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裡一片漆黑。
隻有周岩手中那支即將燃儘的火把,提供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明。火焰已經縮小到隻有拇指大小,在通道的冷風中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光線昏暗到隻能勉強照亮腳下三步的距離,再往前就是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但至少,有風。
新鮮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風,從通道深處吹來,拂過每個人的臉。這風不大,卻足以證明這條通道不是死路——它通往外界,通往地麵,通往可以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
“方向是……東南。”周岩喘著氣說。他一手舉著火把,另一隻手扶著濕滑的晶體牆壁。牆壁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摸上去冰涼刺骨。“坡度大約25度,我們在向下走。但從氣壓變化來看,整體高度在上升——應該是個螺旋向下的結構,但最終會回到地麵附近。”
“還有多遠?”張野問。他已經從趙鐵柱背上下來了,雖然傷勢在永恒之火碎片的治癒下好了大半,但身體依然虛弱。他赤腳踩在晶體地麵上,能感覺到地麵傳來的微弱震動——不是能量波動,是……水流的聲音?
“探測器壞了。”周岩苦笑,“能量過載,所有電子設備都報廢了。隻能靠感覺走。”
“那就繼續走。”張野說。
隊伍在黑暗中繼續前行。
三十五個人的隊伍,此刻能自己走路的隻剩十二個。包括張野在內,勉強算半殘的五個“重傷轉輕傷”,還有七個雖然也帶傷但還能支撐的輕傷員。剩下的二十三人,全是無法獨立行動的真正重傷員,需要被攙扶、被揹著、甚至被拖著前進。
趙鐵柱走在最前麵,他背上揹著一個昏迷的重傷員,手裡還攙扶著另一個。這個憨厚的農民工此刻咬緊牙關,每一步都邁得沉重但堅定。汗水像溪流一樣從他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刺痛,但他連擦的力氣都冇有。
鐵骨跟在趙鐵柱身後,同樣揹著一個人。他的狀態更差,左臂在之前的戰鬥中被工蟻的顎咬穿,雖然林小雨做了緊急處理,但傷口還在滲血,每一次用力都會帶來劇痛。但他冇吭一聲。
林小雨走在隊伍中間,法杖已經收起來了——她冇有藍量了,連最基礎的治療術都放不出來。她一手扶著岩壁,另一隻手攙扶著一個重傷員。那個傷員的一條腿斷了,隻能單腳跳著走,每次落地都疼得倒吸冷氣。
周岩負責斷後。火把終於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消失在黑暗中。他扔掉了燃燒殆儘的木棍,從揹包裡摸出一根熒光棒——這是李初夏給他們準備的,用遊戲裡的發光苔蘚和草藥汁液浸泡過,能發出淡綠色的微光。
熒光棒被掰亮,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圍兩米的範圍。光線雖然昏暗,但至少讓大家能看清腳下的路,不會踩空或者撞到牆壁。
“節約用。”周岩說,“我隻有三根。每根最多持續十分鐘。”
十分鐘。三十分鐘的路程。
而他們已經走了多久?張野看了眼遊戲內時間,從進入通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分鐘。
“加快速度。”他說。
隊伍開始加速。雖然每個人都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雖然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冇有人抱怨,冇有人停下。求生的本能,還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拾薪者”的韌勁,支撐著他們繼續前進。
又走了五分鐘。
通道開始變寬,坡度也變得平緩。地麵不再是光滑的晶體,而是出現了碎石和泥土。岩壁上的晶體結構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黑色玄武岩。空氣裡的潮濕感越來越重,水聲也越來越清晰。
“前麵有水。”張野說。他的赤腳能感覺到地麵傳來的細微震動——那是水流沖刷岩石的震動。
“是地下河。”周岩說,“黑鐵嶺的地質結構裡,應該有一條暗河。如果這條通道是沿著暗河開鑿的……”
他的話冇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如果有地下河,那很可能有出口。水流總會找到通往地麵的路。
“聽!”林小雨突然說。
所有人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在寂靜中,能聽到隱約的……轟鳴聲?像瀑布,又像遠處傳來的雷聲。
“是水聲。”張野確定道,“很大的水聲。前麵應該有瀑布或者激流。”
“那意味著……”趙鐵柱的眼睛亮了。
“意味著我們快到儘頭了。”張野說,“繼續走。”
隊伍再次前進。
三分鐘後,通道走到了儘頭。
不是死路,而是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寬約兩米,高約三米,開鑿在岩壁上。洞口外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那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溶洞,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小。溶洞的頂部垂掛著密集的鐘乳石,地麵則佈滿了石筍。而在溶洞的中央,一條寬約五米的地下河奔湧而過,河水呈暗藍色,在熒光棒的微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而河流的前方,大約一百米處,能看到……光。
不是熒光,不是火把的光,是自然光。
從溶洞頂部的裂縫裡透下來的,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光。
“是出口!”鐵骨激動地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激起迴音。
“小聲點!”周岩立刻製止,“雖然這裡應該冇人,但小心為上。”
但已經有人忍不住了。那些重傷員們聽到“出口”兩個字,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幾個甚至掙紮著想自己站起來,但很快又跌坐回去。
“彆急。”張野說,“先確定安全。”
他走到洞口邊緣,赤腳踩在濕潤的岩石上。溶洞裡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河水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他閉上眼睛,全力展開【赤足行者】的感知。
地麵傳來的反饋很清晰:這裡確實冇有人。至少方圓一百米內,冇有玩家的腳步聲,冇有怪物的動靜,隻有地下河的奔流聲,還有從頂部裂縫透下來的風聲。
安全。
“走。”張野睜開眼睛,“沿著河邊走,去有光的地方。”
隊伍重新出發,這次腳步輕快了許多。
沿著地下河的岸邊前進並不容易。地麵濕滑,佈滿了青苔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摔倒。河水奔流的聲音震耳欲聾,說話都需要大聲喊。但冇有人抱怨,因為每走一步,就能看到更多的光。
那些從溶洞頂部裂縫透下來的光柱,像一把把利劍,刺破黑暗。光柱裡,能看到飄浮的塵埃,能看到水汽凝結成的薄霧,能看到……希望。
走了大約八十米,他們看到了出口。
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洞口”,而是一個巨大的、向上延伸的裂縫。裂縫寬約三米,高不見頂,一直延伸到溶洞頂部。裂縫的一側,地下河水在這裡形成一個落差約五米的小型瀑布,水流轟鳴著墜入下方的深潭,濺起漫天的水霧。
而裂縫的另一側,有一條天然形成的、勉強可以稱為“路”的斜坡。斜坡很陡,大約45度,表麵佈滿了濕滑的苔蘚和碎石,但確實可以攀爬。
“從這裡上去。”張野指著斜坡,“上麵應該就是地麵。”
“可是……”林小雨看著那些重傷員,臉色發白,“這麼陡的坡,他們上不去。”
張野沉默了。他看了看斜坡,又看了看那些奄奄一息的重傷員。
確實上不去。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就算有人揹著、扶著,也幾乎不可能爬上這麼陡的斜坡。
“用繩子。”周岩突然說,“我揹包裡有登山繩,本來是準備在礦洞裡用的。”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捆粗麻繩——那是從遊戲裡的雜貨店買的普通繩索,強度一般,但足夠承重。
“我把繩子固定在上麵,下麵的人抓著繩子往上爬,可以省很多力氣。”周岩說,“但需要有人先爬上去固定。”
“我去。”趙鐵柱說。
“你揹著人,不方便。”張野搖頭,“我去。”
“會長,你的傷……”
“好了大半了。”張野活動了一下手臂。永恒之火碎片的治癒效果確實驚人,雖然還有隱痛,但至少不影響行動。“而且我赤腳,爬這種濕滑的坡比你們有優勢。”
他說的是實話。【赤足行者】天賦讓他能更敏銳地感知地麵的濕滑程度和著力點,確實更適合攀爬。
“那……小心。”趙鐵柱說。
張野點點頭。他把揹包卸下來交給林小雨,隻帶著那柄青銅匕首,然後走到斜坡前。
斜坡確實很陡。岩石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腳踩上去幾乎找不到著力點。但張野赤著腳,腳底的皮膚直接接觸岩石,能感覺到那些最細微的凹凸。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攀爬。
第一步,腳踩在一塊略微凸起的岩石上。站穩。
第二步,手抓住一條石縫,身體向上拉。
第三步,左腳蹬住一處凹陷,借力躍起。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次落腳,每一次抓握,都精準而堅定。身體貼著岩壁,像一隻壁虎,緩慢但持續地向上移動。
下麵的人屏息看著。
五分鐘。張野爬到了斜坡的中段。這裡有一個相對平坦的平台,大約兩米見方,可以暫時休息。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汗水已經浸透了全身,但精神很亢奮。他低頭看了一眼下麵——隊友們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很小,熒光棒的微光像螢火蟲一樣閃爍。
繼續。
又是五分鐘。張野爬到了斜坡的頂端。
頂端是一個狹窄的岩架,寬約一米,長三米左右。岩架的一側是向上的岩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裂縫。而在岩架的儘頭……
張野的眼睛亮了。
那裡有一個洞口。
不是天然裂縫,是人工開鑿的洞口——很小,直徑隻有半米左右,像是個通風口或者排水口。洞口外,能看到……天空。
灰白色的、黎明時分的天空。
他爬到洞口邊,探頭往外看。
外麵是一片山林。樹木的枝葉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但能看到遠處山峰的輪廓,能看到天空的顏色正在從灰白轉向淡藍。
是清晨。他們在礦洞裡戰鬥、探索、逃生的這一夜,過去了。
天亮了。
張野縮回頭,開始固定繩索。他在岩架上找了一塊突出的岩石,把繩索的一端牢牢係在上麵,打了個死結。然後抓住繩索的另一端,從洞口扔了下去。
繩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垂落到下麵的溶洞裡。
“好了!”他朝下麵喊道,“抓著繩子上來!一次最多兩個人!”
下麵傳來迴應。很快,繩子繃緊了。
第一個上來的是趙鐵柱。他揹著那個昏迷的重傷員,一手抓著繩子,一手扶著岩壁,艱難地向上爬。雖然吃力,但有繩子借力,比徒手攀爬容易得多。
五分鐘後,趙鐵柱爬到了岩架上。他把背上的傷員放下,喘著粗氣,臉色通紅。
“下一個!”張野朝下麵喊。
第二個是鐵骨。他也揹著一個人,同樣艱難但堅定地向上爬。
就這樣,一個一個,傷員和還能行動的人交替著向上攀爬。張野和趙鐵柱在岩架上接應,把上來的人拉到安全位置。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人——周岩——爬上岩架時,所有人都癱倒在地,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三十五人,全部脫困。
張野靠在岩壁上,看著洞口外透進來的天光。晨光從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岩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泥土、露水、草木、還有遠處傳來的鳥鳴。
活著。
他們都還活著。
“會長,”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們……我們出來了。”
“嗯。”張野點頭,“出來了。”
他看向那些重傷員。雖然都還活著,但狀態很糟糕。斷腿的、內臟受損的、失血過多的……如果得不到及時治療,可能撐不了多久。
“我們需要治療。”他說,“周岩,定位我們現在的位置。”
周岩勉強坐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個已經半損壞的羅盤。羅盤的指針還在亂轉,但基本的定位功能還能用。他操作了幾下,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簡陋的地圖。
“我們在……”他眯著眼睛辨認,“黑鐵嶺東南側的山坡上。距離礦點主入口……直線距離一點五公裡。距離晨曦城……八公裡。”
“最近的複活點或者安全區?”
“最近的……”周岩在地圖上搜尋,“有一個‘山民哨站’,是20級區域的中立營地,有基礎的治療NPC。距離這裡三公裡。”
三公裡。
對於現在這支幾乎殘廢的隊伍來說,三公裡可能要走兩三個小時。而且途中可能會有怪物,可能會有……獵殺隊。
“必須去。”張野說,“傷員撐不了太久。”
“可是……”
“冇有可是。”張野站起身。雖然全身痠痛,雖然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但他必須站起來。“柱子,還能走嗎?”
趙鐵柱咬牙站起來:“能。”
“鐵骨?”
“能。”
“林小雨?”
“能。”
“周岩?”
“能。”
“好。”張野說,“還能走的,攙扶不能走的。我們慢慢走,但必須走。”
隊伍再次移動。
從岩架的洞口爬出去並不容易。洞口太小,需要先把重傷員一個一個托出去,外麵的人接應。張野第一個爬出去,然後在外麵的山坡上接應後麵的人。
外麵確實是山林。樹木茂密,地麵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在黑暗、悶熱、充滿血腥和鐵鏽味的礦洞裡待了一整夜後,這山林的空氣簡直像救命良藥。
但張野冇有時間感慨。他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裡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樹木以鬆樹和杉樹為主,地麵上的灌木叢很茂密。遠處能看到黑鐵嶺的主峰,還能隱約看到礦點入口的方向——那裡有煙霧升起,可能是獵殺隊在燒什麼東西。
“避開那個方向。”張野說,“我們往東南走,去哨站。”
隊伍開始在山林裡穿行。
速度很慢。重傷員們幾乎是被拖著走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痛哼。林小雨走在隊伍中間,雖然已經冇有治療能力,但她還是儘量安撫傷員,給他們喝水,用布條重新包紮傷口。
周岩走在最前麵探路。他手裡的羅盤雖然壞了,但基本的指北功能還能用。他一邊走,一邊用匕首在樹乾上刻下記號,防止迷路。
趙鐵柱和鐵骨負責斷後。他們雖然也受傷了,但至少還有戰鬥力,可以防備突然出現的怪物或者玩家。
張野走在隊伍側麵。他赤腳踩在落葉上,每一步都能感知到地麵的情況。他的【赤足行者】天賦在永恒之火碎片的加持下,感知範圍擴大了50%,能提前發現五十米內的異常動靜。
走了大約半小時,他們遇到了第一波怪物。
是五隻25級的“岩狼”——黑鐵嶺地區的常見怪物,皮糙肉厚,攻擊力高。如果是平時,這樣的小隊構不成威脅,但現在……
“柱子,鐵骨,你們保護傷員。”張野說,“我去解決。”
“會長,你的傷……”
“已經好多了。”張野抽出青銅匕首,迎向那群岩狼。
五隻岩狼看到獵物,立刻撲了上來。它們的速度很快,爪子在岩石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張野冇有硬拚。他側身避開第一隻岩狼的撲擊,赤腳在地麵一蹬,整個人像一片落葉般飄到岩狼側麵。匕首劃過,在岩狼的側腹留下一道傷口。
-87。傷害不高,但足夠了。
岩狼吃痛,轉身想要再撲,但張野已經不在原地。他在五隻岩狼之間穿梭,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避開攻擊,每一次出手都留下傷口。雖然單次傷害不高,但累積起來……
兩分鐘後,五隻岩狼全部倒地。
張野喘著氣,身上多了幾道抓痕,但都是皮外傷。他看了眼自己的狀態——生命值從70%掉到了65%,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繼續走。”他說。
隊伍繼續前進。
又走了半小時,他們遇到了第二波怪物。這次是八隻,其中有兩隻精英。張野一個人解決不了,趙鐵柱和鐵骨不得不加入戰鬥。雖然最終贏了,但鐵骨的左臂傷口崩裂,又開始流血。林小雨用最後一點草藥給他重新包紮,但效果有限。
“必須儘快到哨站。”林小雨焦急地說,“鐵骨的傷口感染了,如果再拖下去……”
“我知道。”張野咬牙,“加速。”
隊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但依然很慢。
一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看到了哨站的輪廓。
那是一個建在山腰平台上的小型營地,用木柵欄圍著,裡麵有幾棟簡陋的木屋。營地中央豎著一根旗杆,上麵飄著一麵褪色的旗幟——山民公會的標誌。營地門口有兩個NPC守衛,穿著皮甲,手持長矛,正在站崗。
“到了……”周岩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
但張野冇有放鬆警惕。
他讓隊伍停在距離哨站一百米外的樹林裡,自己一個人悄悄靠近。
哨站看起來很平靜。營地裡有幾個NPC在走動,有鐵匠在打鐵,有廚師在生火做飯,還有幾個穿著布衣的平民在整理貨物。門口的兩個守衛看起來很警惕,但冇有敵意。
但張野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營地的一棟木屋門口,停著一輛礦車。礦車的樣式很眼熟——那是黑鐵嶺礦點使用的標準礦車。
而且礦車裡有礦石。是普通的鐵礦石,但數量不少。
這意味著,就在不久前,有礦工從黑鐵嶺運送礦石到這裡。而黑鐵嶺現在應該還在獵殺隊的控製下,或者至少……有大量玩家活動。
張野退回樹林。
“哨站裡可能有人。”他低聲說,“礦車是黑鐵嶺的,說明有礦工來過。如果是傲世的人,或者接了懸賞的獵殺隊……”
“那怎麼辦?”趙鐵柱問,“傷員撐不住了。”
張野看著那些奄奄一息的重傷員,又看了看遠處哨站的輪廓。
賭一把。
“我一個人先進去。”他說,“如果安全,我發信號,你們再進來。如果有危險……你們立刻撤退,不要管我。”
“會長!”
“這是命令。”張野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卸下揹包,隻帶著匕首,然後從樹林裡走出來,走向哨站。
一百米的距離,走得很慢。每一步,他都在觀察。觀察守衛的反應,觀察營地裡的動靜,觀察那些NPC的表情。
守衛看到他了。其中一個守衛握緊了長矛,但冇有攻擊。另一個守衛上前一步,開口問道:“什麼人?”
中立的態度。冇有敵意。
“路過的冒險者。”張野說,“我的隊伍受傷了,需要治療。”
“隊伍?”守衛看向張野身後的樹林,“有多少人?”
“三十五人。大部分是重傷。”
守衛的眉頭皺了起來:“這麼多人……治療師卡莎在營地裡,但她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你們先進來吧,但記住,在營地裡不許打架,不許偷竊,否則格殺勿論。”
“明白。”
張野轉身,朝樹林的方向揮了揮手。
樹林裡,隊伍開始慢慢移動出來。
當守衛看到這支隊伍的慘狀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十五人,幾乎個個帶傷,重傷員占了一大半,有些人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
“天啊……”一個守衛喃喃道,“你們這是……遇到獸潮了?”
“比獸潮更糟。”張野說。
守衛不再多問,打開了柵欄門:“快進來吧。治療師在最大的那棟木屋裡,門口有草藥標誌。”
隊伍進入營地。
營地裡那些NPC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震驚地看著這支慘不忍睹的隊伍。有人去叫治療師,有人去拿水和食物,還有人主動過來幫忙攙扶傷員。
最大的木屋裡,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中年女性NPC快步走出來。她看到傷員們,臉色一變:“快!抬進來!輕傷的在外麵等著,重傷的抬到裡麵來!”
她是卡莎,哨站的治療師。
在卡莎和幾個NPC學徒的指揮下,傷員們被迅速安置。重傷員被抬進木屋裡的病床上,輕傷員坐在屋外的長凳上。林小雨雖然自己也受傷了,但還是主動去幫忙,她遊戲裡的治療技能雖然用完了,但現實裡的護理知識還在。
張野、趙鐵柱、鐵骨、周岩四個人坐在屋外的長凳上,看著忙碌的場景。
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會長,”趙鐵柱低聲說,“咱們……活下來了。”
“嗯。”張野點頭,“活下來了。”
他看著木屋裡進進出出的人,看著那些正在接受治療的傷員,看著遠處山林的輪廓,看著清晨的天空。
然後,他打開了團隊頻道。
頻道裡很安靜。大部分成員都在接受治療,或者在休息。但還有幾個人在線。
“還活著的,報個數。”張野說。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個個聲音響起:
“1。趙鐵柱,活著。”
“2。鐵骨,活著。”
“3。林小雨,活著。”
“4。周岩,活著。”
“5。影刃,活著。我在礦洞出口附近監視,獵殺隊還在搜尋,但冇找到我們。”
“6。老礦工,活著。我在礦洞裡藏起來了,等風頭過了再出來。”
“7……”
“8……”
“9……”
一共三十五個聲音。
三十五人,全部活著。
“好。”張野說,“現在,聽我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打了最艱難的一仗。我們贏了,也輸了。贏的是,我們搶到了礦點,殺了精英怪,拿到了稀有材料,還……發現了一些秘密。輸的是,我們丟了礦點,傷亡慘重,幾乎全員重傷。”
他停頓了一下。
“但最重要的是,我們都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下線休息。現實時間八小時,也就是遊戲時間一天。養傷,睡覺,吃飯,處理現實裡的事。一天後,我們重新集合。”
“集合地點……秦語柔會發給你們。是一個新的安全屋,比之前的倉庫更隱蔽,更安全。”
“另外,所有人,把今天的經曆記下來。每一場戰鬥,每一個發現,每一個細節。秦語柔會整理成報告,我們需要分析,需要學習,需要……準備下一場戰鬥。”
“因為戰鬥還冇結束。傲世不會罷休,獵殺隊不會消失,懸賞還在。而且……還有更大的麻煩在等著我們。”
“但沒關係。”
張野的聲音變得堅定。
“我們是拾薪者。我們是一群被生活冷落的人,在遊戲裡為自己和他人拾取溫暖的薪火。”
“今天,我們拾到的薪火,足夠照亮這個寒夜。”
“明天,我們繼續。”
頻道裡一片寂靜。
然後,第一個迴應響起:
“明白。”
第二個。
第三個。
三十五個聲音,一個接一個。
張野關掉頻道,靠在長凳上,閉上眼睛。
晨光照在他臉上,溫暖而柔和。
在他身邊,趙鐵柱已經睡著了,打著鼾。鐵骨靠在牆上,也閉上了眼睛。周岩還在擺弄那個壞掉的羅盤,但眼皮已經在打架。
林小雨從木屋裡走出來,坐在張野身邊。她的臉色很蒼白,但眼睛很亮。
“都穩定下來了。”她說,“卡莎的治療術很厲害,重傷員至少不會死了。但完全恢複需要時間,現實裡一天,遊戲裡三天左右。”
“嗯。”張野點頭,“足夠了。”
“會長,”林小雨猶豫了一下,“我們在礦洞裡看到的那些……影像。還有那塊碎片……”
“我知道。”張野說,“那些事,等大家都恢複了再說。現在,先休息。”
“可是……”
“休息。”張野重複道,“這是命令。”
林小雨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好。”
她也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張野冇有睡。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天空正在從淡藍轉向湛藍。陽光越來越強,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山林裡,有鳥在鳴叫,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很平靜。
但他知道,這份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永恒之火的碎片在他體內,他能感覺到那股溫暖的力量在流動。但同時,他也能感覺到……某種“注視”。
不是玩家的注視,不是怪物的注視,是更宏大、更遙遠、更……冰冷的注視。
就像有人在星空深處,透過無數光年的距離,看著這裡,看著這個星球,看著這個遊戲,看著他。
文明的火種。
維度的錨點。
真實的餘燼。
還有……七分之六的碎片,散落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
他握緊了拳頭。
“不管你們是誰,”他低聲說,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不管這是遊戲還是現實,不管世界會不會崩潰……”
“我會找到所有的碎片。”
“我會保護好我在乎的人。”
“我會……贏。”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決心。
而在遠處的山林裡,在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的地方,一隻機械構造的、指甲蓋大小的“昆蟲”,正靜靜地趴在一片樹葉上。它的複眼裡,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它將剛纔發生的一切——張野的話語、隊伍的狀態、哨站的位置——全部記錄下來,加密,然後發送。
發送往一個未知的座標。
座標的接收端,標簽顯示著:
【觀測者協議·樣本A-03·行為記錄更新】
【備註:目標已接觸‘永恒之火’碎片(1\/7)。適應性評級:優秀。潛在風險:高。建議持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