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並不是個玻璃心的人,他也並未覺得若有人說自己打仗菜便是在攻擊他,況且這的確是事實。
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獨立領軍、自主作戰。他並不認為大多數冇軍事經驗的人驟然投入戰事,便能如軍事天才般無師自通,瞬間成為能征善戰的軍事家。
他回想起曾讀過的拿破崙傳記。那位後期橫掃歐洲的統帥,早期軍事生涯同樣始於青澀。
拿破崙也曾率領一支由誌願者和少量正規軍組成的小部隊,進攻由保利支援者與保王黨控製的阿雅克肖城堡,但因他的指揮失當,進攻時被守軍輕鬆擊退,導致部隊潰散,其家人更是被迫連夜逃離科西嘉,流亡至法國本土的土倫港。
相較之下,楊凡的首戰被石砫勢力及時兜住,未遭敗績,已屬不易。
馬祥麟眼中精光一閃。
方纔楊凡大度讓出數千首級,已令他頗有好感;此刻見其如此謙遜,更是心生欣賞。
他朝秦良玉望去,見其不置可否,當即拱手客氣道:“楊守備謙虛了。能領兩千兵力戰數萬流寇,便非碌碌無為之輩。縱使戰略指揮欠佳,這練兵之能,堪稱再世韓信。”
對方此言,正點中自己指揮不當之處。於是楊凡便出言虛心求教。
馬祥麟見其誠心詢問,便道:“方纔紮營,我已詳細看過周圍地形,心頭有些見解,楊守備權當聽個趣便是。”
“馬指揮使但說無妨。”
“若我是你,最上策自然是不可浪戰,堅守大寧待援方為上計。若執意野戰,也必須據守戰略要點,切不可直接正麵應對。
流寇數萬,一旦包裹我方軍陣,再精銳的士兵也會被人海消磨殆儘,此實乃下下之策。”
楊凡感同身受,這兩年他看了許多兵書,但打仗是從無到有的自學成才。
兵書看進腦子,能記得住的隻有七八成,到了戰場能活靈活用便隻剩下三成了。說到底,他還是冇經驗。
當下虛心求教道:“那馬將軍會占據哪些戰略要點?”
馬祥麟揮手,幾個石砫親兵拿來一張地圖攤開在桌上。他沉吟片刻,指著大寧東北方向說道:“若想攔住流寇北去之路,野戰戰略要點有兩處。一處是大寧東北方向的雙城村。吾觀楊守備營中多火銃,依托村落防守,無論如何也比野外無依無靠的強。”
他的手指再次移動到大寧河:“還有一處便是依托城北大寧河,結半圓陣列,亦可防止流寇背衝、包圍。”
周圍眾將紛紛點頭稱是,顯是共識。
其實楊凡讚畫房的乙計劃中,就指出過這兩處,但顧慮流寇可能攻城,最終守備營全軍仍駐守大寧城內。
待流寇真至,發覺無法快速超越流寇到這兩處結陣,導致無奈在麥地野戰。
沙場之事,讚畫房幾人和楊凡都是新人,許多事情想得不夠周全,麵對突髮狀況,戰略上確顯笨拙。眾人皆非天才,成長需時間。
“末將謝過馬將軍指點。”楊凡再次拱手道。
馬祥麟哈哈一笑:“我軍將在此地耽擱兩日。楊守備若有興趣,這兩日我們亦可拿這大寧戰事覆盤推演。”
對方願與自己覆盤模擬,楊凡冇有理由拒絕,迴應道:“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秦良玉見年輕一輩的馬祥麟和楊凡私交漸洽,心頭亦是高興。
想到戰死羅平州的秦拱明和張鳳儀所寫絕筆信,秦良玉心裡不好受。
石砫兵馬雖作戰敢當人先,然石砫僅一隅之地。作為世襲土司,馬、秦兩家轄境東至湖北利川,南接黔江,西界豐都,北鄰忠州,地盤不大。
幸賴土司“寓兵於民”傳統,兵丁占人口兩成。十餘萬人口,養兵兩三萬,堪稱窮兵黷武。如此方能勉強應對連年戰事。
但在征播州楊應龍、平奢安之亂、兩度千裡援遼、平普名聲作亂……乃至此番夔州迎擊流寇後。
秦良玉也察覺明軍戰力日衰,她其實一直對明軍來援不抱期望,始終謀劃獨力擊退張、高二賊,故夔州城下伏擊亦未等待明軍。
然出乎她和石砫諸將意料的是,此前籍籍無名的重慶兵此番求戰慾望極度強烈,竟敢兵行險招,野戰迎擊十餘倍於己之敵。
不論指揮、經驗,單看甲堅兵利與作戰意誌,便算得上一支能戰之師。上次見此等軍隊,還是渾河血戰的戚家軍餘部。
因此她也樂見年輕一輩與這等能戰友軍深入結交。若能與此部重慶兵馬建立協同關係,往後石砫白桿兵在川東地界,也就亦非孤掌難鳴了。
思慮及此,秦良玉態度更加溫和:“楊守備此番用心殺賊,於國於川內父老皆是大功一件。今日我便親書一封,上表朝廷,為楊守備證功。”
石砫勢力作為土司自成一派,不受京師文官派彆拉扯,而且秦良玉在崇禎眼中更屬於獨一份存在。
若有秦良玉這等人物出麵作保,升遷有望,楊凡心頭喜悅,連忙行禮:“末將……謝過秦將軍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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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記載,馬祥麟的一生與明末抗清、平叛緊密相連,其家族三代戰死十二人,滿門忠烈。
他繼承了秦良玉的軍事才能與忠義精神,不僅延續了石砫土司的統治,更以「獨目將軍」的傳奇形象激勵後世。正如《石砫廳誌》所載:“祥麟公之勇,震爍川楚,雖古之名將弗及也。”
崇禎十五年(1642年),在襄陽麵對張獻忠重兵圍困,城破在即,他寫下絕筆信“兒誓與襄陽共存亡,願大人勿以兒安危為念”,最終壯烈殉國。其妻張鳳儀亦戰死沙場,夫妻雙雙載入《南明史》忠義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