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旗,在這兒用呢?前頭新開了家湯餅店,一同去嚐嚐?”一名同是小旗同僚路過隨口招呼道。
沈岸抬頭擺手:“不了,這兒挺好,吃飽便好。”
那同僚知其性子,笑笑便走了。沈岸默默咀嚼。
他是世襲錦衣衛,父母早亡,在北鎮撫司中無根無基,油水豐厚的差事輪不到他,這等探查陌生幫會、風險難測又無甚好處的活計,卻總落在他頭上,他早已習慣。
似其他兩位與總旗親近的小旗,每每有官員審訊、抄家、詔獄輪班之機,總是他們前去。那纔是撈銀子的門路,那些家眷無不眼巴巴送上銀錢,盼著他們高抬貴手。
而沈岸上頭無人,手中亦無銀錢孝敬總旗乃至百戶,自然隻得做些臟活累活餬口。
他每月固定俸祿僅七石米,約合白銀七八兩,但朝廷常以寶鈔、布匹、胡椒等實物折抵三成,且發放不足額,能得七成已屬不錯。
他每月還要再在此基礎上存下七成俸祿,如此節儉,實因有不得不為之事。教坊司中那人……贖身的銀兩,尚差一大截,而時光所剩無多。
正吃著,一個身影忽在他對麵坐下。
沈岸警覺抬頭。
來人是個年輕公子,身著看似素雅實則料子極貴的天青色直裰,麵容英俊異常,像是個男院小唱,嘴角卻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氣質慵懶不見多少貴氣。
“錦衣衛的官爺,就吃這個?”公子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玩味。
察覺到對方竟然不怕自己,言語之中還如此大咧,沈岸心生警覺,一隻手仍拿著火燒,另一隻手則已經悄然按向腰間繡春刀柄,沉聲道:“閣下是?”
“我是誰不重要。”
英俊公子笑了笑,目光掠過沈岸簡陋的朝食,落回他臉上,“重要的是,聽聞官爺今夜要去春水樓探查……”
沈岸心中劇震,瞳孔微縮。此令剛下不久,也是剛剛落到自己身上,此人何以得知?
頃刻之間,他已想明白此人必與春水樓有關,且北鎮撫司內已混入對方耳目,故才能在他剛領任務後便尋來。
公子恍若未見其緊張,自顧自道:“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有何可查?聽我一句勸,官爺今夜去了,徑直上三樓天字一號豪間。那裡自有你想要的調查結果,包你能回去交差,豈不省事?”
沈岸背後滲出冷汗,此人不僅知悉任務,竟連如何交差都為他安排妥當?他強作鎮定:“閣下究竟何人?我為何要幫你?”
公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輕慢,鑽入沈岸耳中:“沈岸,世襲錦衣衛小旗,父母雙亡,家住櫻桃斜衚衕三號。每月俸祿七石,卻雷打不動往教坊司送銀五兩……是為那名叫雲孃的女子贖身吧?嘖嘖,真是情深義重。”
沈岸如遭雷擊,對方竟將他的底細摸得如此清楚,怕是錦衣衛裡邊內應告訴他們的。
敵暗我明,他瞬間明白,眼前之人,或其背後勢力,他必須先避其鋒芒。他點頭澀聲道:“……好。我知曉了。”
公子滿意而笑,似鼓勵又似警告:“識時務者為俊傑。今夜,三樓天字一號房,除調查結果外,尚有官爺所需之物,自取便是。”言罷,起身悠然踱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清晨漸密的人流中。
沈岸獨坐原地,糖火燒再也難以下嚥。多年錦衣衛生涯迫使他強自冷靜。
他猛起身,趁那公子未遠,遙遙跟上那道背影。他定要看看,這些人究竟是何來路。
然而跟蹤未過兩條街,沈岸便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對方。
那公子看似閒庭信步,實則總能巧妙利用行人、車馬乃至建築陰影遮掩自身,時不時尚會極其自然地側身、駐足,眼角餘光掃視四周,看樣子也是經過嚴苛訓練。
沈岸越跟越是心驚,背後寒意愈盛。待他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試圖拉近距離時,前方公子身影忽一晃,消失於一岔路口。
沈岸心道不妙,急步追去,剛拐進岔路,卻見是條死衚衕。等到再回頭時,就瞧見衚衕口,赫然立著三名麵色沉凝、身形精悍的男子等著他。
那英俊公子則悠閒靠在對麵的牆根下,把玩腰間一枚玉佩。
“官爺,這般喜歡跟人?莫非不願依言行事?”公子笑道。
沈岸知已中圈套,二話不說,鏘啷一聲繡春刀出鞘,率先發難!
他刀法狠辣迅捷,顯是下過苦功,甫一交手便逼退一人,刀光閃處,另一人胳膊頓時見紅,第三人揮棒砸來,沈岸側身避過,刀柄順勢猛撞其肋下,那人悶哼倒地。
電光石火間逼退三人,沈岸微喘,刀尖指向那依舊帶笑的公子:“拿下你,自然一切分明!”
他剛要撲上,身後忽襲來一股惡風!沈岸大驚,回刀格擋,卻隻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猛撞在刀身上!
“鐺!”一聲巨響,繡春刀竟被硬生生砸得脫手飛出!
沈岸虎口震得發麻,驚駭回望,隻見一身形不高、穿著尋常褐色短打的圓臉漢子不知何時已在他身後。
對方麵色黝黑,貌不驚人,赤手空拳,方纔那雷霆一擊便是隨手而為。
不待沈岸反應,那黑臉漢子一步踏前,動作快如鬼魅。
沈岸隻覺眼前一花,手腕已被鐵鉗般的手扣住,一股巧勁傳來,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無力,旋即膝窩遭重擊,他不由自主“噗通”跪地,另一臂也被反剪身後,徹底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沈岸甚至未看清對方如何出手,便已慘敗被製。他心中掀起滔天駭浪,這圓臉漢子的身手恐怖如斯。
那英俊公子這才慢悠悠踱近,蹲下身,看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沈岸,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笑容:“沈旗這是何苦?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於你並無好處。”
沈岸被那圓臉漢子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臉頰緊貼著粗礪的砂石泥土,驚懼如潮水翻湧。
他奮力掙紮,可對方扣住他關節的手紋絲不動,掙紮後反而引來一陣更劇烈的痛楚。
英俊公子他剛欲又開口,巷口卻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英俊公子臉上的輕慢霎時收斂,他倏地起身,垂手退至一側,神態竟變得異常恭敬。
沈岸動彈不得,隻能以眼角餘光向腳步聲來處瞥去。
隻見來人一身寶藍色暗紋杭綢,外披披風,正緩步踱入巷中。
對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唇角含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儼然一副京城裡常見的那種養尊處優、閒來尋趣的富貴公子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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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大明會典》及《明史·職官誌》,錦衣衛小旗屬於從七品武官,其俸祿體係與衛所武官一致,洪武二十五年定製中,從七品武官月俸為7石米(歲俸84石)。這一標準在崇禎年間仍被沿用。
《明熹宗實錄》記載天啟年間米價暴漲至1石折銀1.2兩,崇禎後期甚至達到1.5兩。若以此比例計算,小旗月俸可達8.4-10.5兩。
但實際發放中,因國庫空虛常拖欠俸祿,且折銀時也摻雜寶鈔或劣質銀兩,實際到手會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