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不知道許師爺去哪搞到的這火器,怕是也是其他衛所丘八典當的物件,此刻被買到他的手中。
三眼銃是這個時期的一種輕型火器。名為三眼,顧名思義便是由三支單銃圍繞著手柄平行箍合而成,呈成品字形,各有突起的外緣,它們共用一個尾部。每個銃管內都有藥室和火門,用於裝填火藥和引火,以實現三發連射。
三眼銃增加了射擊的頻率和火力密度,且不僅可以用於遠程射擊,還可在彈藥發射完畢後將其作為錘擊敵人的武器使用,具有一定的近戰能力。
火繩一般采用浸泡過硝酸鉀等易燃物質的繩索,點燃火繩後,火藥瞬間爆破,推動彈丸射出。
但這種武器射程有限,且銃管較短,導致其射程相對較近。一般來說,有效射程在數十步之內,五十步之外也能重創不披甲目標,但百步之外就基本冇了殺傷力。
而且裝填速度慢,裝填彈藥的過程繁瑣複雜,需要分彆為三個銃管依次裝填火藥和彈丸,難以在短時間內連續進行多次裝填,影響了實際戰鬥中的使用效率。
如此多的缺點,卻還能在明末廣泛裝備的原因,就是因為鳥銃、魯密銃等需要精鐵捶打的精密火槍炸膛率屢高不下。
而隻需要粗鐵澆製圍成、不易炸膛的三眼銃,又能三連發,又能當成近戰武器,自然更受士兵偏愛。
特彆是在此時此刻,在距離如此近的室內使用,三眼銃更是如魚得水,能發揮出了巨大的威力,也能夠瞬間決定場上的局勢。
大莊接過許師爺遞來的三眼銃,先是拿在手中打量了一番火銃槍管內部,見三發彈丸與火藥均已被裝填妥當,想來這許師爺在門外潛伏已有好些時候了。
大莊引燃火繩,繼而模仿許師爺的模樣,雙手一前一後穩穩地端起銃身。
二人前後而立,靜佇於大殿門口,手中緊握著奪命的火器。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們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向殿外,宛如索命閻羅。
那許師爺一銃擊斃擋路的青皮後,也瞧見了橫死在大殿門口的小徒弟。這徒弟跟隨他許久,今日派其前來,本是要送那壇毒酒給劉家兄弟喝,卻冇想到他們兩人毒酒冇送出去,這小徒弟反倒是被灌了半缸子劉氏兄弟的蒙漢酒。
許師爺未曾料到再見時他時竟已成冰冷屍首,不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許師爺怒目四顧,厲聲喝問是誰下的毒手。
大莊側目瞟了一眼,努努嘴:“便是你剛剛打死的那人。”
許師爺聞言一怔,抬眼望向那被三眼銃打爛胸口的屍體,一時間五味雜陳。
大莊不再理會他,端著三眼銃步步緊逼殘存的毛勁和劉碎娃。
這二人也非愚笨之輩,自許師爺現身並將火銃交予大莊之際,便已深知大禍將至。
刹那間,二人眼神交彙,數次示意,轉瞬之間便又從生死仇敵結成了脆弱的求生同盟,無需多餘言語。
劉碎娃尚在地上掙紮起身,口中發出陣陣狂笑,嘲諷著狼狽為奸的兩人:“哈哈哈,大哥機關算儘,卻不成想你倆竟會勾結一處!”
他扭頭衝著蹲在地上的許師爺“喂”了一聲,接著道:“二舅,您這一把老骨頭了,就冇想過這亡命之徒若殺了我們,會不會獨吞那銀子,您還能拿到屬於您的那份嗎?”
“住口!”
大莊見毛勁試圖挑唆許師爺,頓時怒不可遏,端著三眼銃快步逼近。毛勁見他越來越近,想要抽身逃跑,卻因飲了那毒酒,渾身痠軟無力,難以逃脫。
“啊!”
千鈞一髮之際,劉碎娃深知命懸一線,無暇多想。大吼一聲,鼓足餘力,如猛虎撲食般,手持利刃朝著大莊迅猛衝來。
“砰!”
爆豆聲炸響。
劉碎娃剛奮力奔出三步,早有防備的大莊即刻觸發火門。在火藥的強力助推下,彈丸呼嘯而出,帶著銳不可當之勢,瞬間擊穿劉碎娃身上的劄甲。
劄甲的甲片被衝擊得凹陷變形,破碎的甲片深深嵌入肉中,傷口處鉛彈已然穿透盔甲與布衣,入肉三分有餘。
所幸劉碎娃來勢洶洶,大莊未能精準瞄準,僅擊中其肩胛骨部位,引得劉碎娃慘叫連連,但並非致命之傷。
眼見劉碎娃受傷,毛勁頓感孤立無援,他強撐著半邊身子,朝著許師爺高聲呼喊:“快!動手!等他殺了我們,你再想保命可就來不及了!!!”
尖叫聲在大殿內迴盪,殿內的神佛漠然凝視著這血腥屠戮的場景,鮮血濺染佛像,在燭火映照下,愈發顯得猙獰妖冶。
“砰!!!”
火銃聲再度響起。
大殿之中再次歸於死寂。
楊凡努力睜開雙眼,欲看清場中局勢,然而接連發銃引發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濃烈的白煙也瀰漫不散,遮蔽了他的視線。
楊凡隻曉得毛勁的吼叫聲戛然而止。卻無從知曉他是否已死,還有究竟是許師爺開的火銃,還是大莊所為。
殿外一陣夜風吹入殿門,白煙緩緩散去。楊凡眯眼細看。
隻見毛勁額頭正中出現一個血洞,彈丸貫穿其頭顱,紅白之物從後腦勺噴湧而出,在幽暗的地麵上,綻放出一弧刺目的血花。
大莊手中的三眼銃發射口還冒著嫋嫋青煙,他最後冷冷瞥了一眼地上氣絕身亡的毛勁,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
“哈哈哈,你們兩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肩胛骨中彈的劉碎娃因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自知難逃死劫,他反而不再後退逃竄,而是死死地瞪著毛勁和許師爺二人。
毛勁已死,大莊和許師爺手中仍持有火器,眼下,這場血腥的屠殺看似已接近尾聲。
那三箱白花花的銀子,即將迎來它的新主。
眼見勝負已分,楊凡呼吸急促起來,一旦局麵徹底平靜,這兩人必然會留意到佯裝熟睡的自己,到那時,他所要麵對的將是兩個手持火器的凶徒。
楊凡心頭細細計算他們的三眼銃彈藥,大莊在擊傷劉碎娃、打死毛勁後僅餘一發彈丸。許師爺那裡則是在進門時射殺獨臂蒙麪人,此刻還剩兩發。
大莊沉默不語,許師爺從他身後繞過,走到劉碎娃跟前,說道:“碎娃,你好歹也是我的外甥,今日這最後一麵,便由我來送你上路。”
許師爺神色平靜,蒼老的麵容上看不出絲毫憐憫和波瀾。劉碎娃仰頭麻木地望著這個被稱呼為二舅的老頭,又扭頭望向橫陳殿中的劉佑弟和劉再弟屍體,眼神逐漸空洞,似乎已經看破生死。
大莊見許師爺如此,嘿嘿冷笑一聲,環顧大殿,四周橫七豎八地倒著近十具屍首。他逐一掃視,忽然察覺到一直蜷縮在殿柱旁、無人問津的楊凡。
“泥醉”的楊凡頓覺一股寒意如利刃般貫穿全身,周圍空氣好似都冷了一個度。
大莊短暫一頓,今日喝酒時楊凡的話有些含糊不清,而大莊當時已經勾兌好了許師爺要對抗劉家兄弟再奪銀,此時再看楊凡,也摸不準對方是否真泥醉。
他快步朝楊凡迎麵走去,隨著一步步逼近,楊凡的腦海中飛速思索著逃脫之策。大莊手中那黑洞洞的火銃槍口正對著自己,稍有異動,恐怕火銃便會毫不猶豫發射。
一時間,楊凡覺得時間變得異常緩慢,每一步腳步聲都彷彿踏在他的心尖上,帶來徹骨的寒冷。
不能坐以待斃!
楊凡眯起雙眼,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大莊,此刻距離是他最大的敵人,若想求得一線生機,必須設法拉近與對方的距離。
他緊緊握住手中的短刃,隻能祈禱大莊再走近些,自己纔有機會反殺,而生死也將在這轉瞬之間。
兩人的距離僅剩十步,如此近的距離,三眼銃足以確保命中率。或許在大莊眼中,楊凡已是砧板上的魚肉,故而他並不急於開槍,而是繼續穩步向前。
八步。
大莊眯起雙眼,心中隱隱泛起一絲不安,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察覺到楊凡的胸膛起伏頻率略高。
六步。
這種感覺愈發強烈,大莊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著閉目靠在殿柱上的楊凡,試圖分辨對方是否真的在動,或者隻是自己的錯覺?
楊凡察覺到對方的腳步停滯,不知他是否會繼續靠近,亦或是打算在此距離開銃射殺自己。
在這短暫的瞬間,楊凡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最終,他決定拚死一搏。
說時慢那時快。
“嘣!”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一支弩箭如閃電般從殿外疾射而入,
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馳而來,大莊尚未反應過來,弩箭已輕易撕裂他的衣衫,伴隨著沉悶的聲響,射中他的肩膀。
“啊啊啊!”
大莊慘嚎出聲,他和許師爺同時轉頭望去,隻見漆黑的殿門口趴著一個人影,那人影軟綿綿地癱在地上,費力地舉著蹶張弩,試圖再次上箭,卻因四肢綿軟,始終無法撐開弓弩的弦。
趴在地上的正是石頭。
想來石頭也中了那毒酒的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好這一支弩箭,隻是頭腦混沌,瞄了半天也僅射中大莊肩膀。
但他的出現猶如久旱逢甘霖,楊凡豈會錯失這絕佳良機!
楊凡雙腿猛地一蹬,如獵豹般從地上彈射竄起,趁著大莊回頭張望之際,幾個箭步便飛撲上前,眼前剩餘六步急馳而過,手中短刃寒光一閃,狠狠刺入大莊的背部。
大莊慘叫著回過頭,揮舞著三眼銃的長杆掃來。楊凡剛剛一擊得手,短刃還插在大莊背上,不及拔出,大莊長杆便重重地打在他的腹部。
楊凡無暇呼痛,也來不及奪回武器,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許師爺也正朝這邊看來。
楊凡轉身欲逃。
大莊接連遭受兩次突襲,此刻近在咫尺的楊凡竟想逃脫,他伸手一抓,卻撲了個空,惱羞成怒之下,他舉起三眼銃,用火繩點燃了最後一個火門。
“砰!!”三眼銃最後那個火銃眼火光迸射,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楊凡飛身撲向不遠處一尊兩人高的矮佛像,矮佛像的手掌處瞬間爆開一朵火花,碎石飛濺,為他擋下了這一銃。
遠處的石頭見楊凡遇險,自己又無法及時給蹶張弩再次上箭,情急之下,他拚儘全力將蹶張弩和箭矢袋朝著矮佛像背後扔去。
“大哥接住!”
楊凡聞聲接住強弩,大殿中頓時響起“嘎嘰嘎嘰”的上絃聲。
石頭見楊凡接住,一時也無計可施,連忙朝著大殿門後爬去,尋得一處掩體藏身。
大莊眼看銀子即將到手,卻在這關鍵時刻被潛伏的兩人壞了好事。他怒吼一聲,伸手將背部的短刃拔出,這短刃隻插入三指厚度,縱然痛得他撕心裂肺,但還不至於影響行動。
大莊雙目冒火,緊握武器就要衝向矮佛像背後,要將楊凡碎屍萬段。
此時許師爺忙道:“站住!彆去!”
大莊聞聲停住腳步,疑惑地望向許師爺,許師爺冷靜地看了看大殿外藏匿的石頭,又瞧了一眼那矮佛像。
大莊又一把將肩膀上的弩箭拔出,鑽心的疼痛讓他雙眼佈滿血絲。
“他在上箭!趁此機會!”
許師爺冷冷地瞥了一眼毛勁還在冒白煙的屍首,說道:“你彈丸已儘,聽我指揮,先找障礙物隱蔽,重新裝填彈藥,我來守著他。”
大莊接過許師爺扔來的彈丸火藥包,警惕地瞪了矮佛像一眼,趕忙著手裝填三眼火銃。
三眼火銃的裝填過程頗為繁雜,需先將火藥填入銃管,接著加入鋼珠、鑄鐵塊或破碎的鐵砂等作為彈丸,最後將火繩從銃管外壁的細孔穿入,方可準備就緒。
與此同時。
“嘎嘰嘎嘰”的上箭聲戛然而止。
此時大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粗大而急促的呼吸聲提醒著眾人,這場生死較量尚未結束。
矮佛像背麵,楊凡儘量蜷縮身體,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