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眼神深邃,宛如古井無波,掃過沈岸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卻冇有絲毫溫度。
更令沈岸心驚的是,這年輕“富商”的身後,還無聲地跟著四五個人。這些人打扮各異,有的像走街串巷的貨郎,有的似跑堂小二,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褪去了市井的唯唯諾諾,眼神變得皆是銳利異常。
這些人彼此之間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將年輕富商護在中心,封鎖了所有可能的角度。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方纔那幾個打手更加危險,怕是真正經曆過生死,隨時都可以抽刀殺人的狠厲之徒。
沈岸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人纔是正主,而對方擁有的能量,遠超他的想象。
年輕富商走到沈岸麵前,微微抬手。圓臉漢子立刻鬆開了鉗製,沉默地退到一旁。
沈岸恢複自由後,先是活動了一下痠麻的手臂,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他此時不敢去試圖去撿不遠處的繡春刀,隻是警惕地看著對方。
此時年輕商人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小旗,受驚了。手下人不懂規矩,多有得罪。”
對方語氣平淡,彷彿剛纔的衝突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誤會。
沈岸沉默不語,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年輕商人也不在意,繼續溫和地說道:“今日找到沈小旗,並無惡意,隻是想交個朋友,談一筆合作。我們初來京師,做些小生意,難免需要些官麵上的照應。沈小旗青年才俊,正是我們需要的人才。”
他頓了頓,目光雖然依舊平和,話鋒卻微微一轉:“當然,朋友有朋友的相處之道,敵人……也有敵人的處理方式。沈小旗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有些麻煩,沾上了就甩不掉。若不能成為朋友,那便隻能是敵人。對於敵人,我們向來……不留後患。”
他的話冇有半點殺氣,卻讓沈岸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對方能輕易摸清他的底細,能派出如此高手,其實力深不可測。
拒絕的後果,恐怕不止是他自己性命難保,怕是死都死得讓外人看不出端倪,這些手段,沈岸作為業內人自然門清。
沈岸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狠厲角色,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笑裡藏刀的年輕商人。
他知道,其實他自己根本冇有選擇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你們想讓我做什麼?”
年輕男子笑了,似乎很滿意他的“識時務”:“很簡單,開始也與你說過,今晚無需沈旗廢那麼許多功夫,你去春水樓時,直接三樓天字一號房,那裡會有你需要的東西。拿著它回去給上頭一個交代。往後,我們需要你行些方便時,自會有人聯絡你。作為回報,自然也不會虧待沈旗你。”
沈岸沉默片刻,艱難地點了點頭。
“很好。”年輕男子笑容更盛,“期待與沈小旗的合作。”
說完,他不再多看沈岸一眼,轉身帶著那一眾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巷子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當晚,華燈初上。
沈岸心情複雜,他已帶著手下一眾輔衛趕到了春水樓附近蟄伏,卻遲遲糾結,冇有進去。
他身旁的輔衛皆是編製外人員,無品級,也無固定俸祿,皆是按任務計酬下,專司臟活累活。
此時東城的春水樓熱鬨非凡,絲竹管絃聲中夾雜著男女調笑,絲毫不見才換了新東家的跡象,生意看樣子反較以往更盛。
一名輔衛討好地湊近:“沈大人,咱們直接衝進去?先拿了掌櫃再說?”
沈岸瞟了對方一眼,默然不語,片刻後他才道:“不用,你們就在外麵等我,我一人進去問詢便是。”
輔衛們不敢違逆,目送沈岸孤身步入春水樓。見他與春水樓小二交談幾句,便獨自快步上了三樓。
沈岸找到天字一號房,推開房門,裡麵空無一人,隻有桌上放著一本薄冊和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他先拿起冊子翻看,裡麵詳細記錄了這“外地幫會”的“來曆”,說是大江上一名姓馬名寬的鹽梟,“罪證”看似齊全,邏輯自洽。
而且鹽梟大多有靠山背景,如此才能黑白橫行無忌,越做越大,如此身份,隻要不弄得過分,總旗那邊也不會再繼續深查。
這東西交上去,應當足以應付上頭調查,或許還能得個辦事得力的考評。
他隨即又打開那個布袋,裡麵是白花花的十二錠官銀,每錠十兩,整整一百二十兩。
沈岸的手微微顫抖。
一百二十兩!
他年俸加起來也冇有這麼多!而且他給教坊司雲娘贖身,談好的價格正是二百兩,加上他此前積蓄,手上一直所差便正是一百二十兩。
一瞬間,沈岸頓感壓力激增,對方竟連他缺多少銀子都一清二楚。巨大的誘惑擺在麵前,隻要他拿起,就能立刻解決朝思暮想的難題。
但他也知道,這銀子燙手。
拿了,就等於徹底上了對方的船,再無回頭路。作為錦衣衛的他內心極度掙紮。
窗外喧囂漸歇,時間彷彿變得很慢。
最終他還是終於一咬牙,將銀袋塞入懷中,拿起那本冊子,轉身快步離開下樓。
剛走到樓梯口,一個風韻柔媚的年輕老鴇笑吟吟地攔住了他,正是這春水樓的管事。
“官爺這就走了?調查可還順利?”
沈岸不欲多言,點了點頭就想繞開。
老鴇卻將他拉住,壓低聲音道:“官爺留步。上頭還有句話,讓奴家帶給官爺。”
沈岸腳步一頓,警惕地看著她。
老鴇湊近些,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官爺是聰明人,合作愉快。不過,光是這點小事,還不夠顯出官爺的價值。我們這兒,還有事情需要官爺這樣的人才。”
沈岸皺眉:“我說過,我隻……”
化作老鴇的豔如打斷他,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誘惑和不容拒絕:“官爺莫急,聽奴家說完。這個忙不難,無非是偶爾遞些無關緊要的訊息,行些舉手之勞的方便。作為回報嘛……”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沈岸,“我們能助官爺……一年之內,坐上總旗的位置。三年內,保你一個試百戶的實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