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生於明萬曆二年,時年正滿六十,此時她腰桿挺直如標槍。
玄色織雲披風半敞襟懷,露出內襯石青錦袍,不怒自威的氣勢沛然充塞帳內。
楊凡心中早已勾勒過千百遍的形象,此刻真容在前,猶勝傳聞。
楊凡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末將兩江守備營楊凡,參見秦將軍!此番得與將軍並肩破賊,實乃末將三生之幸!”
秦良玉微微頷首,清亮嗓音透著金鐵之威:“楊守備請起。此役大破高、張二賊,貴部兵貴神速,勇當鋒鏑,功不可冇。”
“末將唯儘分內之責,但求上報君恩,下撫黎庶。”楊凡肅然應答。
秦良玉眸中掠過一絲讚許。
張獻忠、高迎祥二賊圖謀入川,石砫兵馬星夜馳援,為諸軍之首。
出征前她已傳檄四方川軍協同進剿,巡撫王維章聲稱會發兵四路。
然據塘報所載,直到現在戰事已畢,其餘三路仍未抵重慶!唯此一路重慶兵接令即發,更膽魄驚人,不待與己合兵便孤軍直插流寇腹背。
此時又見楊凡禮數週全,氣度坦蕩,秦良玉語氣轉和,不再那般生冷:“楊將軍請起,近前敘話。”
秦起明聞言隨即在秦良玉三步外接一矮凳。楊凡謝過,端然落座。
秦良玉此時方得細觀這位守備,甲冑內外兩層俱帶裂痕創口,血汙斑駁,一時心潮翻湧。
她初聞有明軍孤軍深入數萬流寇之後,也是暗自稱奇。如此悍勇之師,自渾河血戰後久未得見。
故急遣秦起明傳訊,囑其切勿怯戰,也莫要浪戰,待己馳援。
對方當時應諾爽快,豈料行軍半途,竟聞其率兩三千眾與數萬流寇野戰!秦良玉驚急之下催軍疾行,終在千鈞一髮之際趕至戰場。
急行途中,她百思難解。
自己戎馬數十載,亦不敢正麵硬撼數萬流寇,隻得以奇謀設伏退敵。那位素未謀麵的守備官,究竟是藝高膽大,抑或無知無畏?
此刻觀其形容,怕屬後者。
“本督久聞兩江守備營治軍有方,今日得見,果非虛傳。以區區一營之眾,力抗數萬流寇,此等殊勳,本督自當具本上奏,為將士請功。”
無論如何,楊凡所部是唯一真心赴援的明軍。秦良玉冷眼觀之,其軍中家丁精銳極眾。
披明甲者竟占三四成之數!餘卒亦非濫竽,皆著全裝布麵甲,不知是否亦屬家丁序列。
能蓄養如此多精銳家丁,顯是重慶一方豪強。秦良玉雖對石砫之外勢力所知不多,然於情於理皆需示好提攜,以期日後兩軍協同更為默契。
楊凡聞言心潮激盪。
秦良玉雖僻處石砫,然在朝野聲望卓著,於崇禎帝心中更是獨一份的存在。得她片語褒揚,遠勝己方數年經營。
“末將代麾下奮勇將士,拜謝秦將軍!然若非貴軍神兵天降,一舉底定乾坤,後果不堪設想。故今日所斬首級逾萬,當與白桿兵共分之!”
此言既出,帳中石砫諸將皆露驚異之色,秦良玉亦抬眸凝視眼前這位這年輕將領。
石砫兵向來無爭功之念,城東遍野屍骸皆交守備營處置,也是擔心對方多想。
未料楊凡竟願平分戰功首級,然秦良玉畢生所求,豈在功名?
秦良玉一生散儘家財以充軍資,其忠君報國之心早已超越功利。朝廷封賞,她素來被動受之,從不邀功。
功勳於她,僅為忠義之佐證,而非汲汲追逐之目標。恰如其《平賊凱歌》所詠:“暫掃妖氛非為祿,永清邊徼始稱雄。”功是護國之功,名是忠義之名。
然她個人淡泊,帳中石砫兒郎卻非皆然。
秦良玉目光掃過,眾將眼神閃爍。若有五千首級之功,加之奉節前捷,帳內大小將領乃至秦、馬兩家無職後輩,皆可晉身擢升。
秦良玉略作沉吟,溫言道:“楊守備麾下將士浴血鏖戰,我石砫兵馬雖戮力同心,出力至多三成。豈可奪貴部將士血汗之功,寒了忠勇之心?”
言語如春風化雨,既婉轉還價,更為楊凡留足轉圜餘地。
楊凡曆事數載,所見多為蠅營狗苟之輩。忽遇此淡泊名利又溫厚友善之人,驚異之餘,心頭暖流奔湧。
“如此,便依秦將軍所言。”
秦良玉頷首。
經此對答,她對楊凡印象頗佳,已視為可共議軍機之人。
遂正色道:“高、張二賊新敗,軍心潰散,正宜乘勝追剿,以絕後患。未知楊守備於後續戰事,有何方略?”
察覺秦良玉似有意令守備營繼續協同作戰,楊凡心雖嚮往,然所部傷亡慘重,實難再戰。
他隻得告罪:“將軍明鑒,末將所部折損過半,亟需整補。待我軍稍複元氣,必協同將軍麾下,協同進擊,共剿流寇!”
秦良玉亦知守備營創痛深巨,休整勢在必行。
她左首一員三十餘歲將領忽而跨前一步,對楊凡拱手道:“楊守備以不足三千之眾,力戰數萬流寇,末將深為欽服。自忖易地而處,恐無此膽魄!”
楊凡側目望去,見此人相貌奇偉,身軀雄健如獅虎,凜凜氣魄迫人眉睫,可惜獨目已眇。
“敢問將軍尊諱?”
“本將石砫宣慰使、指揮使、副總兵馬祥麟。”
馬祥麟乃馬千乘與秦良玉之子,世襲石砫土司權柄。
時年三十八歲,已曆援遼渾河血戰。彼役中,他親率白桿兵以鉤鐮槍陣大破後金鐵騎,身先士卒斬將奪旗,雖一目失明猶死戰不退。
明熹宗特賜「忠義可嘉」匾額,授正三品指揮使職。後天啟朝複擢其為宣慰使虛銜,足見其官職兼具土司世襲與朝廷封賞雙重特性。
崇禎三年,馬祥麟又隨秦良玉星夜馳援京師,在永定門以三角錐陣擊敗多爾袞部,配合孫承宗收複永平四城。
眼前的對方不管官位、品級還是威名都比楊凡高得不是一點半點,但是說話如此客氣,楊凡自然不敢怠慢。
“見過指揮使,在下初入行伍幾年,許多事隻是仗著一股血勇,談不上什麼勇氣。
真要論沙場謀略,與指揮使和秦將軍相比,自是雲泥之彆。如若馬指揮使與秦都督願意指點末將一二,末將感激不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