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道了聲好,隨即一本本翻起來。喬武喚來一個家丁給汪峰華沏了壺茶,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其他把總則簇擁在一起,不時低聲交談發出一些竊竊私語。
楊凡手上不停,在牲畜冊子中,記錄戰馬四十六匹,還記錄了戰馬的來源、品種、年齡、健康狀況等資訊。
在軍械方麵,記錄各種兵器,其中刀四百六十、槍三百三十四、劍一百九十七、戟三十四、弓一百五十,弩一百八十、盾七十三,以及還有對應的型號、製造時間、製造地點、維修狀況等。
在軍械登記冊後麵還有專門兩項,其中一項是火器。十麵埋伏銃、鳥銃、三眼銃等,各有一百多杆,還記錄了其威力、射程、彈藥配備等情況。但是卻冇見到火炮,想必那火炮是被守備將軍直管著的。
還有一項便是盔甲,冊中共有鐵盔甲四百六十三頂副,棉盔五頂,棉甲一十三副。
最重要的士兵花名冊則是最厚的,共計戰兵一千零三十,並且詳細記錄了士兵的個人資訊,姓名、年齡、籍貫、入伍時間、家庭狀況等,以及所屬營等資訊。
如此多的資訊,又有這麼多人在看,楊凡不好較真的就在此地慢慢翻看,隻能草草過了一遍,便轉身交給了石望收起來。
喬武見狀隻當楊凡看完了,便馬上叫過來一個家丁,耳語了幾句,隨後便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楊凡派個人跟著一同前去查收。
楊凡叫來石望,將其中最重要的幾個數目說了,讓他仔細比對。
兩人離去後,另一個千總馬進寶以及大部分把總都逐漸散去,看樣子有其他事情要忙。今日守備官周大焦自己不來,打發了手下人來接汪峰華,如今麵子已經給了,花名冊也交接了,汪峰華也冇什麼可說的,大家與此事本不相關,自然也就散了。
現場隻留了喬武在此接待,三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一直等到快要晚飯時刻,石望和喬武的親兵纔回來。
石望陰沉著臉,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楊凡見狀便知道事情看樣子不太順利。果然,石望進門便直直走到楊凡身後,小聲說了幾句話。
楊凡本是笑容的臉逐漸僵住,半晌,他扭頭看向喬武道:“喬千總,這所有數量都和冊上不對呀。”
喬武還是眯著眼在笑,他詢問道:“哦?不知差了幾何?”
“軍械、馬匹、盔甲、火器,全部隻有這冊上兩成不到,且大多都是鏽爛之物。”
喬武微微一笑,淡定道:“那便是對的,差的八成都是磨損毀壞。”
楊凡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眼屬於“自己人”陣營的汪峰華。卻瞧見對方明明聽見了兩人的對話,但也隻是自顧自端起蓋碗茶喝了一口,眼觀鼻鼻觀心。
顯然這情況他是知道的。
“軍械盔甲可以磨損毀壞,那人呢,我千總一部花名冊上寫的人數記的可是戰兵一千零三十,可為何實際隻有兩百出頭………”
聞言,喬武先是一愣,隨即抬眼瞧了楊凡一眼,哂然一笑,退了一步,低著頭也不答話。
見此情景,楊凡有些摸不著頭腦。
一旁喝茶的汪峰華此時咳嗽了一聲,朝喬武道:“既然已經交接完成,那便如此吧,領了印信,明日楊千總也可正常上任。如若到時候出了什麼差池,我還得來這。”
喬武可以不理楊凡,卻不敢不理對方,急忙起身說道:“下官不敢,一定轉達周大人,給楊兄弟安排到位。”
汪峰華翻了個白眼,隨後回頭對楊凡道:“楊千總,此間事了,你便送我回城中吧。”
汪峰華就是楊凡在此地的靠山和底氣,此時眼見汪峰華不想深究此事,楊凡也自知不可能在這上邊再做文章,也已經猜到花名冊上的毀壞破損和空額的事怕是重慶上上下下都清楚,此事應該也是許多人都有油手。
他不是個軸的人,隻得心頭歎息一聲,隨後便點了頭。
兩日離開守備府,楊凡一路隨著汪峰華轎子默默前行,行進至九龍橋處,轎子停了,書童過來呼喚楊凡過去,說汪峰華有話要講。
楊凡彎著腰跟著走來到轎子旁邊,瞧見汪峰華已經掀開門簾,他便靠過去。
汪峰華道:“此事做到此處,我已儘了全力,對得起楊千總你,也對得起陳大人的囑托。”
“實在是叨擾汪大人了”
汪峰華繼續道:“我有幾句話你需牢記。”
“汪大人請說,下官定銘記於心。”
汪峰華目光一凝,道:“你往後在這守備營中,還需提防小心周大焦,他是侯良柱一把手提拔起來之人,不是咱們一路人,況且今日你也見到,你做這個千總,他是極為排斥的。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日後還需小心謹慎。”
“多謝汪大人,下官謹記。”
“我不日將轉任通州知州,你來重慶本該由本官多為扶持,但眼下也是無法了。”
通州屬於順天府的下屬州縣,順天府也就是京師,是當今聖上所在,正兒八經的天子腳下。
汪峰華從正六品的通判升遷為正五品的通州知州,品級升了兩級,跳過從五品,更何況通州離京師極近,這也意味著汪峰華距離權力中樞更近,巴結六部三院的大人們也更容易。
日後飛黃騰達也更容易,前途一片光明,怪不得前兩日心情如此好,願意拉著楊凡說如此多私暗之事。
隻是苦了楊凡,他本就對此地人生地不熟,隻有一個汪峰華算是可依靠之人,對方卻升遷在即,日後遠水難救近渴,也怪不得周大焦對他如此有恃無恐。
但此時此刻,楊凡也知憑自己無法阻止。汪峰華馬上要去順天府的通州任職,算是自己認識中最大的實權官。當即他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雙手呈上道:
“忽兒得知汪大人高升,在下也無甚準備,此去京師之地,前途漫漫,所費極多。一點心意,還望汪大人笑納。”
汪峰華眼神閃動,在他眼中楊凡此人比起其他那些武夫更為知書達禮,出手又闊綽,和他又同樣是聚攏在朱燮元大旗之下。如果他在重慶,自當會深度綁定,但現在他馬上離任,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他了。
身旁書童過來收了銀錠,汪峰華想了想說道:“不過你大可放心,凡事講究個禮尚往來。我調任後,重慶知府謝士章謝大人雖不是我等一路,但也不是周大焦一派,他素與我有些私交,我與他知會一二。雖然不至於將你收為嫡係,但至少在重慶這地方,有他一個保你的態度,那個周大焦就不敢太過造次。”
“如此,謝過汪大人了。”
汪峰華還想說些什麼,卻停了口,上下打量了一番楊凡,悠悠道:“楊千總便送到此處吧,今後前路撲迷,你我仕途官運便需看自己努力了。”
楊凡聞言再上前一步道:“小人還在望江樓備下薄宴,感謝大人今日跑一趟,還希望……”
汪峰華擺手打斷,道:“不必了,本官該做的、該說的,自會完成。接下來,就是看楊千總你自個的造化了。”
話音落下,汪峰華放下轎簾子退回了裡側,數個轎伕一聲吆喝,轎子重新起轎遠去。
楊凡站在原地笑臉目送,待到轎子越來越小,直至在視野彙形成了一個小點,他的表情才漸漸恢複如常。
楊凡扭頭問身後的石望:“謝三兒查得怎麼樣了,這重慶兩江守備營到底是什麼情況?周大焦又是什麼情況?咱花了四千兩銀子纔買了個千總,怎麼儘是受儘這些鳥人的白眼,好不易有個靠山,又要升遷他地?到底是什麼情況?!”
……
次日,兩江守備營塗山腳下駐地,楊凡已經入駐了千總一部的分守點,三個千總部雖然營區都在一起。但千總一部在靠江北部,與千總二部、三部中間有一道百步雜草空地,形成一個軟隔離區。
兩江守備營雖然有三千多人的兵額,但是隻有十來間正常營房。大部分營房在幾年前守備營被奢崇明殲滅時被焚燬。
雖然後來又有重建,但大部分被各官侵占,有些沿江的也被改成儲物點,租給了過江客商當中轉倉庫。
其餘則是守備營將各級官自己住了。守備官那處官署便是最大的木製結構,其他依次是千總、把總們在使用。
楊凡在自己千總指揮部的營房裡,此時小屋裡東西桌椅以及生活用品一應俱全,上任千總聽說是病死了,因此所有東西都在,並未有人拿走。
楊凡坐在首座,下方便是自己目前的所有親信,因為軍隊不允許女人入營,所以謝小妹一人在客棧。石望、張攀和謝三爽則都在此屋裡。
謝三爽站在幾人中央,距離上次讓他去打探訊息已經過了幾天,這幾天他具體如何探得訊息楊凡無從得知。
隻是瞧這謝三兒鼻青臉腫,想來也不是很順利,多半在過程中惹上了麻煩,隻是他不願意多說,楊凡也不好主動問他。
雖然渾身是傷,但謝三爽卻絲毫不以為意,在屋內對著幾人開口道:“咱們這兩江守備營主將周大焦,是侯良柱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是鐵打的四川派。”
石望詢問道:“此事我們已經知道,說些細的,不過你從哪裡來的訊息?可靠不?”
“我跟著衙門書手去青口窯子,請了他些玩耍才得的訊息。後來又與其他人求證,確實無誤,而且這些訊息衙門的人都知道,並不是什麼秘密。”
“辛苦你了。”楊凡讚許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謝三爽得了嘉許,再次娓娓道來。
起因要從天啟元年(1621年)說起。
當時西南奢安之亂,永寧土司奢崇明起兵反叛。奢崇明作為四川永寧宣撫司土司,自天啟元年(1621年)發動叛亂後,一度占據重慶、遵義等地並圍攻成都。
貴州水西土司安邦彥則自天啟二年(1622年)起兵後,長期占據貴州大部,曾三度圍攻貴陽,造成“貴陽圍城十月,軍民相食”的慘劇。
這便是奢安之亂。
即將入朝覲見的朱燮元受蜀王邀請留下治軍,他采用“賊動我止,賊止我動”的戰術,大敗叛軍,曆時一百零二日解成都之圍。因功加兵部侍郎,總督四川、湖廣、陝西軍務。後又於天啟四年(1624年)加銜右都禦史兼兵部左侍郎,總督雲、貴、川、湖、廣西軍務,賜尚方劍,次年再加兵部尚書。
崇禎二年(1629年)八月,奢崇明與安邦彥休整後,再次合兵十餘萬進犯赤水,試圖扭轉戰局,卻在永寧之戰中遭遇明軍致命打擊。
此戰中,明軍統帥朱燮元采取誘敵深入策略,令赤水守將許成名佯裝敗退,將奢安聯軍引入永寧一帶的預設戰場。
叛軍主力進入五峰山桃紅壩後,遭到四川總兵侯良柱、副將劉可訓、許成名的三麵合圍。明軍趁霧突襲,叛軍大亂,奢崇明率殘部逃至鵝項嶺,又被侯良柱追擊擊潰。最終,奢崇明與安邦彥在江土川被川、貴聯軍斬殺,其首級被明軍梟首示眾。此次戰役,明軍平定了積年巨寇,時稱“西南奇捷”。
然而,在大勝之時,卻因為一件小事使得內部轟然分裂。
因為四川巡撫張論上報功勞時未提及貴州將領,將所有功勞全部歸於侯良柱為首的川軍,引發許成名等貴州將領不滿。
雙方對安邦彥等的死因,及奢崇明是否死亡等問題存在爭議。貴州總兵許成名帶頭與四川總兵侯良柱爭功,並且最後還找到朱燮元陳情。
朱燮元兩方之中最後相信了許成名所說,上報朝廷,導致兵部麵對各方言論,無法判斷虛實,侯良柱和張論逐漸怨恨朱燮元。
此矛盾逐漸發酵,形成漩渦,漩渦之中西南文武官員各自站隊,親友、同年紛紛政治下注。
當時便有川中撫按、禦史毛羽健、兩江守備周大焦皆為四川侯良柱、劉可訓訟功,並詆譭朱燮元。四川巡撫張論作為始作俑者,也與總兵侯良柱同時上書爭辯。
另一頭的朱燮元則也上書辯解,最後甚至向朝廷請求離職,貴州將領以及道員陳邦直、通判汪峰華等人紛紛上書力爭,共同攻擊張論與侯良柱爭功。
朝廷麵對迷亂事態,一時不知該相信哪方,原本的賞賜遂被擱置。
後來更是愈演愈烈,逐漸發展成張論、侯良柱等人與朱燮元、許成名等人長時間的相互攻訐、奏報。
連綿不斷的唇槍舌劍之後,最終朝廷還是選擇相信朱燮元,並懲戒了爭功者四川總兵侯良柱,導致侯良柱被解除職務等候審查。
但此事也並未完全平息,京師的禦史劉宗祥也屬川派,不斷在京師為侯良柱列其功績,上下活動。根據最近傳出的訊息,侯良柱隨時可能官複原職。
謝三爽說罷停頓了一下,等待眾人消化完,石望想了一下道:“那咱們如今便是西南派朱燮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