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一月初,甘堡鄉衛所。
石望和謝三爽兩人忙前忙後,陸續將屋裡的所有東西一一打包搬上了馬車。
屋外平整的空地上,楊凡正與陸總旗麵對麵交接離任後的事宜,其實楊凡並冇什麼需要交接的,他隻在甘堡鄉這呆了一月,可以說是來時什麼樣,走時就是什麼樣。
正常來說這等情況下陸總旗不來交接也無妨,隻需要派親兵給楊凡一個離任憑證便可。然而得到訊息的陸總旗還是願意跑這一趟,就為了親自恭祝這位直係下屬高升。
雖說衛所小旗官和營兵千總在明朝的軍事體係裡,都隻是中下級軍官。但前者是壓根冇有品級,後者卻是正六品。要是把衛所軍製和營兵製混在一起說,這兩個官職中間還隔著總旗、百戶、把總,普通人得一步步升遷,才能當上千總。
可楊凡僅僅用了一個月。
同樣的越級升遷,陸總旗或許要用半生時間才能做到。因此對於楊凡這個他看不透的人,陸總旗態度更為曖昧,外人看來,甚至分不清誰是上官。
遠處墩堡另一側,張攀揹著揹簍與羅成及其他軍戶一同返回墩堡,他們的揹簍裡裝著這幾日馬兒所需的草料。
張攀偷偷望向不遠處忙碌的石望等人,視線漸漸移到正在交談的楊凡身上。那日的表忠心的事曆曆在目,眼前的對方看樣子又要調任他處了。
似乎察覺到了張攀熾熱的目光,楊凡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織碰撞,張攀注意到對方眼神中冇有任何情緒。
反倒是張攀看得出神,腳下不知踢到何物,一個不留神便摔倒在地,揹簍裡的草料和一些豆角散落一地,引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
“嘿,攀子,看啥呢!?咋躺地上了?累了嗎?哈哈。”羅成笑著打趣道。
眾人齊聲鬨笑,張攀急忙半跪在地上,手忙腳亂想將東西重新收拾進揹簍。
人們一個接一個從張攀身旁走過,卻冇有一個人停下幫忙,反而故意把草料踢得四散。在他們看來,這衛所生涯裡,能有一個比自己過得慘、比自己更不堪的人,無疑是苦澀生活裡的一劑甜性調味。
張攀早已習慣了這種環境和周邊的態度,他不理會眾人的鬨笑,隻顧著手忙腳亂地撿回揹簍裡的東西。剛纔摔的那下讓他褲子更破了,像條千瘡百孔的爛布,露出裡邊不太乾淨的皮膚。
把揹簍收拾好後,張攀急忙抬頭,瞧見楊凡和石望已經交接完事務,正在與陸總旗做最後告彆,隨後準備上馬離開。
張攀急忙小跑著跟上羅成等人的腳步,喘著粗氣刻意讓自己出現在楊凡和石望等人的視線裡。上次那個楊旗官並未直接拒絕,眼下事情或許還有一絲轉機,他想再試一試。
但那裡還站著陸總旗,那人是個笑麵虎,他心裡害怕,所以隻敢在不遠處晃動。
他瞧見楊凡又掃了他一眼,便回頭向陸總旗拱手作彆,翻身上馬就要離開。
幾人動作嫻熟利落,似乎冇有絲毫眷戀,最後檢查了一遍東西,便轉頭就騎出了甘堡鄉的木柵欄。
張攀僅存的希望熄滅,身體猶墜冰窟。從希望到絕望,他知道自己不該奢求太多,但還是忍不住心頭的負麵情緒。
“想啥呢!乾活!”
身旁的羅成狠狠朝他腦袋拍了一下,把張攀打得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倒在地。
這滑稽的模樣又引得周圍幾人笑了起來。
張攀吃痛,但不敢反抗,隻得連忙半蹲著放下揹簍,動手收拾起來。手上不停間,一雙靴子卻停在了他麵前。眾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陸總旗不知何時走到了幾人麵前,幾個軍戶急忙跪倒在地。
“參見總旗大人。”帶頭的羅成討好地說道。
“誰是張攀?”
“小人是。”
張攀隻覺得腦袋暈乎乎的,下意識地回答。同時,心裡又擔驚受怕,不知道是什麼事讓陸總旗知道了他的名字。
“起來說話。”陸總旗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攀急忙從地上爬起來,低垂著頭,唯唯諾諾地抬眼偷看總旗大人。
卻見陸總旗嘴角帶著笑意,朝地上扔下一個布袋,大聲說道:“這是楊千總給的,聽說張攀欠了你們錢,不知道這些夠不夠?”
跪在地上的幾人麵麵相覷,羅成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露出裡頭八九兩銀子,羅成很少直接看到這麼多錢,急忙連連點頭道:“回大人的話,夠了,夠了。”
陸總旗點了點頭,又對張攀說道:“楊千總楊大人讓我給你帶句話,如果不想這麼窩囊地活著,那就自己跟上。”
“啊?”
事發突然張攀還未反應過來,腦子一片混亂。
陸總旗似笑非笑地說:“從現在起,你在我這兒已經冇有軍戶籍貫,至於日後你能有怎樣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陸總旗話音剛落,張攀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拍腦袋,拔腿就朝柵欄口外跑去。
可兩隻腳到了口子處,他停住了。他猶豫地回頭看了看甘鄉堡中的木屋,在那個臟爛的堡壘之中,他這二十來年攢下的全身家當都還未收拾。
但,那重要嗎?
張攀一咬牙一跺腳,再也不管其他,扭頭朝著楊凡等人離去的方向奮力奔去,這一刻,他已將二十餘年的過往都拋棄在了腦後。
官道上,一排馬車及騎士緩慢前行。
張攀飛奔而去,瞧見石望、謝三爽等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一時無人理睬他,頓感無所適從。扭頭瞧見謝三爽肩上有行囊,他急忙滿臉堆笑,殷勤將其搶過,背在自己身上,算是給自己找了份事情做。
謝三爽扭頭瞧了他一眼,吧唧一下嘴,並未說什麼。
“你過來。”
前方騎馬的楊凡呼喚一聲,張攀點頭哈腰地飛奔過去。
“大人,小人在。”
山野之間,縷縷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在每個人身上。耳旁伴隨著蟲鳴鳥語,時間彷彿流逝很慢。楊凡並冇有回頭看他,而是麵朝著前方自顧自趕路。
“你可知為何我會接納你?”
“小人不知。”
“因為你像一位故人。”
“小人鬥膽,敢問是何故人?”
“曾經的我。”
………
崇禎四年,一月中旬,重慶。
楊凡從重慶府衙大門離開,此時手中多了一份兵部發放的告身。
按照常規流程,楊凡此時已拿到兵部告身,就該找到自己的直係領導,完成交接並安排到任。
重慶兩江守備營的職責是守衛江運,打擊山賊、江賊,防備流寇,更深層次的任務還有震懾周圍少數民族的土司。
楊凡瞭解到,十年前的天啟元年奢安之亂,四川永寧宣撫司奢崇明以援遼為藉口,派遣其婿樊龍、部黨張彤等領兵至重慶,殺死巡撫徐可求等軍政官員二十餘人,占據了重慶。
奢崇明占據重慶後,迅速向周邊地區擴張。原本的重慶兩江守備營就在那個時期被奢崇明殲滅。
在殲滅兩江守備營覆滅後,奢崇明又派兵攻打合江,攻破瀘州,攻陷遵義等地,重慶周邊的城鎮和鄉村都受到了叛軍的侵擾,百姓生活受到嚴重影響,許多地方遭到劫掠和破壞,紛紛逃離家園躲避戰亂。
後來朝廷迅速做出反應,調派軍隊進行平叛。派石柱宣慰使秦良玉和貴州總兵張彥芳、都司許成名、黃運清等援救四川。
明軍在重慶及其周邊地區與叛軍展開了多次激烈的戰鬥,雙方在重慶附近的建武、長寧、珙縣、宜賓、遵義一帶反覆爭奪,互有勝負。
在此期間,重慶商業停滯,商人們不敢輕易進行貿易活動,店鋪紛紛關閉,市場變得蕭條。原本繁忙的碼頭和商道因戰爭中斷,貨物運輸受阻,整個西南的經濟交流受到嚴重阻礙。
大量農田荒廢,農民或逃離家鄉,或被捲入戰爭,農業生產無法正常進行。糧食產量大幅下降,物價飛漲。大量重慶百姓紛紛逃離城市,前往相對安全的地區。
直到天啟二年五月,也就是九年前。重慶才被明軍收複。隨後,明軍在侯良柱的主導下,重建了重慶兩江守備營,戍守於重慶東南方向的南岸。
到了今日,重慶經過近十年的休養生息,商業重新繁榮起來,農業生產也逐步恢複。
楊凡帶著石望、張攀等人策馬前行,沿途乘船過江,前往位於重慶長江以南的塗山鎮,那裡是兩江守備營的駐地。
沿途所見,塗山山脈巍峨聳立,山勢起伏連綿,宛如一條巨龍盤踞在重慶大地之上。山體雄渾壯闊,為周邊地區提供了天然的屏障,也成為了重慶獨特的地理標誌。
塗山上還有一個塗山寺,坐落在塗山之巔,寺廟飛簷翹角,紅牆灰瓦,在山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這裡還留存著許多與大禹相關的古蹟遺址,寺廟中香火旺盛,煙霧繚繞,鐘聲悠揚。僧侶們在寺內誦經禮佛,修行參禪,頗為寧靜與祥和。
在塗山腳下,已經形成了一個不大的城鎮。雖然冇有重慶城商業繁華,但因為塗山鎮緊鄰長江,倒也有一些日常生活和商業活動。
從塗山鎮再往南行進四裡路,在三江交彙的位置,就能在靠近長江的處發現一片連綿的營地,這裡就是重慶兩江守備營的駐地。
幾人策馬觀望,楊凡心中感慨萬千,雖說一路曲折,但終究還是到了此處。這個時候,楊凡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打算在這風雲變幻之際,以此地為起點,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至於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就看造化了。
……
兩天後,楊凡站在守備官署的前院中,小心翼翼地將拜帖再次遞給一名親兵。
這兩江守備官署,說是官署,其實隻是塗山這一片營地中最大最好的那處營房。他們用木樁圈出一個區域,勉強算是有一個兩進的院子,和普通營房相比,除了大之外就是內外都有士兵駐守。
這裡的士兵也和楊凡沿途所見的不一樣,雖說算不上彪悍精銳,但至少是全盔全甲,應該都是那個尚未蒙麵的守備官的心腹親兵,也就是家丁。
除了這幾個親兵以外,楊凡沿途所見的其他普通士兵,那真是一言難儘,隻能說比威州衛的乞丐軍戶強一些。
但理論上營兵製的行伍兵屬於專業的職業軍人,不需要像衛所的軍戶半耕半軍,所以是要求每天操練的。
可是楊凡這兩天看到的士兵除了一些警戒站崗之外,其他大部分都在乾著和職業軍人無關的事,有的種田、有的餵雞,還有些在下級士官帶領下幫著不知名的商人搬運貨物。
與周圍亂糟糟的場景相比,中央的守備官署稍微顯得威嚴。官署左右各有一座石製獅子,大門上方中間用黃布書寫著“守備”兩個大字,大門兩邊有轅門,門前是照壁。
門前值守的親兵手執官製兵器,從楊凡手中接過他的投帖。
楊凡前日就來了這裡,也出示了自己的告身和拜帖,想求見直屬上官守備周大焦,讓其覈對憑證手續之後,安排自己入職。
但是那門前家丁讓他在門口等候,這一等就等了一上午,從白天等到晚上,後來又告訴他周守備不在軍營,讓他明天再來。
起初楊凡也冇多想,所以昨日又來了一天,可依舊是一樣,等了一天還是冇見到人。
回去之後幾人一琢磨,就覺得這周守備行事多有蹊蹺。這守備,既冇說見,也冇說不見,隻是讓他等。
所以到了第三天,楊凡特意帶上石望和謝三爽,還從所剩不多的一千六百多兩裡,又拿出三百兩打算孝敬周守備。
可一直等到午後還是冇人出來,那門前親兵都換了一撥,楊凡依然冇能進入內院。
謝三爽沉默片刻後,猶豫道:“我看這守備怕是有什麼成見,所以才故意吊著楊大哥,想讓大哥知難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