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加入團隊的張攀聽幾人說完之後,也對事情來龍去脈有所瞭解,他點頭讚同道:“咱們順著陳邦直買的官,那便是陳邦直一派的人。自然和這些周大焦之流不對付。”
謝三爽又說道:“但也是因為侯良柱革職查辦這期間,以朱燮元為首的西南派越發壯大,在這期間還拿下了灌縣守備一職,安插了朱庭一升任守備。川派暫時失勢,重慶的知府謝士章又是中立派,西南派才能安插咱們這個千總職位進來重慶。”
灌縣守備營朱庭一,這個名字楊凡是知道,許師爺當初多半就是為自己跑守備一職時聽聞了這些,信口說這個名字給他聽的。
楊凡沉吟不語,片刻後抬頭道:“這兩江守備周大焦如此刁難我等,怕不單單是派彆站隊問題,怕是還有其他事。”
謝三爽朝楊凡點點頭:“大哥說得對,據訊息,有人說周大焦收了彆人銀子,承諾將千總的空位留給那人,卻被陳邦直和汪峰華截了胡。”
如此一說,在座其餘三人恍然大悟,紛紛感歎原來如此。又是派彆站隊問題,本就不是一路人,又壞了人家的事,怪不得那個周大焦如此不待見。
謝三爽又說道:“送禮那人叫做吳廣餘,正是咱們千總一部下屬一司的把總……”
“啊?”石望驚呼一聲,張攀也滿臉陰沉。
楊凡隻感覺到腦子一陣脹痛。
如今情況一團亂麻,在整個重慶本隻能倚仗汪峰華一人,可是今日汪峰華的態度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他自個馬上要升遷他地,能做的已經做了,以後隻能靠楊凡自己。
但是靠他自己,他上麵有上官周大焦穿小鞋甩臉色,平級的同僚馬進寶、喬武對自己也不待見,底下的還有個把總吳廣餘,自己占了本是他的千總位置,多半也將是個不安分的刺頭。
情況明瞭後,幾人隻覺得一陣窒息,這一入行伍難度就如此大,壓力感撲麵而來。一時間屋內四人儘是麵色緊皺,沉默不語。
眼見士氣低迷,楊凡深知自己作為領頭羊,不可輕言放棄,急忙裝作灑脫笑道:“如今情況已明,諸位都是我的心腹親近之人,咱們事已至此,也到了這個位置,便隻能往上搏一搏。”
“遠的總兵侯良柱、巡撫張論這些暫時管不到咱們頭上,姑且不論。周大焦之流此時也還奈何不了咱們,汪峰華汪大人已經替我等知會重慶知府謝大人,有謝大人金口玉言,咱們大有可為。”
說了一陣正麵分析,楊凡又起身道:“我已聽聞雲南又有亂起,一旦川兵援剿,於我等而言,既是風險又是戰功。諸位能坐到這裡,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的高度便是諸位的高度,榮華富貴,還需咱們一起來取!
明日召集所有戰兵檢閱一番,視察軍械武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拉攏一切可拉攏的。”
一番打雞血後,三人紛紛充滿鬥誌,特彆是張攀,他本是個破落軍戶,如今雖然也隻是個親兵,但已是深度綁定在楊凡這上官身上,相對以前,至少前途有望,更是渾身乾勁。
……
次日,兩江守備營塗山大營駐地,千總一部校場。
屬於守備營校場原本有兩處,靠近塗山鎮的是一處大的,原本那裡便是守備營所有士兵集操的地方,但是現在那校場租給了一個吳姓商人,堆滿了要裝船的貨物,無法使用。
校場就隻剩下靠江那處小的,按理來說這小校場就隻有半個足球場大小,根本不足以滿足守備營三千多人兵額的需求,但說不上不幸還是幸運,三個千總部加起來,再加周大焦的家丁隊,整個守備營合一塊兒,怕也湊不夠八百人,自然操場也夠用了。
就跟衛所的賬目一樣,守備府也是一本爛賬,校場是這樣,營房也是,三千多人的編製卻隻有區區十幾個營房。這些校場營房不維護,不修新的不說,還有軍官侵占。但這種狀態多半也是一直交接傳承下來的,而楊凡,就算強硬不與喬武交接,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張攀帶著文書指著花名冊一個個點名。楊凡在台上默默看著這兩百餘人亂鬨哄站在一起,他們交頭接耳,此時不是操練也不是戰時,每個人手上都冇有發兵器。
乍一看,就和集市亂鬨哄的百姓差不多,唯一不一樣的,恐怕隻有他們身上的鴛鴦戰襖。可就這麼一件鴛鴦戰襖,大多都是破破爛爛,又臟又破。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楊凡便已經看到好幾個士兵的鴛鴦戰襖連袖子都不知道哪去了,光著膀子,下半身穿著百姓的麻布褲子,不倫不類,還在大聲地和旁邊戰友拉扯交談,看得楊凡一陣焦頭爛額。
一旁石望引著兩個人迎麵走上來,其中一人臉胖嘟嘟的,雖長得高大還穿著一身華麗鎖子甲,但也難掩臃腫身材,一看便是平日吃得很好,有穿一身甲冑也蓋不住的富態。
另一人則鼻峰劍眉,身體消瘦,肩寬手長,步步帶風,長相俊朗。
石望帶兩人來到楊凡麵前,道:“大人,這兩位是一司把總吳廣餘、二司把總寇漢霄。”
兩人齊齊單膝下跪,恭敬道:“卑職參見大人。”
聞言楊凡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兩人,這兩個把總是自己的直屬下屬,按照原本編製,兩人本該每人領四百至五百名戰兵,可是如今每人麾下最多也就一百多點。
昨夜楊凡已經知道自己占了吳廣餘的千總位置,此時見麵,他特彆瞧了瞧一司把總吳廣餘,他低著頭,看不到此時有什麼特彆的情緒。
楊凡急忙柔聲道:“兩位起來吧。”說著便虛扶兩人起來。
寇漢霄和吳廣餘嘴上道了聲謝,低著頭站起來。楊凡打量兩人一番,瞧見倆人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半點討好或者不耐。
他也隻得裝作客氣笑道:“我初到此地,今後還需兩位鼎力相助,助我鋤奸安國,還西南一片安寧。”
兩人乾笑著拱手,異口同聲道:“應當的,大人折殺屬下了。”
幾人談話間,張攀那裡的點名已有了結果,他快步走來彙報道:“大人,已經點齊所有戰兵,花名冊上記錄為一千零三十,今日點名實際為二百一十五。”
說罷張攀將標註過的花名冊呈上來,楊凡接過翻看,每一頁實兵實額的都用紅圈標註了,每頁幾乎都是五分之四的差額,這些差額就是空餉。
寇漢霄和吳廣餘兩人對視一眼,各自都有些不安,看來昨日楊凡質問喬武軍備和人數的事情也傳到他們耳中,所以擔心楊凡今日為難他倆。
好在楊凡昨日之後也做了些功課,知道兵額三千二百人,朝廷最多發下一半軍餉,然後再被守備周大焦等人貪墨一半,這打了兩次折後,實際僅需發幾百人的,甚至這幾百人的餉銀也不是足額發放。
這貪下來的餉銀,周大焦會截流部分,一部分往上打點上官,一部分用來養他的家丁,剩下一部分,再分潤下來,他們這些千總、把總,都能有些油水過過手。
也怪不得汪峰華不願意在戰兵人數上為楊凡鳴不平,要是以此挑刺,他得罪的不隻是周大焦,還有上遊下遊一係列利益團體的文官武官。
楊凡細細看了一遍,底下校場的士卒站得東倒西歪,還在交頭接耳。
半晌過後,楊凡將花名冊收起,又與張攀低聲說了幾句話。一旁並立的兩位把總見楊凡今日不會在人數上做文章,當下也鬆了口氣。
還冇高興多久,就瞧見張攀走過來對他兩人道:“楊大人剛來此地,對兩位把總麾下士卒戰鬥力幾何還未有心數,還請兩位操勞,讓兄弟們動起來。”
兩人一愣,那吳廣餘皺眉道:“今日集結太過倉促,如果需要操練,還需要給兄弟們吃口好的,免得過程中有人暈眩倒地啊。其次還得安排對練人數,紮稻草人等等……”
張攀擺手道:“不用如此麻煩了,大人的意思是這校場一圈差不多接近一裡路,兄弟們跑起來就可以,十圈結束。”
兩人愕然,今日不知要運動操練,很多士卒怕是都冇有吃飯,這一跑起來,怕是很多人會昏厥。
這個時期底層民眾一般每日隻吃兩頓飯,一般是吃早餐和晚餐,但這些士卒也不富裕,很多為了節約糧食,連早飯都不吃,全部指著晚上的晚飯過這一天。
這也是為什麼之前一旦有操練,守備營都會提前準備些餅子,到了校場每人發一個,免得有人暈倒。
張攀伸手示意兩人下去安排,兩位把總又回頭瞧了瞧這位新千總,瞧見楊凡不理會他倆,隻顧著在台上觀察下邊鬧鬨哄的士卒。兩人無法,隻得下去嗬令手下百總、隊長動起來。
不多時,台下二百餘人亂糟糟地動起來了,毫無章法地開始組團跑圈,大部分人怨聲載道,對這種如此耗費力氣的訓練不滿。
楊凡無意在這一直等他們跑完十圈,隻留了石望和張攀監督,自己則帶著謝三爽率先回了營房。
在自己位置上,楊又仔細看了一遍花名冊,隻感覺一陣煩躁。
昨日雖然他還給其他幾人開會打雞血,但是他自己深知現在情況也是進退兩難。
棲岩寺以命相搏才得來的八千九百多兩銀子,如今也瀕臨枯竭,由不得楊凡不想其他門路。
可眼下也隻能在兩江守備營做好這個千總的位置,再看前方有何出路。可今日觀這千總一部的情況,隻能說是比衛所兵好一些,整個守備營更是拉出來八百戰兵都湊不齊,各種軍備腐朽損壞,校場當倉庫,戰馬來拉貨。
就這般戰力做派,竟然職責還是駐守大城重慶遊動三省,還要護衛兩江兩岸。
如果按汪峰華所說,要調川軍南下援剿,真把這守備營拉出去與普名聲的叛軍打大仗的話,楊凡心底是真冇底,一個不小心就是個兵敗身死,小命也就冇了。
可如今他隻是個千總,頭上做主的是周大焦,根本冇有營伍的自主權,有的隻是麾下那兩百來人的節製權。
就算想要重新招募健壯士兵,楊凡冇錢不說,連募兵權都冇有。隻有守備官纔有這個權力能夠自主募兵,軍械火器也是守備官才能向兵部和軍器局申請。
也就是說目前楊凡手上這兩百一十五人,已是他能利用的全部,所有身家性命,儘在這些士卒身上,還得該拉攏的拉攏,該訓練的訓練,能不能打勝仗先不管,至少得有一定保命能力。
眼下最要緊的還不是這些,而是盔甲。
交接之時,楊凡曾看過登記冊中盔甲分項,冊中共有鐵盔甲四百六十三頂副,棉盔五頂,棉甲一十三副。
然而實際上,楊凡卻冇有看到任何士卒身上有著甲,就連最廉價的棉甲都冇看到一件。
甚至於,連自己這個六品的千總軍官都冇一套甲傍身,更不用說底下把總和親兵,可以說,楊凡自己千總部盔甲數量,為零。
這顯然是不合情理的。他剛纔已經問過石望,之前驗收時本有些鏽爛盔甲,昨日好似也被上官周大焦以不堪用為由,調走去了武庫。
楊凡還在想這些棘手問題,抬頭就瞧見石望氣沖沖地走進來,打斷了楊凡的思緒。楊凡見其麵色不善,心中暗覺不妙。
果然,石望剛進來就告狀道:“那吳廣餘帶著他底下的人跑了!”
楊凡一愣,拍桌而起大怒道:“他怎敢如此大膽!竟敢違抗軍令!?”
“他說是得了周大焦的命令,讓他帶隊過去加固營房。依我看,肯定是誆騙咱的,不如咱們直接去把他抓回來!”
聞言楊凡愕然,他冇想到那吳廣餘如此膽大狡猾,怎會偏偏在此時讓他去加固營房,顯然是為了偷懶,同時也是給楊凡一個下馬威,為此直接搬出周大焦來做擋箭牌。
可是這招卻偏偏對他十分管用,把總吳廣餘知道自己與周大焦關係不睦,若是真去周大焦那裡對峙,保不齊周大焦起了護犢子的心態,護著吳廣餘就把假的說成真的。
此時此刻,楊凡真切地體會到了“官大一級壓死人”這句話的含義。上頭那個周大焦,明明都還未曾謀麵,卻給了楊凡十足的壓力。
“都有哪些人去了?”楊凡沉著臉問。
“吳廣餘一司的士兵,一百來個基本都跟著跑了,二司也有十幾個也跟著跑了。”石望老實回答道。
“那就是還剩下寇漢霄的二司,他們還在跑校場?”
“是的,不過有一半已經坐地上了,好幾個暈倒了,還有三四十個還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