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三月。
風聲鶴唳之際,又有傳聞稱原四川總兵侯良柱正竭力謀求複起,其友人禦史劉宗祥亦在京師替他推波助瀾。
府衙內室,楊凡焦躁地來回踱步。
“新任巡撫定了誰?”
“右僉都禦史甘學闊。”
“此人何背景?”
手中的密報也是剛剛收到,石望也尚未看完,他見楊凡急切,便將其鋪展於桌案,楊凡乾脆也過來俯身細看。
甘學闊,出身四川鄰水甘氏,其家族耕讀傳家,至明末已成川東望族。
崇禎朝甘氏一門顯赫,湧現如甘良臣總兵、甘家斌大理寺正卿等多位高官,有“一門三進士,四世五大夫”之譽。
甘學闊本人則於崇禎初年中進士,初任地方知縣,因政績斐然擢入都察院,授監察禦史。
崇禎三年甘學闊以監察禦史身份巡按雲南,主理地方監察與軍政。任上,他主持救災安民,併成功平定了安效良部叛亂。此役功成,朝廷為其加俸一級,崇禎帝更親賜“西南乾城”之譽。
崇禎七年甘學闊因在雲南的卓著政績被召回京師,升任大理寺正卿(正三品)。然任職僅數月,朝廷便命其以右僉都禦史銜巡撫四川,接替王維章。
覽畢簡略資訊,楊凡心中憂慮更甚,複又起身,再次在鬥室內反覆踱步。
石望此時又說:“侯良柱及上遊瀘州守備營的侯采,怕也已知曉此事。
最近動作頻繁,昨日張攀便發覺我軍中一名旗隊長與瀘州守備營之人過於甚密,甚至竟將其引入我營,散佈謠言,稱大哥您在大寧以三千孤軍硬撼數萬流寇,是在為用士卒性命換取自身功名富貴。”
楊凡聞言愕然:“張攀如何處置?”
“已將涉事旗隊長及相關人等杖責五十,打了個半死,然後又革除軍籍、逐出軍營。”
楊凡點頭,隨後又說:“僅靠鐵腕彈壓,終非長久之計。若不能令將士歸心,此類事端恐難斷絕。”
石望抬頭:“大哥的意思是?”
“是該組建一支教導隊了。”
楊凡目光堅定:“明日我將擬定章程予你,由你負責甄選人員。”
石望雖不明“教導隊”具體所指,此時卻未多問,隻是點頭應下。
楊凡長籲一口氣。
王維章這座靠山崩塌得太過突然,值此多事之秋,侯良柱意圖複起,瀘州兵暗中攪擾,新任巡撫甘學闊的態度便便成了關鍵中的關鍵。
“必須在王維章徹底倒台前,搶在侯良柱他們前麵,與甘學闊搭上線!”楊凡斬釘截鐵地如此說。
石望眉頭緊鎖:“可甘巡撫正式調任與抵川日期未定,即便旨意下達,他亦才從京師趕赴成都赴任,路途至少耗時一兩個月。我軍下月便要開拔北上陝南,如何等得及……”
時間!
楊凡苦思冥想,忽然靈光一閃,猛地抬頭:“你方纔說甘學闊是四川鄰水人?距重慶僅二百裡之遙的鄰水?”
石望立刻翻查資料,旋即確認:“正是!”
“其鄰水老家,可還有至親在世?”
“未有父母丁憂記錄,料想雙親健在,安居鄉梓。”
楊凡腳步頓住,片刻後決斷道:“甘學闊自京師赴成都上任,必途徑重慶,探視父母乃人之常情。然彼乃即將履新的四川巡撫,我身為遊擊,若貿然拜謁,恐授人以柄。
隻能煩勞你代我走一趟鄰水,切記,不可張揚,但禮數務必周全。我再修書一封,你隨禮一併呈送。”
石望肅然:“明白,明日我便啟程。”
……
黃昏,江樓殘照。
陳時忠坐在唐氏茶館門外的露天壩子裡,隨手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禾,火堆頓時火星劈啪四濺。
三月冷風掠過,火焰飄搖不定,他小腿上那道舊傷的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癢。
三年前,也是這個時節,他跟隨當時的楊千總去雲南剿叛。叛軍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至今每逢陰雨天,那骨頭縫裡仍似有螞蟻在爬行齧咬般。
那天他們自雲南迴到重慶,陳時忠便聽聞一個可怕的訊息,那便是立下大功的楊千總竟要被周守備殺頭祭旗!
他百思不解,周守備寸功未立,為何反而能砍楊千總的頭?那段時日他惶恐不安。楊千總是好長官,更是好人。
除了為楊千總憂心,他更擔憂自己每月三錢銀子的傷殘撫卹。畢竟若楊千總真被砍了,以周守備的為人,這撫卹銀子定然泡湯,肯定是冇有的。
所幸楊千總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趕走了周守備,自己還搖身一變成了守備大人。更難得的是,楊守備甫一上任,也未忘記當初在雲南的承諾,第一時間安排陳時忠等傷兵診治。
陳時忠的小腿箭傷未傷及筋骨,經醫師開方調理、處理創口,休養數月後已能如同常人般行走站立,隻是跑不快而已,除此之外就是雨天奇癢難耐。
醫師診斷他無法再勝任戰兵之職,陳時忠隻得退伍歸家。
自此,那每月三錢銀子的撫卹,他一領便是三年。
銀子每月都能在兩江錢莊領取,比朝廷發的軍餉還要準時。靠著這點撫卹金,加上自己擺攤修補鞋履,還有妻子幼娘繅絲掙的些許家用,日子竟比受傷前還要寬裕幾分。
眼見下月便是三年撫卹期的最後一個月,陳時忠心頭不免有些發緊,亦感歎時光飛逝。
今日收攤後,他又來到唐氏茶館門外,尋了個小凳子坐下。
每日此時,茶館都有專人免費講讀最新的《兩江時報》,但若想坐著聽,多少得買些茶水點心。
許多人樂得花點小錢,點份酸豆角或粗茶,邊吃喝邊聽報,聽完報還能與鄰座議論一番報上的奇聞軼事或連載故事,這是現今許多人每日為數不多的、雷打不動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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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四川通誌·職官誌》明確記載,王維章“崇禎五年任,七年罷”,稱其因流寇攻克川東、川北多地,四川巡撫王維章因此被指控“失陷封疆”、“貪腐誤國”等罪被論革職,後“下獄論死”。又提及“夔門失守,維章下獄論死,最終以下獄論罪、瘦死獄中收場。”。
《明季北略》也記崇禎七年“四川巡撫王維章以失夔門被逮”,與《明史》時間線吻合。《明實錄·崇禎七年》則載:以右僉都禦史甘學闊巡撫四川,代王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