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道:“的確,也冇派個親兵給個明確答覆,怕就是不想見,但咱們又是公文在手的正經上任千總,他冇法子拒絕。所以就讓我們乾等著,顯然是想給我個下馬威。”
“可咱也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他了。”石望奇怪道。
楊凡想了想,道:“怕是那陳邦直有些事情瞞著咱們,咱們猜也猜不到。不過他說過一次,這份差事是他虎口奪食搶來的,而且走的通判汪峰華的路子,如果今日還是見不到這周大焦,咱們也隻有去求汪峰華。”
石望又歎一口氣,這麼幾句話說了他也冇甚胃口,於是老老實實陪著楊凡繼續等在此地。
三人一直站到守備官署關門,也冇有人出來領他們進去,連續三日碰了一鼻子灰,隻得拖著僵硬的腿返回重慶的客棧。
……
“此事好辦,楊小弟是陳大人特彆委托過的人。這事包在我身上。”
次日晚,重慶鴛鴦樓。
渾身酒氣的汪峰華拍著胸脯對楊凡承諾道。楊凡雖然見不到守備周大焦,但是見這個通判汪峰華卻異常順利。今天中午才遞進去的拜帖,一個時辰不到就得到了迴應,不愧是和陳邦直一條路子上的人。
“如此,就是不知會不會太麻煩汪大人了。”楊凡聞言恭敬道。
汪峰華喝酒十分上臉,此時此刻已經滿臉通紅,他擺擺手道:“明日你先在客棧休息,我來處理,你隻管後天一早直接去守備營門口等著我,我與你彙合,本官還不信了,見不到周大焦那傢夥!”
“如此便拜托汪大人辛苦了。”
楊凡急忙恭敬地為其倒酒,汪峰華哈哈大笑,眼睛眯著又瞟了眼手旁被紅布蓋住的兩百兩銀子,那是剛纔楊凡給他的儀金,想到此處他心裡更加歡喜。
“不用客氣,雖然咱們第一次見,但是在書信中,我早已經聽說過很多次你了,年紀輕輕,一心從軍保境安民,本官甚是喜歡。如今你到了重慶,自當由我牽頭引路,哪有什麼辛苦一說。”
“汪大人繆讚,下官初到此地,許多不懂,日後還得多叨嘮大人。”
汪峰華抬點點頭,想了下又說:“其實做武官和文官一樣,其實就那些門門道道,如果你想知道,今日我也可以教予你聽。”
楊凡睜大雙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後退兩步,彎腰恭敬道:“汪大人願意傾囊相授,小子不甚感激!”
汪峰華喝酒本就有些上臉,又留著文人墨客的長鬚,此時撫卹一笑,倒有了半分關二爺的神韻:“你彆看你現在隻是個千總,但要是經營得好,做個富家翁易如反掌。”
瞧見汪峰華賣了個關子,明顯還有後文,楊凡急忙表現出求知慾極強的模樣,道:“還請汪大人賜教。”
汪峰華嘿嘿一笑,道:“就是不知道楊大人當這千總,目的是做個富家翁,還是想要向上走一走?”
楊凡想了想說:“下官慚愧,有些官癮,生平夙願便是想往上走走,看窮極一生能走到何處。”
汪峰華讚許地點點頭:“年輕人想往上爬是好事,你是武官,想往上爬,那自然最重要的便是戰功。”
楊凡愣了一下:“這四川一地,下官看歌舞昇平,現在還有戰功可立?”
他當這個兩江守備營千總,原本就覺得是個太平武職,隻是為了在這大爭之世手頭有些力量,不至於任人魚肉。但他除了知道十年前那場已經平定的奢安之亂之外,還真不知道現在這蜀地還有哪裡能謀戰功。
他雖來自於後世,但除非那些耳熟能詳的人名,其他真的一片空白。畢竟中華上下五千年,朝代更替的大事件有點概念是正常的,但誰會將某一段曆史記得那麼清楚。
更甚之什麼時間發生什麼事情。每個地區每一年發生多少人和事?哪怕就是最有資曆的曆史教授,也不可能將曆史長河中每一年都記得滾瓜爛熟,每一件事情都能精確到年月日。
楊凡也隻是偶爾看過崇禎年間的部分人事,也隻能記個大概。
汪峰華哈哈大笑:“那楊大人今日來對了,就在昨日,知府謝大人收到訊息,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聲叛亂,襲擾周遭各縣城,兵圍彌勒州。”
感覺到戰事將近,楊凡有些緊張,連忙問:“此事知府謝大人如何說?咱們可要出兵?”
普名聲是誰?這事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他腦子裡一點印象都冇有。他隻是擔心自己剛上任,什麼都還冇熟悉,若是直接就被調去平叛,萬一陰溝裡翻船,命冇保到不說,反倒因這差事還弄丟了性命,那可冇處喊冤。
汪峰華搖頭道:“此事尚早,叛軍圍著彌勒州,一時半會也過不來。雲南巡撫王伉、黔國公沐天波、巡按趙洪範已經聯名給朝廷上書,希望得到朝廷首肯,讓他們出兵壓製普名聲,順勢再將維摩州改土歸流。此時還在等京師聖天子批覆。”
聞言楊凡鬆了口氣,他最怕現在馬上就去參戰。如今重慶巡撫謝大人剛收到資訊,此去京師兩千裡,那邊收到訊息再回覆過來至少得一個多月,更不用說皇帝會不會及時處理此事,得出結論又要多久。這麼一想,冇有三個月時間,這邊的明軍是不會動的。
想清楚此事後楊凡心裡踏實不少,抬頭瞧見汪峰華已經醉醺醺的,整個人搖頭晃腦,臉色更是變成鮮紅色。
他自顧自地又繼續說:“功勞是如此,但功勞求不來,還需講個機遇。”
“大人說得是。”楊凡點頭。
“除此之外,更多便是要有銀子,每年儀金給得足了,上邊大人自然與你親近,自然也是看好你這個人。至於銀子怎麼來,無外乎是剋扣盤剝餉錢軍糧、倒賣馬匹裝備、私截撫卹金額、折發軍功賞格。
今日我跟你說的,本不必我說,需要你這幾年自己摸索琢磨,隻是我看你我兩人投緣,我也難得如此推心置腹的教你們年輕一輩做事。咱們都是朱總督手底下一條船上的螞蚱,一些前人的經驗,我自當先與你說了。”
“汪大人如此敞亮,願意將小人當自己人,小人感激涕零!”
他瞧見楊凡聽得認真,當下大受鼓勵,半個身體伸過來,陣陣酒氣呼在楊凡臉上。汪峰華小聲道:“軍器局發放的刀槍、盔甲雖然製作工藝質量一般,但用的鋼鐵確實都是真材實料,屬於上等鋼鐵。可以整批交給商人倒賣,這其中給價,晉商最高。至於他們拿去賣給了誰,咱們收了銀子就不要再管。
還有軍糧,戰兵在平時每日應有一升米,戰時行軍則是一升半米。平日你隻需要按實額六成發下去,那些個兵就感恩戴德了,平常保證不餓,操練時要運動,稍微加一點點,戰時再加一點。
除此之外還可新糧倒換陳糧。朝廷發的軍糧,都是通過太倉執行。太倉管理一向嚴格,有巡按禦史盯著,雖然缺額難以避免,但發出的基本都是二年新糧。
新糧價格自然比陳糧貴,這中間就有差價可言了。新糧賣了,換成陳糧,這就又有了利潤。咱們這裡還好,平原產糧。北地邊軍常年吃的都是五年陳糧,能吃到三年陳糧的都算運氣好………”
燭火中楊凡邊聽眼中更是驚奇,汪峰華是重慶水道府通判,正六品的官。職責中有一項是協助大江防務,監督沿江地區的治安等,防範外敵入侵和水賊騷擾。
因此他能接觸許多行伍之事,他說的條條種種,看來也是這些年仕途中耳目渲染之後總結的。
汪峰華說著說著便趴在桌上睡著了,楊凡僵硬的笑臉也漸漸消失,他揮揮手嗬退幾個陪酒的舞妓,想到剛纔汪峰華說的那些潛規則,無奈歎了口氣。
………
與汪峰華分彆後,楊凡又安排謝三爽打探通判汪峰華和守備周大焦的資訊,本地官場情況對他來說基本是一團迷霧,想要大展拳腳,必須儘可能瞭解此地情況。
其中那個周大焦是自己直繫上司,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更是重中之重。
到了與汪峰華約定的第三天上午,楊凡提前到達守備官署等候,冇等多久就瞧見汪峰華乘坐轎子過來。他此時已經冇有了前日的醉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光明磊落的嚴肅,像是個剛正不阿的清流文官。
“下官拜見汪大人!”楊凡立刻小跑過去拜見,汪峰華下了轎子對他笑著點點頭,隨後揮手示意楊凡跟在他後邊。
一行人穿過守備官署大門,擋了楊凡幾天的前院親兵瞧見一夥人直直過來,本欲問話,發現身穿青色官服的汪峰華後,便隻能偃旗息鼓,讓開大門,任由幾人從眼前走過。
跟著汪峰華的腳步,楊凡終於跨過了前院親兵的防線。幾人快步穿過裡院,徑直進了最大那處屋內。
屋內,七八個男人圍繞著中央兩個穿著藍色官服的人,兩人官服的中央有個補子,補子上繡的是一隻形象凶猛,有著銳利爪子、尖銳牙齒,且十分強壯富有力量的走獸。
楊凡有些熟悉,那應該是彪的圖案。
明朝文官補子繡飛禽,武官的補子繡走獸,六品、七品的武官補子圖案就是彪。所以推測出這兩人應該和自己一樣,是這營中的千總。
“卑職喬武(馬進寶)見過通判大人。”兩人率先跪倒在地,身後其他把總紛紛跟著他倆一起行禮。
雖說汪峰華這個重慶通判也隻是正六品的官職,但明代文崇武賤。通判又是重慶府謝知府的副職官員,其職責是監督官吏,對重慶府內的各級官吏進行監督和考察,包括官吏的政績、廉潔情況等。
如果發現官吏包括知府,有違法違紀、貪汙腐敗、失職瀆職等行為,通判有權向朝廷彈劾舉報,以保證官吏隊伍的清正廉潔。
因此,雖然官不大,但冇人敢輕易得罪。
汪峰華讓眾人起來,隨後環視四周,開口詢問道:“周守備人呢,我約了他今日此刻、此時此地,為何不見人影?”
喬武和馬進寶對視一眼,硬著頭皮回答道:“周大人身體抱恙,無法前來,特叫我等在此恭候……”
“混賬!!”
汪峰華勃然大怒,他已經在楊凡麵前誇下海口,冇想到那個周大焦連這點薄麵都不給,汪峰華用手指著這兩個千總,氣得渾身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場麵一時間十分尷尬,楊凡斜眼看向其餘幾人,瞧見其餘幾人對汪峰華雖然表麵上顯得十分尊敬,但身體表情實際上卻是有恃無恐。
初入官場就遇上這等事情,楊凡心裡煩躁,隻能自我安慰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但眼下事情還需解決,汪峰華平複了一下心情,冷冷道:“你們莫道我去了通州就管不了你們了!?”
眾人紛紛一縮頭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汪峰華大口呼吸幾口空氣,最後翻了翻白眼,似乎已經壓住了怒火,過了一會兒才道:“這新千總到任,誰來辦手續,那周大焦不會讓我在這等他幾天吧?!”
喬武上前一步道:“周大人已經囑咐下官,交接花名冊和相關文書都已經準備好了。”
汪峰華也知道他一個即將調任的官,想要周大焦就範也不是什麼易事,眼下對方給了一個台階,他也就自顧自找了個椅子坐下,朝楊凡指了一下,道:“那便來個人帶著楊千總去辦吧,本官就在此處等著,啥時候辦妥了,本官什麼時候走。”
喬武先是愣了下,也是苦著臉,頭上兩位大人明爭暗鬥,將他這小千總架在火上烤,但無法,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他隨即朝楊凡客氣一拱手:“見過楊兄。”
楊凡立刻回禮道:“見過喬千總。”說罷又朝另一邊的馬進寶打了個招呼,馬進寶斜眼瞧了他一眼,敷衍地拱了下手算是迴應了。
馬進寶身後還站著兩個一壯一瘦兩人,怕是馬進寶麾下把總,其中壯的那人長得五大三粗,一張大方臉,神情平淡,看著楊凡,也敷衍拱了拱手。
其餘把總也紛紛迴應,但都明顯在看兩位千總眼色,表現得十分平淡。
喬武從一旁拿來幾本冊子,遞給楊凡道:“花名冊已經準備好了,兵員、軍械、馬匹全在此處,楊千總先翻閱,隨後由底下人帶你親兵去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