就算是一天裡最舒坦的時刻了。
但自從與那夥人搭上線後,一切都不同了。銀子像流水一樣彙入他的口袋,不僅讓他換掉了原先那處漏風滲雨的破舊小院。
更使他在錦衣衛內部那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中,得以用銀錢開路,硬生生砸開了一條晉升之階,坐上了這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總旗位置。
月餉多了,暗地裡的進項也是豐厚,手頭寬裕了,這日常用度自然也水漲船高。
酒樓裡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不絕於耳。
而在大堂中央一方小小的戲台上,一名抱著月琴的歌女正輕撥琴絃,用一種不同於京師常見曲調、婉轉唱道:
“京畿烽火連天起,誰言南兵不耐戰?
廣寧門外血如雨,通州城頭箭似蝗!
……”
這曲子詞意直白,旋律激越,帶著一股沙場的肅殺,講述的正是最近最火的飯後談資,那就是川東兵勤王的事兒。
聽說這“新腔”和這些新詞是從四川傳來的,這幾日在京師各大酒樓茶館迅速風靡,熱度極高,許多百姓乃至官員士子都趨之若鶩,各家酒樓更是排著隊請這些會唱新腔的伶人。
時局艱難,建奴未退,兵事是熱點話題,此時這等自然比那些聽膩了的靡靡之音更得人心。
沈岸慢條斯理地吃著早點,耳朵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鄰桌幾個人穿著像是小商人模樣,他們一邊聽著曲子,一邊唾沫橫飛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通州那邊,又打出彩了……”其中瘦高個難掩興奮。
“咋冇聽說,現在滿京城都傳遍了,”另一個胖些的介麵道,他瞧見其他幾個人好奇詢問,立刻手裡比劃著,“就前兩上,建奴不是打破了一段城牆嗎?衝進去好些個真韃子,結果讓川軍裡頭一個普通小兵,對,就是個普通小兵!給堵在個醫館裡,一個人,宰了十幾個!我的天老爺,十幾個啊!”
“何止十幾個!我聽說的是二十多個!個個都是老建奴,凶得很!結果讓那川兵一個人,拿著錘子,全給捶成了肉泥!”
“嘖嘖,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這川兵莫非真是天兵天將下凡?個個都是項羽再世,呂布重生不成?以前總聽說建奴如何如何厲害,如今看來,咱們大明不是冇有好漢。”
兩人說得興起,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更是引得周圍幾桌食客都側耳傾聽。
沈岸聽著這些越來越誇張的傳言,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低頭快速喝完他的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叫來小二結了賬,起身離開了喧鬨的酒樓。
窗外陽光正好,沈岸離開喧囂的酒樓,先回北鎮撫司點了個卯,隨後忙活了一陣便脫離他人,開始看似隨意地溜達著,腳上不多時來到了紫禁城奉天門外附近。
這裡與酒樓的光鮮截然不同,沿著宮牆根,散落著不少朝食攤子,光顧的多是些急著進宮當值、或是來不及在家用飯的低品級官吏、侍衛,或是些出宮采辦、偷空填飽肚子的內侍。
沈岸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掛著“包記粥餅”幌子的攤子前。
攤主包不同是個看起來憨厚樸實的中年漢子,正麻利地給炭爐上的煎餅翻麵,臉上一直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老闆,老規矩,一碗小米粥,兩張餅,切細點。”沈岸立在攤位旁,聲音不大不小,彷彿隻是尋常食客。
“好嘞,馬上就得!”包不同笑著應承,手腳麻利地盛粥、切餅。
他這攤子味道確實不錯,價格也實惠,生生擠走了這裡好幾家同行,之前還有同行揚言要帶大哥打他,後邊不知怎麼的也就冇了下文。如今在這宮牆根下,數他的生意最好。
趁著遞過粥碗的間隙,沈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周圍嘈雜的人群,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語速輕快地說道:“宮裡訊息,皇上這幾日火氣旺得很,往宣大、遼鎮派的天使跟走馬燈似的,幾乎一日一波,都帶著咱們北鎮撫司的人。
兵部尚書張鳳翼和監軍高起潛被催得冇法子,這幾日跟通州外圍的韃子接觸多了些,小仗打了好幾場,互有傷亡。”
包不同低著頭,專注地用刀切著餅子,臉上那憨厚的笑容絲毫未變,但吐出的字句卻冷淡:“沈總旗,您說的這些我們早已知道。會裡要是隻想聽這些,何必勞您大駕?總得有點……外麵聽不到的事兒,您說是不是?不然,咱們資源有限,怕是難以為沈總旗您……進一步提供助力啊。”
沈岸沉默了片刻,腦中飛快權衡,隨即壓低聲音,語速更快:“今早剛得的信兒,盧象升部天雄軍,及其麾下虎大威等將已渡過黃河,前鋒離京師不遠了。另外,朝中有禦史彈劾宣大總督梁廷棟畏敵避戰,舉薦盧象升接任宣大總督,陛下……頗為意動,已在暗中詢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