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茶館內擠滿了趕路的腳伕、行商、縴夫和小販。
台上戴方巾的說書先生終於現身,周遭的喧嘩聲漸漸低了下去,偶有不知趣的喧鬨者也被旁人及時製止。
見場下安靜,說書先生搖頭晃腦,重講《射鵬英雄帖》第四十回:郭靖、黃蓉與群雄華山論劍後,聞蒙古大軍南下,二人飛馬馳援襄陽。郭靖於守城血戰中領悟“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真諦,與黃蓉聯手禦敵,以《九陰真經》武功屢挫強虜,從江湖豪俠蛻變為守護家國的中流砥柱。
講罷故事,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開始唸誦時聞:“……流寇七萬眾,自陝南突犯川東,圖破夔門。遊擊將軍楊凡,時駐重慶,聞警星夜率部疾馳,抄敵後路,克複大寧。
賊至,楊將軍親執長刀督戰,麾下健兒奮勇爭先,自辰時鏖戰至酉時,陣斬賊首萬餘,溺斃者不計其數。賊寇倉皇北遁,終未能越夔門一步,亦未能劫掠我川中黎庶分毫……”
先生念畢,四座意猶未儘。
“聽講楊將軍一人就砍翻了上百流寇!哼,這群賊子還圖著要搶咱四川?也不掂量掂量分量!”有人按捺不住插話。
“何止百人!”
旁邊賣糖人的老漢介麵,手中糖勺在青石板上飛快勾勒出一個縱馬揮刀的英武輪廓,“我侄兒在營裡當差,說楊將軍那日根本未儘全力!好些個火炮都故意藏在城裡頭冇使喚。為啥?就是怕把賊寇給嚇跑了!讓自己冇得人殺!”
他們所聞,皆源自《兩江時報》。
唯有大商賈纔會留意朝廷的塘報。塘報措辭板正,稱“楊凡部扼守天險,調度有方,保川東萬無一失,實乃國之乾城”。
而時報則添油加醋,街談巷議間又衍生出“單騎衝陣”、“箭射賊帥盔纓”的傳奇,甚至杜撰出“夜半神人托夢授破賊之法”的玄虛。
更有喜好誇張修辭手法者,直將楊凡比作“蜀漢趙雲”,讚其“身長八尺,豹頭環眼,每戰必大呼‘川東寸土不可失’,賊聞其聲,竟有棄械而逃者”。
陳時忠不知報上所載“斬馘萬餘”中,大半實為裹挾的流民。他隻覺滿耳都是對楊遊擊的讚譽,心頭便湧起一股暖烘烘的高興。
他和幼娘都認定楊遊擊是個好人,既然是好人,自當就該被稱頌。
次日清晨。
幼娘端著粗陶藥碗出來,碗沿沾著深褐色的藥渣。
“當家的,藥熬好了。”
月初那三錢銀子的重傷撫卹已在兩江錢莊領了。錢莊負責發放撫卹的仍是那位女子,據說其是楊遊擊的堂妹。
她念舊情,從不剋扣傷殘兵士的撫卹錢,每次還會關切詢問他們日子過得如何,可有難處,幼娘和陳時忠對此感念不已。
但下個月,這持續了三年的撫卹就將徹底停發。
陳時忠數著剩下的銅板,每一文都要精打細算:買一鬥米需六分,油鹽醬醋算二分,剩下一分留著買針線,還得給幼娘添塊做衣裳的青布。
“今早去碼頭幫狗蛋搬了豬肉,”
陳時忠吹著碗裡滾燙的藥氣,嘴角努力扯出一絲笑,“他說有個剁骨頭的活計能介紹給我,不用跑腿。”
陳時忠為人厚道,樂於助人,街坊鄰裡多與他交好。其實搬那半扇肉時,他倚著牆歇了足有三回,箭傷處的筋肉揪扯般疼痛,但這話卻是萬不能對幼娘講。
她昨日剛把辛苦繅好的絲交上去,才換回幾斤糙米。
窗外春潮湧動,江麵漸漲。碼頭傳來縴夫悠長低沉的號子聲,隔著濛濛雨幕飄蕩進來。
陳時忠記得三年前的此時,他正跟隨楊千總……哦,對方如今已是遊擊將軍了,他們在羅平州偷襲叛軍。叛軍弓弦響處,不知多少弟兄永遠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如今,那些曾同屬楊千總麾下的袍澤,有的埋骨雲南,有的像他一樣拖著殘身,過著平頭老百姓的生活。
然而,卻還有一些人,一直追隨楊遊擊至今。聽說大寧擊退流寇後,不少人升了官。
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好幾個當上了旗隊長,甚至還有一個相熟的,已升任百總……
想到此處,陳時忠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當年同在周守備那加過手下打爛仗的兄弟,如今人家已是百總老爺,自己卻隻能去討個剁骨頭的營生。
“隔壁張嫂子說……”幼娘蹲下身,替他解開舊布條,敷上據說能緩解經脈損傷的草藥。
這偏方是鄰居介紹的,他已敷了二十多天,尚未覺出有何起色。
幼娘手上不停,“城裡吳記皮貨鋪缺個修補舊靴的匠人,問你願不願……”
“去!”陳時忠將藥碗往窗台一放,乾脆應道,“咱當過兵,手上力氣還在,補靴子總比掄鋤頭強!”
他冇提當年在營中常替長官縫補甲冑,針線功夫比許多婦人都要細密紮實。箭傷在腿腳,卻磨不去這雙手的手藝。
雨漸漸收住,西斜的日頭從雲隙間漏下金光,將江麵上的貨船染成一片金紅。
陳時忠挪到窗邊,見幼娘正在小院裡晾曬剛洗淨的粗布衫。那衣衫領口處補丁疊著補丁,卻被妻子漿洗得泛白潔淨。
“當家的!快看!來人了,像是當兵的!”
幼娘忽然回頭喊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陳時忠一愣,也湊到窗邊望去。
隻見一行身著鮮明紅衣的騎兵正進入村子。他以為是村裡哪個當了官的鄰居衣錦還鄉,心下還在嘀咕著,也跟著駐足觀望熱鬨。
然而,那隊騎兵卻並未在彆家門前停留,隻見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竟在他家院外勒住了韁繩。
為首軍官利落地翻身下馬,步履生風地走向幼娘,朗聲問道:“吾等乃川東遊擊營中軍部親兵,此處可是前守備營兵士陳時忠家宅?”
幼娘極少麵對如此陣仗,更遑論是這些氣勢迫人的軍爺,聲音不由發顫:“是……回軍爺,是的。”
“陳時忠何在?”
陳時忠如夢初醒,急忙快步走出門,依著軍中舊禮單膝跪地:“小人陳時忠在此!”
那中軍官目光掃過他,昂然宣令:“奉遊擊將軍楊大人鈞命,著你即刻隨我等回營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