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殿門外石頭的狀況也不容樂觀,楊凡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拚儘全力才射出那支箭。
他已竭儘全力,如今在這大殿之中,楊凡能依靠的也隻有自己。
他貼身的汗衫早已被汗水濕透,甚至能擰出水來。空氣中不時傳來細微的磕碰聲,楊凡與許師爺和大莊中間隔著矮佛像,雖看不到佛像另一側的動靜,但他也清楚大莊正在匆忙地給三眼銃裝填彈藥。
時間緊迫,不容拖遝。
“不能再等下去了。”
楊凡暗自對自己說道,他深吸一口氣,平舉手中強弩,朝著佛像一側迅速閃出。
眼前的景象飛速掠過。
隻見大莊蹲在一尊佛像側麵,半個身子露在外麵,雙手緊抱著三眼銃,正用通杆快速用力壓實彈丸,察覺到楊凡出現,他驚叫一聲。
但在這短暫的瞬間,楊凡無暇顧及他。因為他的目光已鎖定許師爺,隻見許師爺的三眼銃正瞄準自己,燃燒的火繩在他的操控下緩緩伸向電火門。
楊凡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手中的蹶張弩應聲而發。
“嘣!”
“砰!”
兩聲巨響同時爆發。
手中銀色的光芒如閃電般疾射而出,與那火銃噴出的火龍在半空中擦身而過,互相奔向對方來時的方向。
時間仿若靜止。楊凡射出一箭後,順勢就地一滾,身後的佛像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成功躲過了三眼銃的攻擊。
楊凡抬頭隻見許師爺佝僂著身子,那支弩箭從他耳邊呼嘯而過,深深地插入背後的木牆之中,箭羽還在不停地顫動,消耗著殘餘的動能。
雙方在這電光火石的對射中,都顯得緊張而倉促。
許師爺劫後餘生,望向楊凡的眼神中充滿了後怕。他急忙舉起三眼銃,準備發出他的最後一槍。
而楊凡的強弩僅有一發彈量,自然身形一閃,迅速又躲回矮佛像背後。
“嘎嘰嘎嘰”
蹶張弩上弦的聲音再度響起。
許師爺心急如焚,他不願再與楊凡進行這命懸一線的對射,於是大聲呼喊:“快!彆讓他再上箭!”
大莊心急火燎,他也想加快速度,可三眼銃的裝填實在繁瑣,又是火藥又是彈丸,還需壓實,稍有不慎便會有火藥泄露的危險,而且如果三個火槍眼都得逐個裝填,耗時自然不會短。
許師爺這一催促,大莊愈發手忙腳亂,嘴裡一邊不停地咒罵著楊凡。一顆彈珠不慎滾落地上,大莊隻得又從彈藥袋中取出新的彈丸,拿到手上他隨即便猶豫了一下,轉而不再裝填,打算就用兩發彈乾掉楊凡。
“嘎嘰嘎嘰”的上箭拉絃聲與大莊粗俗的叫罵聲交織在一起。
“哢嚓”
弓弦固定,強弩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大莊的裝填聲音也消失不見,兩發三眼銃亦是完成裝填。
楊凡大口呼吸,背靠著佛像,靜靜地傾聽著佛像另一端的動靜。此時的大殿寂靜得恍如一潭死水,讓人毛骨悚然。
不知何時,大莊的叫罵聲和混亂的金屬裝填聲都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大殿彷彿陷入了無人之境般的死寂。
然而,楊凡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兩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尊佛像,隻等他現身,便會遭到火銃射擊。
“咚咚咚。”
大殿門的方向傳來陣陣敲擊聲,楊凡循聲望去,隻見石頭掙紮著撐起半邊身子,拚儘全身力氣朝著楊凡大聲呼喊:“大哥,他們從左右包抄過來了……”
話落,石頭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無力地癱倒在地。
隨著話音落下,許師爺和大莊臉色陰沉。
從俯瞰的角度看,三人以佛像為中心,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各自相距十餘米。而三角形的兩個角正逐漸擴大,慢慢向著下方的角逼近。
楊凡大驚,許師爺和大莊手中都持有三眼銃,他們左右夾擊,繞著佛像步步緊逼,自己哪裡還有半分逃生的可能?!
想到此處,楊凡深知自己已被逼到絕境,爆出背水一戰的怒吼,猛地從地上站起,朝著許師爺的方向冒出一個身角,好似要暴露在許師爺的視野之中。
許師爺見狀,幾乎是本能地將火繩伸向火門。
而楊凡僅僅冒了個頭皮出去,就突然改變方向,打了個聲東擊西,如鬼魅般迅速又縮回。
可許師爺的火門已然觸發,隨著“砰!”的一聲巨響,三眼銃的子彈再次打在地板上,爆出“劈啪”石磚破裂聲。
楊凡的假動作成功騙過許師爺。
幾乎在火銃聲響起的同時,楊凡從石像另一個方向飛身而出,手中強弩再次擊發,箭矢如一道寒芒,直撲大莊麵門。
太過倉促,手中的蹶張弩偏了三寸,箭矢從大莊身旁呼嘯而過,隻是將大莊驚出一身冷汗。
大莊麵對威脅驚恐萬分,手中裝填完畢的三眼銃下意識發射。
火藥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力推動著槍管中的彈丸,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衝出火銃槍管,伴隨著一縷騰空而起的白煙,彈丸朝著楊凡的心臟位置疾馳而來,卻在僅僅相距一指寬的地方擦身而過。
眼見一擊未中,大莊連忙拿著火繩去點第二個火門,企圖連發,然而此刻的楊凡怎會讓他得逞。
騰空而起的火銃白煙暫時遮蔽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楊凡將無箭的蹶張弩狠狠朝對方扔去,“啪”的打得大莊身形一個踉蹌。
楊凡趁勢一個箭步衝出瀰漫的硝煙,直接將大莊撲倒在地,大莊手中的三眼銃隨即摔在地上滾落一旁。
大莊伸手欲撿地上的三眼銃,以求迅速解決楊凡。但楊凡豈會輕易放過這機會,他壓在大莊身上,眨眼間便是幾拳落在大莊身上。
大莊被打得暈頭轉向,咬著牙還想要去撿火銃,可那三眼銃始終差了一點距離,怎麼夠也夠不著。
在這危急關頭,大莊也被逼出一股狠勁,他放棄去拿那近在咫尺的火銃,轉而揮舞起拳頭,一拳重重地摜在楊凡太陽穴的位置。
楊凡隻覺腦袋一陣眩暈,眼冒金星。身體重心失衡,瞬間被大莊反客為主,壓在身下。
一擊得手大莊的拳頭便如狂風暴雨般落下,楊凡隻得彎曲雙臂護住頭部,勉強抵擋著他的攻擊。
楊凡苦苦支撐下,餘光瞥見六步之外的許師爺猶豫了半秒,他不想一同陷入肉搏,於是轉而從彈丸袋中翻出火藥和彈丸,慌亂地為他的三眼銃裝填,每隔一秒鐘,他都會抬頭看一眼這邊的戰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許師爺已經完成了其中一個槍管的裝填,此刻在繼續裝填和射擊之中短暫猶豫。
但他抬頭瞧見大莊占據上風,心頭稍定,也害怕一發不中,或是想要留些後手,又在裝填第二個火銃槍管。
死亡的陰影逐漸籠罩,喪鐘彷彿在耳邊敲響。
楊凡擋下了大莊近八成的攻擊,終於在他喘息的間隙,狠狠扣在大莊受傷的肩膀上。
大莊的慘叫聲響徹大殿,並在燭火飄搖中來回迴盪。
他的攻擊瞬間瓦解,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傷口。楊凡則趁機一把抱住大莊的脖子,用力翻身將其壓在身下,一隻手緊緊勒住對方脖子。
另一隻手又朝著大莊背後的刀傷用力摳去,這背上刀傷雖然不深,但卻是新傷,本就在不停流血。
楊凡劇烈扯扣扯下,大莊更是疼得撕心裂肺,他一邊啊啊慘叫著,一邊用雙手拚命地扳開楊凡勒住他脖子的手。
雙方都為了這場生死之戰拚儘全力,大莊滿臉青筋暴起,牙關緊咬,不再理會楊凡攻擊他傷口的疼痛,雙手使出全身力氣想要掙脫束縛。
楊凡隻得用另一隻手抵住他的腰間,用儘全身力氣,持續收緊勒住他脖子的手臂。
感受著大莊的生命氣息在自己手中漸漸消逝,楊凡緊咬牙關全力堅持。
此時,許師爺已快要裝填好第二顆彈丸,卻因瞧見楊凡控製住大莊,緊張之下,裝填時手一抖,火藥撒多了,不少火藥落進槍管。
這意味著如果點燃火繩擊發,極有可能出現啞火甚至炸膛的危險,所以必須將三眼火銃的火藥全部重新裝填。
但此刻大莊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楊凡勒死。
許師爺無暇多顧,咬了咬牙,猛地舉起三眼銃,就朝著楊凡衝了過來,竟想將其當作錘子掄了過來。
楊凡大驚失色,眼見那三眼銃帶著呼呼風聲就要當頭砸下,慌亂之中他側身一扭,腦袋一縮,順手將大莊的身體拉過來擋在自己身前。
“嘭!”
一聲頭骨破裂的脆響傳來,三眼銃重重地砸在了大莊的腦袋上,大莊的頭骨迸裂,紅白相間的粘稠液體流出。
許師爺瞪大了雙眼,難以相信自己竟誤殺了大莊。
楊凡卻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手迅速摸到大莊掉落在地的三眼銃,用力一掄,火銃的木杆狠狠砸在許師爺的小腿處。
隻聽一陣硬物撞擊聲傳來,許師爺慘嚎一聲摔倒在地,這劇烈的撞擊讓本就虛弱的他一口鮮血噴出,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之色。
楊凡掙紮著從地上站起身來,許師爺還想強撐著起身,卻因小腿劇痛,怎麼也站不起來。
他扭頭看去,大莊被擊中頭顱,當場斃命,冇有絲毫痛苦。
許師爺已失去了戰鬥力,他滿臉灰塵,望著走近的楊凡,似乎也是認了命,嘴中嘔出血,不時發出一聲聲自嘲,到最後竟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螳螂捕蟬,哈哈哈哈……”
楊凡將許師爺身旁五步之內的武器全部踢到遠處,然後從地上撿起剛剛扔掉的蹶張弩。
他扭頭看去,大殿外天色漸明,棲岩寺一夜廝殺已然落下帷幕。
一縷朝陽透過殿門灑在這滿地血紅的大殿之中,整晚死鬥,終於塵埃落定。
楊凡冷冷盯著大笑不止的許師爺,問道:“為何發笑?!”
許師爺一邊搖頭一邊歎息,說道:“想我許自清一生謹慎,卻怎麼也冇想到,今日會命喪在一個無名小賊之手,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至極!”
楊凡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從地上撿起一支散落箭矢,開始“嘎嘰嘎嘰”地給蹶張弩上箭。
那無臉大佛下的劉碎娃自從喪失行動能力後,便靠在無臉佛像下密切關注著場中的一切,他身中了大莊一銃,身下早已血流一灘,又因失血過多,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此刻見許師爺和大莊都已倒下,他頓時狂喜,見楊凡在給強弩上箭,連忙朝著楊凡喊道:“楊書生!殺了那許老頭!這大殿裡的金銀,你我平分!”
楊凡尚未迴應,許師爺聞言卻再也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來,每次大笑都會牽動肩膀上的傷口,使得他的笑容中滿是痛苦之色。
“碎娃子呀!你到底還是個黃口小兒。如今這大殿之中隻剩下你和他,他又怎麼可能會分你一半!哈哈哈。”
“哢嚓!”
楊凡手中的強弩上箭完畢,他並冇有立刻殺掉許師爺,而是緩緩走到穿著劄甲的劉碎娃麵前。
劉碎娃如遭雷劈,此刻已知死期將至,抬頭朝著楊凡求饒道:“楊書生!這裡的銀子你都拿走!都歸你!!”
楊凡麵無表情,同時舉起手中強弩,對準劉碎娃腦門。
劉碎娃愈發激動,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比劃:“楊書生!你忘了嗎?當日在那破屋之中,他們本要殺你!是我向大哥求情,才留了你一條性命!今日你………”
“嘣!”
弩箭離弦,大殿之中劉碎娃的話語聲戛然而止。
片刻過後,楊凡從劉碎娃的腦門上拔出弩箭,隨著“嘎嘰嘎嘰”的響聲,那支已被鮮血染得通紅、使用過三次的弩箭再次被裝回弩機。
聽著弩箭上箭的聲音,許師爺最後看了一眼劉碎娃,嘴裡發出一聲輕蔑冷哼。
隨後,他的眼眶微微濕潤,回憶起自己這平凡卻又波折的一生,也想起了那些未竟之事。
“哢嚓”
弩箭上弦完畢,楊凡慢慢走到許師爺麵前,冷冷地俯視著腳下這個老頭。
手中的蹶張弩緩緩舉起。
許師爺到了此刻,經過短暫的回憶,反而變得豁達起來,他閉上眼睛,深深歎了口氣,靜靜等待自己的生命倒計時。
然而,他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楊凡發箭。
許師爺疑惑地睜開雙眼,隻見楊凡依舊用那弩箭指著他的額頭,但卻遲遲未扣動扳機。
念頭星星點點浮現楊凡腦海。
他海捕在身、又無戶籍。履曆家世空白、銀子來路不明、又有露財風險,稍一不慎便是萬劫不複,更何況全無門路薦舉。
“聽聞許師爺在川內有不少熟人舊識?”
許師爺聞言,眼神中恢複了一絲清明,原本絕望的表情也被一絲希望所取代。
“我許家早年也是書香門第,同門、故友自是許多。”
楊凡緩緩將手中蹶張弩垂下。
“小子我,想要謀個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