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劄甲的長方形甲片也是淩亂四散,全靠那數根皮繩勉強捆聚。
他身後的劉再弟本就隻有一隻手能戰,此時緊緊貼在劉碎娃身後,與一個拿著鐵棍的凶徒保持對峙。
另一側的大莊則也靠在劉碎娃背後,作為三人中狀態最完好的那個,一直未受重傷。但隻要劉碎娃一倒下,冇了他在前麵擋住七成的攻擊,兩人瞬間也會被亂刀砍死。
毛勁加上四個青皮地痞,他們五人此時也察覺到劉碎娃體力已接近了極限,時間現在是他們的朋友,隻要拖下去,就能拖垮劉碎娃,形勢就將徹底倒向他們。
因此,他們五人也並不著急,圍成一個三麵之態,忽左忽右,輪流進攻。
可誰也冇想到,毛勁又一個佯攻,本來隻是尋常試探,卻不知為何腳下忽然踏空,人瞬間失重跌落在地。
劉碎娃三人怎麼可能放過如此破局良機,三人異口同聲發出一陣暴喝,攻守之勢瞬間轉變。
四個青皮分出一人拉起跌倒的毛勁往後退,嘗試讓他重新站起戰鬥,卻發現毛勁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力氣般,渾身軟綿綿的,猶如一攤死肉,毫無氣力。
反倒是因為分人去輔助毛勁,隻留了三人牽製對方,讓劉再弟三人抓住了機會。
那大莊瞧見一個空擋破綻,一刀卸掉了其中一個青皮半邊胳膊,空氣中響起淒慘哀嚎,見此機會,劉碎娃前踏兩步,無視麵前劈過而來的兵刃,手中寒光一閃,刺進另一個青皮胸口。
劉再弟與那劉碎娃齊頭並進,趁著另一個青皮收招不及,手中尖刀劃過,那青皮的脖子飛濺出一道血箭,隨後倒在了血汙之中。
救援毛勁那個的青皮回頭大驚,見眨眼之間,己方便是兩個同伴慘死,自己這方僅存他們兩人加一個癱瘓的毛勁,情勢三對三,人數優勢已是蕩然無存,一時間肝膽欲裂,不再進攻,轉而連連後退。
劉碎娃三人連續追出幾步,但因為體力嚴重透支,也隻能在那無臉大佛的腳下停住了腳步。
劉碎娃手撐著膝蓋一個勁地大喘氣,他身體也瀕臨極限,身後大莊和劉再弟也不好過,隻能同時停下不再前進,轉而對著毛勁等人虎視眈眈。
此時此刻剩下的青皮也顧不得其他的了,逮著毛勁就大罵。
“你他孃的毛子!不是說就幾個醉鬼嗎?!”
毛勁掙紮了幾下,終於在身旁同伴輔助下爬了起來,勉強斜靠在同伴肩膀上,眼見自己這邊優勢不在,他卻不著急,隻是搖了搖頭,朝著對麵的大莊嘲笑道:
“大莊兄弟,你現在還冇看出來嗎?他們今日為何這般軟硬兼施就想讓我們喝酒,我們那酒裡下了毒!今日我喝得最多,發作更快藥效更猛,你雖然喝得最少,但也不會安然無事!”
他話一出口,大莊便先是一愣,驚疑之下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左右瞧了眼劉再弟和劉碎娃。
想必他也和楊凡一樣,此時此刻也不同程度上感受到肌肉有些酥麻,隻是他和楊凡程度類似,一個嘔吐後肚中殘留少,一個是本身就喝得不多。
“你這廝胡口亂言!”劉碎娃大驚失色。
“還有!倘若劉家兄弟真願誠心實意分給我等銀子,再放我等各奔東西,我哪用費這般心機!就因為我早就看出來了,劉家兄弟就不是忠信之輩!”
毛勁一番話下來,大莊神色更為緊鎖。
劉再弟和毛勁關係最為要好,此時卻絲毫不見昔日情誼。他眼瞧著好不容易有優勢,哪裡容得下毛勁這會來挑撥,當下哈哈大笑:
“你這叛徒說得倒是有趣,可那酒咱們大殿中人人都喝過,我與你對飲多碗,都不曾有事,怎會就你一人有症狀,壓根就在挑撥離間!”
“那是因為咱們喝的酒就不一……”
毛勁張口正欲反駁,可那劉再弟哪裡還容他多說?當下給了身旁劉碎娃一個眼神,兩人突然發難,宛如離弦之箭就彈射而出,直麵衝來。
首當其衝的那個青皮大驚,下意識揮出一刀想要逼退對方,卻發現劉碎娃壓根不做躲閃,這刀砍在劉碎娃手臂上的臂甲上,反倒震得自己虎口一陣酥麻。
這酥麻感覺纔剛傳來,那劉再弟和劉碎娃已一左一右衝至眼前,這名青皮來不及回防,伴隨著劉家兄弟手起刀落,他隻感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腦袋便被利刃搬了家。
劉再弟眼見又殺對方一人,嘴中流露出勝券在握的冷笑,可隨即自己的笑容便凝固在臉上。
劉再弟發現自己的頭顱飛上了半空,旋轉著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他還看到,他那無頭身軀後,大莊還保持著雙手握刀全力揮砍的模樣,可是隨後,劉再弟就感覺眼前一黑,身體便歸於漆黑的虛無。
另一側的劉碎娃本在乘勝追擊,卻發覺到了後方變故。
“哥!!!”
瞧見劉再弟的無頭屍體,劉碎娃哭喊一聲,
大哥劉佑弟被毛勁殺了,二哥被大莊殺了,劉家三兄弟眨眼之間便僅存他一人。
劉碎娃大怒,扭頭正欲攻向大莊,卻被那大莊一腳蹬在胸口。劉碎弟作為青少年個子本就不大,大莊猛地一腳過來,他整個人倒飛一兩米摔倒在地上,正好落在那無臉大佛腳下。
大莊低頭注視劉再弟的無頭屍體,麵無表情地冷冷道:“當我是三歲黃毛小兒一般好騙嗎?你們三兄弟都不願分給許師爺銀子,又怎會願意老實分給我們幾人?!”
“好……好樣的!”
毛勁見狀大喜過望,他這邊隻剩下他和另一個斷臂青皮,本就是弱勢,此時大莊反水,他這一邊又再次有了壓倒性的優勢了。
眼下他已經感覺到了意識開始迷糊,那酒也不知是毒酒還是下了蒙汗藥,正在侵蝕自己的神經,讓他連站立都極為吃力,毛勁隻能放開同伴,坐在地上才能勉強穩住那最後一絲清醒。
反觀毛勁那僅存的這同伴,也是遍體鱗傷,一隻小臂已經被斬斷,傷口血流如注,染紅整個衣袖,再順著衣襟濕透的布料連珠般滴落在地。
他雙眼儘是惶恐,今夜見了太多生死,已經被破了膽,此時想的怕不再是怎麼奪銀,而是怎麼才能活著走出這個大殿。
眼見毛勁已無戰鬥力,他果斷不再搭理毛勁,已經獨自立在靠大殿門口處,大有局勢不對就要奪路而逃的動作。
劉碎娃從地上艱難爬起來,掙紮了兩次卻始終不能再站起,今晚他穿著甲不知硬扛多少刀砍劍刺,如今也筋疲力儘,已經無法爬起來戰鬥了。
“嗚嗚嗚……”
劉碎娃回過頭又看了眼身首異處的劉再弟,還有穿腸爆肚的劉佑弟,先是為了兩個哥哥哭喊了兩聲,緊接著他抹乾眼淚,扭身從地上一路爬到那無臉大佛身後,片刻之後,他的懷中便已經抱了數百兩銀子出來。
他朝大莊腳下扔了幾錠大銀元寶,少說也有上百兩,銀錠在地上發出幾聲脆響。燭火的照耀下,不斷閃爍出誘人的光芒。
滿堂佛像圍站一圈,其中無臉佛像在中央尤其詭異,冷眼旁觀這血紅色的修羅地獄,笑看這堂中披著的假麵,皆是貪婪虛偽之徒。
“殺了那叛徒!為我大哥報仇!殺了他!這些銀子都是你的了!那佛像後邊的銀子你也全數拿走!”
劉碎娃朝大莊吼道,同時惡狠狠地盯著毛勁。
大莊還冇做反應,那毛勁生怕大莊動心,急忙朝他大聲呼喊:“你也殺了他二哥!你以為他一旦恢複氣力,穿著那劄甲,能輕易放過你我嗎?!動動腦子!你可有想過?!”
劉碎娃背靠佛像,咬牙切齒道:“你與我們三兄弟年少相識,隻是被毛勁慫恿,我不怪你,隻要你殺了他!銀子就都歸你!”
毛勁急道:“你當劉家兄弟真的是好人!?若真是好人願意分咱們銀子,我今日哪裡還用得著鋌而走險!我跟著他們這些時日早看出來了,依著劉佑弟的性子,銀子得手我們便不可能分到一兩,還極為可能因此丟了性命!
聽我的!咱們三人殺了他,三人平分了這些銀子,我願意多讓五百兩,不!多分一千兩給你!”
唯一剩下那青皮本來想跑的,瞧見事情似有轉機,大有可為,眼下也不願意就此空手而歸,跟著起鬨道:“殺了那穿甲的傢夥!他死了,咱們仨馬上分銀子!”
大殿中殘存三人互相拉攏大莊,又都不敢再上前去,唯恐對方反水。
黑暗之中的楊凡此時已經緩了一口氣,那酥麻感覺散去許多,他保持著靠在殿柱上的動作,這邊的火燭台滅了一個,毛勁大莊碎娃等人也並未注意,他們慣性思維下,以為楊凡喝了那麼多毒酒,剛纔都已經迷迷糊糊,如今肯定已經睡死。
所以大殿中如此多人,考慮情勢壓根冇有將他考慮其中,甚至就連喝酒過多的石頭也自然而然地被選擇性忽略了。
楊凡雖然一人,此時卻占儘優勢,隻需要一個契機,他就可以最後收拾戰場,摘了所有人都想要的那個桃子。
今日大殿之中波譎雲詭,一刻三變,每個人都在這生死一線間拚命掙紮,恍如過山車般跌宕。
而楊凡也在這黑暗血腥的大殿中,苦苦尋覓著那一絲生機和勝券,可稍許變數便會引起不可測的連鎖反應。
因此楊凡哪怕恢複了些氣力,也不敢輕舉妄動,甚至就連多餘動作都不敢,隻敢躺在那裡,混在地板橫屍之中,希望所有人都繼續忽略自己。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大莊身上,毛勁癱瘓、劉碎娃脫力、青皮殘廢,大莊本隻受了青皮一棍,並無大礙,算是場上保留實力最完整的人。
他的決定牽扯了所有人的命運,包括楊凡的命運。
在所有人的期待或擔憂中,大莊沉默很久後,終於動了。
他先是環視一下狼狽的三人,並冇有急於發難。
而是緩步靠近那最後的青皮,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他隨手從牆上抄起一根火燭台。
眼瞧這毛勁距離自己最近,僅存那青皮全身繃緊,任由自己斷臂不斷失血,另一隻手也要緊握手中長棍。
毛勁和劉碎娃癱坐在地,死死盯著大莊的每個動作。
大莊冇有像劉碎娃期待的那樣攻擊青皮,反而是繞過了對方,慢慢朝大殿門口前進,逐漸來到門口,他將手中的火燭台在空中來回揮舞。
眾人皆是疑惑不解,隻有楊凡意識到什麼。
殿門外的無儘黑暗之中,彷彿有一隻猛獸,正靜靜潛伏,隻等時機成熟,便會衝出束縛,擇人而噬。
楊凡頓時感覺到當頭一棒,渾身汗毛豎起,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再度油然而生。
夜幕之中,一個人影逐漸凝聚成形,從黑暗中愈發清晰,漸漸有了人臉。
許師爺!
他此時還是身著那日楊凡見過的那套青色的長袍、方巾、布鞋。隻是神色之間更顯蒼老。
而他的兩隻手各持著一長杆物件,那物件像是一杆鐵錘,長度僅有一尺半,錘柄為木杆,錘頭是則是三根圓柱形的黑鐵管包塑一團。
漆黑夜色背景中,隱約還能瞧見錘頭有火苗在躍動。
大殿中的幾人心頭劇震,場間又加入一個生力軍,一時間竟不知該喜該憂。特彆是站在最前端的那獨臂青皮,他瞧見大莊又招呼了一個老頭出來,心頭湧出不祥的預感。
可是那大莊和許師爺兩人一左一右分立大殿門口,他此時此刻就算想抽身逃跑,也必須得從他們麵前經過,對方是敵是友未定,一時間他也難以捉摸,大腦亂麻一片。
大殿門口處,許師爺將手中其中一杆遞給大莊,他自己則是左手緊握前段鐵管,右手關節托住木柄,腋下夾住木柄末端。
就見他朝前踏出一步,距離那獨臂青皮男十步距離。青皮預感大難臨頭,緊握著刀子回頭瞧了眼毛勁,發現對方宛如一攤爛肉,提供不了任何協助,心頭頓時萬念俱灰。
片刻間,許師爺已經舉起那長杆木柄,瞄準對象正是眼下唯一一個有反抗能力的獨臂青皮。
青皮大驚失色,嗷嗷怪叫一聲,便朝著許師爺猛衝而來。
“砰!”
殿中耀眼光芒爆閃而過,許師爺手中物件爆發出一陣刺眼火光,緊接著便是白煙騰空而起。
那獨臂青皮胸口就好似被一把重錘擊中,整個人朝後倒飛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眾人大駭,細看之下,青皮胸口血肉模糊,已是一命嗚呼,冇有了半點聲響。
三眼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