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守備營與白桿兵追兵漸次歸營,大寧城下廝殺聲終於沉寂。
城東郊野,麥田已成修羅場,屍骸塞滿田壟,幾無立錐之地。
楊凡單膝跪地,長刀拄地支撐身軀。戰袍早被鮮血浸透,右肩箭創猶在滲血。
不遠處,大寧百姓在裡長帶領下,正用繳獲的流寇車架焚燒無頭屍首。
沖天火舌躍動間,閻宗盛策馬奔來,鞍韉上晃盪著兩顆首級,顯是流寇頭目。
“大人,”
閻宗盛找見楊凡便翻身下馬,遞過一壺不知何處尋來的燒酒。
“拉開距離後,闖賊高迎祥率部北撤,西賊張獻忠裹挾殘軍東竄,應是沿長江南岸遁逃了。”
楊凡口乾舌燥,不及多問,接過酒壺仰頭痛飲。酒液混著血水,順著下巴滴落鎧甲。
“這是兩個頭目的腦袋,據俘獲流民供認,兩個都是喚作什麼掌令、掌庫……”
“丟那小堆裡,屆時一併報功。”
楊凡隨手指了一堆。
閻宗盛應諾一聲,引著身後軍情局兄弟走向首級堆。那裡坐著中軍部的人記錄,一行人正隊挨個記錄斬獲。
楊凡側首東望,成百上千未及逃遁的流寇俘虜匍匐在地,噤若寒蟬,由守備營派遣的一個百總局兵士看守。
兵士們正在那裡就地割取首級,以備日後向朝廷報功。俘虜們眼見明軍揮刀砍落同伴頭顱,更是驚怖戰栗,伏地不敢稍動。
張攀近前稟報傷亡。
此役血戰,守備營陣亡與重傷者逾兩成,輕傷者更達三成,傷亡近半。
輕重傷員儘數搶運回大寧城內。楊凡已強行征召城中醫師,在軍隊嚴控下全力救治重傷者。
暮色四合,天光沉暗。
守備營主力撤回城內駐紮,楊凡已有了經驗,第一時間已將傷兵隔離安置。
城外俘虜則被圈禁,交由兩個傷亡最輕的百總局看管,待明日天亮清掃戰場,再做後續處置,多半是由巡撫王維章示下。
遠處傳來石砫土司低沉的牛角號聲。
白桿兵今日追擊之遠,遠甚於守備營,此刻仍未全數歸營,他們在城外紮下連營,顯是今夜無意入城休整。
楊凡仍在城外檢視今日斬獲的流寇首級。
此戰殺敵逾萬,其中大半乃潰逃時追殺所獲,亦不乏流寇督戰老賊自相踐踏殘戮者。
一列騎兵飛馳而至,為首者正是初時傳信那個皮甲傳令兵,也是協調兩軍的秦拱明之子。
皮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小人恭賀楊大人旗開得勝!!”
楊凡哈哈大笑,向前一步起身相扶。那石砫小將道:“楊將軍!姑祖母於中軍大帳內等候,欲請將軍一晤,還望將軍賞光移步。”
聞得秦良玉相召,楊凡不敢有半分怠慢。他雖不精熟史冊,卻深知這位傳奇女將的赫赫威名,對其波瀾壯闊的一生更是心馳神往。
當即請石砫小將引路,一行人踏過屍橫遍野的城東,迤邐行向城西。
城西空曠處,白桿兵營帳連綿如雲。中軍大帳戒備森嚴,崗哨林立。楊凡一行甫近,數名持白杆槍的健卒便挺身上前,待辨清石砫小將麵目,方纔轉身入帳通傳。
途中,楊凡低聲探問:“敢問小將軍尊姓大名?”
小將謙遜道:“不敢當將軍之稱,僅是軍中一小旗官。楊將軍直呼在下秦起明便是。”
楊凡聞言微怔,實未料秦良玉侄孫竟僅居小旗之職。
片刻,一名石砫親兵掀帳而出,沉聲宣令:“秦都督有令,請楊守備入帳。”
秦起明當先撩開厚重帳簾。楊凡整肅衣冠,深吸一氣,這才昂首邁入軍帳。
帳內燈火通明,肅殺之氣凜冽如霜。數員戰將分列左右,雖麵染風塵難掩疲色,眉宇間儘是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剛毅。
帳央主位,端坐著一位披甲佩劍的女子。
楊凡胸口一窒。
眼前之人,正是魂穿崇禎朝大明第一女戰神,史上唯一憑軍功封侯的女將軍,青史獨列其傳的巾幗英雄,川渝暴龍的終極形態。
身高一米八六,手持鴛鴦雙劍,麾下白桿兵,所向披靡。
其記載的更是擊敗多爾袞、血戰皇太極、嚇跑張獻忠。立下赫赫戰功,為大明續命五十餘年。
崇禎一生隻寫了五首詩,四首隻為誇她。
正所謂“鴛鴦袖裡握兵符,何必將軍是丈夫。”
她便是。
四川招討使、
都督同知、
川東總兵、
一品誥命夫人,
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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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記載,白桿兵其兵器白杆槍以堅韌白蠟木為杆,前端帶鉤可砍可拉,尾部嵌鐵環可錘擊,必要時數十杆相接可攀越懸崖。
此械尤擅剋製騎兵,鉤馬足、環擊馬首之戰術令後金鐵騎聞風喪膽。
其戰陣靈活詭變,慣用“三角尖錐陣”,以二十四旗為基,每旗二十五人列作金字塔狀,前排殞則後排立補,陣型巋然不散。
渾河血戰中,更創首尾勾連長矛之法,於冰麵構築移動拒馬陣,力阻八旗鐵騎衝勢。
其軍中厲行連坐之法,臨陣退縮或變節者誅及全族,故士卒操練精熟,行軍秋毫無犯。秦良玉曾率部晝夜兼程馳援京師,將士未及紮營即投入血戰,其令行禁止可見一斑。
註釋②: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有一件崇禎帝賞賜的金繡龍鳳袍,文物團隊通過三維立體掃描技術,結合明代紡織物縮水率和貴族禮製裁剪規則,最終推算出秦良玉的身高為1.86米±2厘米。
同時明末文人黃中允在《秦良玉傳》中描述她“體甚肥大,馬上用八十斤雙劍”。結合明代度量衡(1斤≈596.8克),八十斤雙劍約合47.7公斤,非體格強健者難以駕馭。此外,“肥大”一詞在古代常指身材高大而非肥胖,與1.86米的體格特征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