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七月下旬。
陳奇瑜正式上奏車廂峽招撫計劃,疏文送達京師,崇禎帝覽奏大喜,當即敕令陳奇瑜“便宜行事”,全權負責招撫事宜。
兵部尚書張鳳翼亦力主撫議,朝廷遂準其所請。
“昨日兵部尚書張鳳翼還特彆上書提及稱:‘寇勢雖熾,然多係饑民所迫,撫之可省钜額兵費,亦免玉石俱焚之禍’。”
車廂峽南口,盧象升帥帳之內,楊凡正與其對談。
時值午時,親兵奉上茶水後便被盧象升屏退,帳內隻剩盧、楊二人。
盧象升轉述著朝中決議,語氣平靜卻暗藏波瀾,“如今民餉繁重,國庫空虛,財政窘迫,加之兩線作戰,朝中諸公之意,亦是最好先安撫一股,方能騰出手來全力應對另一股。故而主流意見,皆是讚同陳總督的主撫立場。”
楊凡今日本是前來南口尋虎大威,解決他的騎兵司把總人選之事。
事後虎大威忍痛割愛,將其麾下一名從戎數年的老部下,同時也是虎大威同族翹楚、蒙古勇士虎洪烈推薦予他。
剛離開虎大威處,盧象升卻不知從何得知他來了南口,便邀他至撫標營一晤。
聽了盧象升的話,楊凡沉吟片刻,補充道:“除卻朝廷風向,地形亦是迫使陳總督傾向招撫的重要原因。
這車廂峽四山峻立,中間峽穀綿延四十裡,兩側懸崖陡峭,唯有狹窄通道可供出入。我軍雖占據兩端穀口,卻同樣難以展開大規模攻勢。此種地形,賊寇可依托峽穀負隅頑抗,而我軍若遣兵深入,風險極大。”
盧象升點頭稱是,隨即轉而問道:“聽聞近日流寇往來陳總督處甚為頻繁,尤其是一個闖營喚作李自成的闖賊?”
他並未儘言,實則已得密報,流寇暗中重賄陳奇瑜,承諾每招撫一人便納銀數十兩,同時以重寶賄賂陳奇瑜左右親信及諸將帥,使這些人成為招安的積極推動者。
被買通的核心將領日夜在陳奇瑜麵前遊說,強調“賊皆饑民,非真反賊,可撫而安之”,不斷動搖其剿殺決心,堅定其招撫之念。
“回撫台,確有此事。”
楊凡對此事不便深談,因他自己作為縣河穀守將,亦是流寇重點打點的對象之一,短短數日便收受金銀上萬兩,另有馬匹、美人若乾。
他並未假意推辭,隻要送來,皆是一概照單全收,隻是將美女都交由了漢中商人另行處置。
盧象升既提及此事,顯是想從他這裡探聽些訊息。流寇深知南口主剿,北口主撫,故求撫之事皆繞開南口和盧象升,直趨北口陳奇瑜處。
楊凡心知此事陳奇瑜也瞞不了盧象升多久,而他既身為北口漩渦中人,便主動說道:“流寇已主動上報受撫人數三萬六千餘人,並向陳總督承諾解散歸農。
昨日那李自成甚至自縛雙手,叩首於陳總督馬前,哀泣乞免一死。如今不止陳總督,北口許多將帥皆認為這些多半是本性良善的饑民。”
盧象升長歎一聲,他與陳奇瑜意見相左已是公開之事,然如今朝廷上下普遍讚同撫策,他亦感到無能為力。
片刻後,他隻能說道:“國庫空虛,遼餉疊加,百姓已是十室九空。圍剿所需軍費開支浩大,陳總督奏疏中暗示招降可節省钜額開支,此論調正契合朝中諸公希冀不戰而平亂的心思。”
見盧象升難得表露讚同之意,楊凡立刻順勢點頭:“主要還是建奴入關時機太巧。若晚上兩月,朝堂上對車廂峽流寇恐仍是主剿之聲為主。如今兩線作戰,山西、河南流寇亦未肅清,若能招撫成功,的確可騰出手來應對全域性……”
盧象升頷首,他也知道陳奇瑜身為剿寇總責,其所承受的壓力,非他所能完全體會。
但他仍歎息道:“話雖如此,然陳總督終究是操之過急,低估了賊寇反抗之根性,以為遣返原籍便可萬事大吉。然首惡不除,隻怕其振臂一呼,脫困之後,僅需頃刻便可糜爛千裡。”
楊凡張了張嘴,終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在北口得知,陳奇瑜在招撫協議中要求所過州縣具糗糧傳送,將安置流寇的沉重負擔轉嫁給地方官府。
他的讚畫房分析,此亦是為日後萬一流寇複叛時,便於彈劾地方官員預留後路。
思忖再三,楊凡隻回了一句:“然事已至此,撫局恐無可逆轉了。”
盧象升聞言,再次深深歎息,顯是認可了楊凡的判斷。
天子與中樞的態度,直接決定了陳奇瑜的決策方向。聖上對招撫的偏好由來已久,此前楊鶴主撫雖敗,但“寇亦我赤子,宜撫之”的理念仍存。
陳奇瑜的計劃經崇禎帝親準,兵部尚書張鳳翼也是力主招撫,已然形成自上而下的政策導向。
加之朝堂黨爭,陳奇瑜作為非東林黨人,亟需通過招撫展示政績以鞏固權位。而東林黨官員如陝西巡撫練國事等人對圍剿的消極態度,更進一步削弱了武力剿滅流寇的可能。
盧象升深吸一口氣,斂去麵上愁容,忽而泛起一絲笑意,對楊凡道:“今日不再論此事了。我喚你來,是察覺車廂峽之事將畢,你作為客軍,恐不日便要折返川東,特尋你來閒話幾句。”
楊凡當即施禮:“末將謹聽撫台教誨。”
盧象升擺擺手,三十四歲的清瘦麵龐上帶著些許溫和:“聽聞,楊遊擊你用糧食換了不少流寇的戰馬?”
楊凡聞言欲起身告罪,卻被盧象升抬手扶起,讓他重新坐回原位。
盧象升搖頭道:“此事雖不宜張揚,但你們北口各營的那些門道,我亦知曉。戰事至此,發些偏財也無妨。”
“謝撫台體諒……”
“我隻說一事。”
盧象升神色鄭重地看向楊凡,目光灼灼。楊凡端坐,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你是個良將,且與我見過的許多營伍將領不同。不止是戰術打法和軍隊,還有你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從未有過,卻又說不上來區彆具體在何處……
這半年來你屢立戰功,待車廂峽事了,我自當上書朝廷,為你請功,至少,一個參將是跑不了的。”
“末將謝撫台栽培!”楊凡當即離座,單膝跪地行禮。
這次盧象升並未立刻扶他,目光投向帳外遠方,語氣悠長:“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來日方長,若有可能,我盼望日後能在戰場上再見到你的身影,還有你的川東營……”
說罷,他方纔伸手,將楊凡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