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們要去當丘八?”
夕陽餘暉中,楊凡和石頭並肩走在下山的小徑上。此時微風輕拂而過,草葉沙沙作響,兩人儘皆埋頭趕路,朝著縣城的方向前行。
“不是當丘八,而是去當將軍。”楊凡糾正道。
“為何要入那軍營當將軍?當個富家翁不好嗎?那樣還不用在戰場上拚命。”
楊凡略作思索,對石頭說道:“你覺得咱們當乞丐討飯的時候,最怕什麼?”
“那自然最怕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家仆和惡狗!有時候在門口稍作逗留,便會被好一陣打罵。”
石頭回答得很快,顯然是下意識的反應,那些惡仆給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少痛苦的回憶。
“那你覺得那些有錢人和官府的知縣老爺,誰的權勢更大?”
“這,呃……”石頭思索了片刻,在他漫長的流浪生涯中,有錢人家的惡仆已是他所見過最具威嚴的存在。至於官府的知縣老爺,對他而言,那更是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爺,與之相比,自己渺小如螻蟻。
“那自然是知縣老爺權勢更大些。”石頭想了許久,最終還是覺得知縣老爺要比有錢人厲害半個頭。
楊凡笑著讚同道:“知縣老爺之所以權勢更大,是因為他代表著權力。在這世道,你有錢最多能衣食無憂,享受著被人伺候著。
可一旦遇到知縣老爺這些權力階層想要對付你,那再多錢財也不過是洗乾淨身子的肥豬,隻能任人宰割。”
得到楊凡的讚同,石頭顯得十分高興,搖頭晃腦地說:“那咱當了兵,和那知縣老爺相比,誰更厲害?”
楊凡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後說道:“倘若處於盛世太平之時,軍隊冇有用武之地,那自然是知縣老爺這些地方實權派更為風光。”
“那若不是盛世太平呢?”
“那便是‘槍桿子裡出政權’了。”楊凡想起這句話。
石頭當即笑道:“如此說來,那咱們當了兵,以後便不用怕那知縣老爺了。”
“知縣之上還有知州,知州往上有知府,知府再往上還有巡撫。僅是四川巡撫,就管轄著二十多個知府、一百多個知縣。而巡撫之上還有總督,就像那朱燮元,他便是五省總督,手下管著成百上千的知縣。”
石頭張大了嘴巴,朱燮元他是知曉的。之前幾個乞丐離開縣城就是想去朱燮元的壽誕上討些剩菜填飽肚子。
可他對朱燮元五省總督的官職並無清晰概念,在他的認知裡,知縣便是天大的官,更何況像朱燮元這種人,手下還管著數百知縣,而這竟然還不是最大的官……
“那咱們怕是比不過那朱總督……”石頭毫無底氣,聲音越來越小。他本想說的是比不過巡撫的,畢竟巡撫下邊都有一百多個知縣老爺。
“所以咱們要做最厲害的將軍!帶最勇猛的兵!讓這些大官都來求咱們,到那時,咱們自然就比他們厲害了。”
雖然不太清楚曆史,但崇禎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這事楊凡是知曉的。既然是最後一個皇帝,那自然涉及到權力更替或是外族入侵,那麼兵荒馬亂是肯定的。
在這等世道,有錢不行,有錢隻是養肥的豬,等著被持刀之人宰殺。僅有權力也不行,還得有兵馬有槍炮!隻有這樣,才能在亂世中生存下來,不至於任人魚肉!甚至,還能魚肉彆人!
楊凡拉住石頭,問道:“所以我要做的大買賣便是要沙場拚殺,你可願意?倘若你隻想做個富家翁,那我便把你那份銀子分給你,咱們就此彆過,江湖再見。”
石頭愣愣地看著楊凡,認真地說:“楊大哥,之前我便說過,我的命是你救的。莫說你要當兵做那丘八,就算你要繼續做殺人越貨的買賣,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一直跟著你!”
“好兄弟!”楊凡感動不已,重重地拍了拍他,石頭的身體被拍得直晃,但臉上卻洋溢著憨憨的傻笑。
“從今天起,你便是我弟弟了,你就叫我哥,對外你就說我是你哥。”
楊凡笑著說,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沉吟道:“可等以後我當上了參將、甚至總兵,你至少也是個副將、指揮使,彆人還叫你石頭副將,總歸不太合適。”
“還望大哥給我取個名字!”石頭真誠地說道。
楊凡想了想說:“那就叫石望吧,願咱們兩人所有的指望都能順遂,所有的希望都能達成。”
“謝謝大哥賜名!”石頭有了名字更興奮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下山,走了幾裡路後,漸漸接近了約定碰頭的縣城,此地也是他們以前行乞的地方——安嶽縣城。
安嶽縣位於蜀中腹地,曆史悠久,其縣名的由來,據宋樂史記載:“邑地在山之上,四麵險絕,故曰安嶽”。足見安嶽得名,是因當時縣城建在鐵鋒山上,便於防守,取“安居於山嶽”之意。
安嶽縣出過不少名人,甚至程咬金也曾在此地擔任刺史,貞觀十一年,唐太宗李世民任命程咬金為普州(安嶽)刺史,在此地任職長達六年。
楊凡穿越之前的原主,一直在這地界掙紮求生。如今故地重遊,時過境遷,他已不再是那個一窮二白的乞丐,僅兩人揹著的行囊裡,便塞了至少五六百兩銀子。
安嶽縣人口眾多,原城牆已無法容納所有居民,加之這兩百年內,除了奢安之亂波及此處,其餘時間少有戰事。因此城牆外發展出了大規模的集市,甚至因規模龐大,分為城外西區和城外東區,彼此相距五裡,說是城外兩個鎮也不為過。
楊凡此時身處城外西區鎮子,放眼望去,人流如織。此地雖是陸路,但位於成都和重慶之間,又處在四川平原中心地帶。
不少從重慶經水路運來的商業物資都會從此處經過,再運往更西更北的州縣,加之此地盛產石刻物件,商業頗為繁榮。
城外西區設有驛站和鏢行,倉庫眾多,叫賣聲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兩個熱鬨的交易市場。安嶽縣得益於這些優勢,吸引了不少人口前來定居,本地人口也不斷繁衍。在後世,此地作為一個縣城,人口便已接近一百五十萬。
楊凡本是現代人,喜愛熱鬨,對這種人口稠密、充滿活力的城鎮倍感親切。
城門口,六個衙門壯班衙役手持鐵尺,分兩排站在門洞兩側,觀察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們身後站著一個類似班頭的人,此時正懶洋洋地靠在城牆上。
城門口貼滿了衙門釋出的告示,其中最上麵那張告示,畫了幾個人像,仔細一看,有個人像與那劉佑弟頗為相似,其餘幾個也和劉再弟等人相像。
石望在此地乞討已久,自認為比楊凡更瞭解情況,此時領先半步,就想要充當排頭兵,先混進城門。
楊凡今日心中有些發虛,畢竟身上帶著如此多銀子,兩人又是穿著破爛,一旦被抄出銀子,盤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怕是難以脫身。
楊凡攔住石望,表示並不急於進城,而是先找個篦頭匠給兩人亂蓬蓬的頭髮理了一番,在篦頭匠那楊凡又洗了把臉,讓自己不至於潦草後,再讓石望跟上,他找了家裝潢最為豪華的成衣鋪。
這家成衣鋪門頭全用純紅木裝飾,看起來頗為氣派,主要是為了吸引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前來選購衣物。
楊凡和石頭此時身上還穿著之前做流匪時搶來的棉麻質地的短衣直裰,皆是灰色,細看之下,衣服上甚至有好幾個原主人打的補丁。
門口的掌櫃正打著哈欠,聽到有顧客上門,臉上瞬間堆起職業性的假笑。可扭頭一看是一大一小的年輕人加小孩組合,穿著又極為樸素甚至還有些破爛,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有錢人,刹那間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後,掌櫃的臉上再次堆滿笑容,彎著腰,一路小跑著替楊凡兩人掀起門簾,極為熱情諂媚地將楊凡和石望恭送出店門。
此時,楊凡和石望已經徹底改頭換麵。
他們脫下那身破舊的棉麻衣服,換上隻有達官貴人才能穿得起的綢緞長袍,可說寬袖大擺,儘顯儒雅。這長袍上還有精美的刺繡、滾邊等裝飾,活脫脫一個富家公子哥。
而石望也穿著一身綢緞衣服,上衣是素色窄袖的短衫,下身著長褲,褲腳微微收緊,腰間繫著一條布帶,掛著香囊、手帕等小物件,外罩一件比甲,頭戴一頂小帽,皆是綢緞製成,輕便舒適,乍一看像是公子哥的跟班或是書童。
兩人離開成衣鋪後,冇走多遠,石望就開始不自在地拉扯著裡麵的衣服。他穿慣了寬鬆的棉麻衣服,如今穿上這層層疊疊的綢緞衣服,總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剛剛將貼身衣物調整到勉強能夠接受,一抬頭,便瞧見楊凡叫住了路邊兩個挑著雞籠的農民。
兩個農民看到一個富家子弟攔住自己,身後還跟著小跟班,頓時都嚇了一跳。
連忙老老實實地停下,將各挑的一副竹編雞籠放在地上。籠裡二十幾隻黃羽母雞縮著脖子,尾羽沾著草屑,這是他們自家養的,想今天進城,趕著去市場賣個好價錢。
“兩位可是要賣雞?”
農民點頭哈腰地說:“回公子話,是的。”
楊凡伸手提了提,每副挑子都是沉甸甸的。
“從多遠來的?”
其中一個農民用袖口蹭了蹭額角汗,楊凡瞧見竹扁擔在他肩頭已壓出兩道紫印:“回公子,我倆從雲歸鎮來的,大概有十來裡路。”
“挑著走這麼遠,這體力了不起。”
這兩個農民都憨厚地傻笑起來,他們的笑容中帶著討好,不敢真的嘲笑這個富家子弟,像這樣穿著的人很少與他們說話,在他們眼裡,這代表著惹不起的階級。
楊凡靠近些,伸手撥開竹籠縫隙。母雞受了驚,撲棱著翅膀發出細碎的咯咯聲,楊凡卻不避,指尖輕輕順了順雞背羽毛。
“毛色倒鮮亮。”
“回公子的話,咱這雞都是喂粟米長大的……”
話音未落,就見楊凡直起身子,從袖中抖出個錦緞錢袋:“勞煩兩位隨我進城,這些雞我全要了。”
“全……全要?”
農民懷疑自己聽錯了,市場上哪家不是論隻挑揀,哪有整籠包圓的道理?
“府中辦席缺些活物,也省得你們蹲守半日。這雞市價我看彆人都是八分銀一隻,本公子看你們也不容易,就做回好人,補個整,給你們算一錢一隻。”
兩個農民一聽,頓時千恩萬謝,他們都知道行情,這個價格自然比市場老闆收購價高多了。
其中一個農民伸脖子問道:“敢問公子是哪個府上?我們好送去。”
“跟我一起進城,按我說的走就行。”
石望看著這情景,愣了一下,問道:“大哥你買這麼多雞做什麼?”
楊凡朝他眨了眨眼睛:“父親大壽自然要大辦,多購置些錯不了。”
說完,楊凡從錢袋裡摸出一小錠銀子,約有一兩左右,扔給其中一個農民,說道:“莫道我戲耍你們,這是定金,你們就隨我挑進去吧。”
那兩個農民恭敬地接過銀子,頓時眉開眼笑,一個勁地說著“公子福壽萬年”,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放好。
一行四人朝城門走去,門口那幾名壯班衙役看到一個富家子弟帶著跟班,前麵還跟著送雞回來的佃戶下人。哪還會把這幾人往告示上的流匪身上想,隻是象征性地瞟了幾眼兩個農民的竹編雞籠,便不再阻攔。
楊凡大搖大擺地帶著農民進了城門,心頭的緊張感頓時消散。
四人進城後又走了一段,楊凡停住腳步對兩個農民說:“我這纔想起今早家母說已經買過了,你們這些雞我看還是算了,不過公子我最重承諾,既然有言在先,那定金就給你們了。”
兩個農民麵露失望之色,剛纔楊凡給的價格比市場價多,但話說回來,雖然人家不要他們的雞了,但進個城門就平白無故賺了一兩銀子,已是天降橫財。
退一步說,今個要是碰到個不講理的二世祖,讓他們把銀子還回去,兩人也不敢反抗,隻得雙手奉還。此時見楊凡不買了,但可以留著定銀,當下也不敢爭吵停留,挑著雞籠快步朝市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