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夏覺得冷。
不是遊戲裡那種可以通過調節感官靈敏度來消除的“寒冷”狀態,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真實的、令人牙齒打顫的冷。她躺在遊戲艙裡,緊閉著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她在做夢,或者說,在某個清醒與昏迷交界的灰色地帶掙紮。
遊戲艙的透明艙蓋內側,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是她呼吸的水汽。
現實時間,淩晨三點二十七分。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聲。父母擠在角落那張窄小的陪護椅上,頭靠著頭睡著了。母親的手還緊緊攥著父親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李初夏知道自己又發病了。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凶猛。白天還能勉強坐起來喝口水,到傍晚就開始發高燒,四十度二,退燒藥隻能壓下去兩個小時。然後就是現在,全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組一樣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尖銳的刺痛。
她不想吵醒父母。他們已經三天冇閤眼了。
所以她咬著牙,用儘最後一點力氣,伸手摸索到遊戲艙內側的緊急呼叫按鈕——不是叫護士,是預設好的、直接連通《永恒之光》遊戲內好友列表的快捷通訊。
她按下了“曙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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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裡,淩晨三點半。
張野還冇睡。
他坐在駐地中央那堆已經熄滅的篝火旁,對著一塊係統自帶的虛擬記賬板發呆。上麵是公會這個月的收支明細:
【收入】
黑鐵嶺礦點突襲戰利品:鐵礦石3200單位(售出)——62金幣40銀幣
星隕鐵(暫未出售)——估價5金幣以上
成員上交材料(按貢獻點折算)——12金幣
【支出】
駐地維護費(每週)——5金幣
基礎藥水補給(47人×5銀幣\/周)——23金幣50銀幣
材料采購(建築升級預備)——15金幣
現實互助基金啟動資金——20金幣
【結餘】
10金幣90銀幣
10金幣90銀幣。聽起來不少,換成現實貨幣差不多一萬塊。但張野知道,這錢撐不了多久。駐地要升級,成員要補給,還要預留應急資金……處處都要錢。
他歎了口氣,赤腳踩在微涼的石板上。夜風穿過駐地,帶來遠處樹林的沙沙聲。大多數成員都下線了,隻有幾個時差黨還在熬夜練級——從他們的聊天頻道偶爾飄出的英文和俄文來看,應該是海外玩家。
就在這時,好友通訊的提示音急促地響起。
不是普通的“叮咚”聲,是尖銳的、連續不斷的“滴滴滴滴”——這是緊急呼叫的專屬提示音。
張野心頭一緊,立刻點開。
是李初夏。
通訊介麵冇有視頻,隻有音頻。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喘息聲,每一聲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
“會……長……”李初夏的聲音細若遊絲,還帶著高燒病人特有的那種嘶啞和顫抖。
“初夏?你怎麼了?”張野猛地站起來,記賬板“啪”地掉在地上。
“我……可能……要下線……一段時間……”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像是在積攢力氣,“醫生……剛說……需要……手術……”
“手術?”張野的心沉了下去,“什麼時候?什麼手術?”
“心臟……瓣膜……”李初夏的聲音越來越弱,“明天……不,今天……上午……會診……如果……決定做……就要……儘快……”
張野強迫自己冷靜:“需要多少錢?”
那邊沉默了。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初夏,告訴我,需要多少錢?”張野又問,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二十五……萬。”李初夏終於說出來,那聲音輕得像歎息,“爸媽……已經……借不到了……”
二十五萬。
張野覺得喉嚨發乾。他想起自己鐵盒裡那個記賬本,想起“頭盔錢:”,想起母親每個月800塊的藥費,想起公會賬麵上那可憐的10金幣90銀幣。
二十五萬,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會長……”李初夏的聲音裡帶了點哭腔,但她在努力壓抑,“如果……如果我……冇回來……幫我……告訴小雨……藥方在……藥劑室……左邊櫃子……第三層……”
“彆胡說!”張野打斷她,聲音很凶,“你會回來的!必須回來!”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種話,對躺在病床上等待手術的十六歲女孩來說,太蒼白了。
但李初夏似乎笑了笑——從呼吸的節奏能聽出來。
“嗯……我……努力……”她說,“會長……我……先下了……好冷……”
通訊斷了。
張野站在熄滅的篝火旁,夜風吹得他單薄的布衣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自己的赤腳,看腳下粗糙的石板,看這個在遊戲裡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勉強能稱為“家”的地方。
然後他打開公會管理介麵,點開全體成員列表。
四十七個名字,四十七個在現實世界裡各有各的難處、卻在遊戲裡聚在一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公會頻道——不是核心頻道,是所有人都在的、平常用來聊天吹水的大頻道。
淩晨三點四十,在線人數十七人。
張野看著那個輸入框,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遲遲冇有落下。
該怎麼說?
直接說“李初夏需要二十五萬手術費,大家捐款吧”?那像道德綁架。
說“有個成員遇到了困難”?太模糊。
說“我們需要幫助”?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幫。
最後,他刪掉了所有斟酌過的句子,打出了最簡單、最直接的話:
【公會頻道】【會長·曙光】:剛接到夏夜流螢的緊急通訊。她現實病情惡化,需要心臟瓣膜手術,費用二十五萬,家庭已無力承擔。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公會頻道】【會長·曙光】:有人認識好的血液科或心臟外科醫生嗎?或者有相關醫療資源資訊的,請聯絡我。
然後他發送了。
冇有請求捐款,冇有煽情,甚至冇有說“希望大家幫忙”。他隻是陳述事實,然後問了一個看似與錢無關的問題——有冇有醫生資源。
這是他作為一個山裡孩子能想到的、最笨拙但也最真誠的求助方式:先解決問題,再談錢。如果連好醫生都找不到,有錢也冇用。
訊息發出去了。
公會頻道的時間戳顯示:03:41:22。
然後,是三分鐘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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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鐘。
趙鐵柱正在工地宿舍的上鋪躺著。
現實時間晚上十一點多,工棚裡鼾聲四起。他戴著廉價的VR眼鏡——不是遊戲艙,是那種隻能接入視覺和基礎聽覺的簡易設備,正在遊戲裡掛機采礦。角色站在黑鐵嶺邊緣一個隱蔽的礦點,機械地揮著礦鋤。
公會頻道的訊息彈出來時,他正打哈欠。
然後他看到了那兩行字。
二十五萬。
趙鐵柱愣了兩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頭“咚”一聲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同鋪的工友被吵醒,罵罵咧咧:“柱子你他媽大半夜發什麼瘋……”
趙鐵柱冇理他。他手忙腳亂地退出掛機狀態,點開遊戲內的銀行係統——那是和現實銀行卡綁定的,可以實時轉賬。
餘額:8321.57元。
這是他全部的積蓄。在工地乾了三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本來打算年底回家,把家裡漏雨的老房子修一修,再給爹媽買兩身新衣服。
他看著那個數字,又看看公會頻道裡“二十五萬”那幾個字。
然後他冇有任何猶豫,點開了張野的私聊視窗。
【私聊】【鐵骨錚錚】對你說:會長,俺有八千三。怎麼轉?
發送。
發完他纔想起來,自己連李初夏的現實聯絡方式都冇有,更彆說銀行卡號了。
但他不後悔。
八千三,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冇了這筆錢,老房子的屋頂還得漏雨,爹媽的新衣服還得再等等。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有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等著錢救命。
錢可以再掙,命隻有一條。
這是趙鐵柱,一個隻有小學文化的農民工,心裡最簡單也最堅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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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分鐘。
秦語柔還冇睡。
她坐在書房裡,麵前是兩台顯示器——一台顯示著遊戲畫麵,她的人物“語風”正坐在情報室裡整理檔案;另一台顯示著複雜的數據庫介麵,她在分析傲世公會最近一週的物資流動規律。
女兒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書房角落的小床上,懷裡抱著破舊的毛絨兔子。
公會頻道的訊息彈出時,秦語柔正在喝今晚第三杯黑咖啡。
她放下杯子,目光掃過那兩行字。
二十五萬。心臟瓣膜手術。
她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立刻切出了遊戲畫麵,打開了三個瀏覽器視窗。
第一個視窗,搜尋“心臟瓣膜手術頂尖醫院專家”。
第二個視窗,登錄醫療資源數據庫——這是她以前工作時接觸過的渠道,需要權限,但她還記得幾個備用賬號。
第三個視窗,打開個人網銀,檢視餘額。
餘額:.11元。
這是她離婚後攢下的全部“應急資金”。女兒明年要上小學,需要學費;租的房子下個月到期,可能要漲價;她自己前段時間體檢,查出來乳腺有個小結節,醫生建議定期複查,也是一筆開銷。
秦語柔的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她打開了一個加密的記事本檔案,裡麵記錄著公會所有核心成員的基礎資訊——這是她作為情報長老的職責。她找到了李初夏的檔案,但裡麵冇有現實聯絡方式,隻有遊戲內ID和簡單的背景備註:“16歲,先天性免疫缺陷,病友眾籌遊戲艙”。
她沉默了幾秒,切迴遊戲,點開張野的私聊。
【私聊】【語風】對你說:給我夏夜流螢的現實聯絡方式。我需要確認醫院和主治醫生的資訊,評估手術方案的合理性。另外,我個人可以出三萬。但先不要告訴其他人金額。
發送。
理性,冷靜,條理分明。這是秦語柔的方式。
但她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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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分鐘。
周岩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
現實時間是下午——他所在的時區比中國晚幾個小時。他關掉工程設計軟件,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到了公會頻道的訊息。
周岩推了推眼鏡,第一反應是點開瀏覽器,搜尋“心臟瓣膜手術費用構成”。
二十五萬,這個數字在醫療費用中屬於中等偏上。如果是單純的瓣膜置換,可能用不了這麼多;但如果合併其他併發症,或者需要進口材料,就可能超過這個數。
他快速瀏覽了幾篇醫學論文摘要,大致明白了手術的風險和預後。
然後他打開了自己的銀行賬戶。
餘額:.34元。
這是他失業半年來的全部積蓄。項目停工後,公司隻發基本工資,他靠接一些零散的私活維持生計。這筆錢原本計劃用來支付接下來半年的房貸和日常開銷——如果還找不到新工作的話。
周岩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李初夏的樣子。遊戲裡那個蒼白瘦弱的小姑娘,在藥劑室裡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隻為調整火候讓藥效提升百分之五。她說過:“我時間不多,但想留下點有人用的東西。”
她還隻有十六歲。
周岩關掉了銀行頁麵,打開了一個新的文檔。他開始快速打字:
【手術費用籌措方案(草案)】
一、目標金額:25萬元人民幣
二、籌措渠道:
1.公會成員自願捐款
2.外部募捐(需謹慎評估風險)
3.遊戲內資產變現(星隕鐵等)
三、資金管理:
4.設立專項賬戶
5.收支透明公示
6.醫院直付,避免經手
四、時間節點……
他寫得很專注,甚至冇注意到咖啡已經徹底涼了。
寫完草案,他點開張野的私聊,把文檔發了過去。
【私聊】【岩不語】對你說:會長,這是我擬的初步方案。另外,我個人可以出五萬。如果需要,我可以幫忙聯絡我以前的同學——他在上海一家三甲醫院的心外科。
發送。
周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不知道這五萬塊給出去了,自己下個月的房貸怎麼辦。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隻算經濟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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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分鐘。
林小雨在宿舍裡哭。
她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遊戲內的緊急訊息會同步推送到綁定的手機。她迷迷糊糊抓過手機,看到公會頻道的訊息時,整個人都懵了。
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她和李初夏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那個瘦弱卻倔強的小姑娘,已經成了她在遊戲裡最心疼的人。她們一起采藥,一起研究配方,一起在深夜的藥劑室裡對著冒泡的坩堝傻笑。
林小雨想起李初夏說“我時間不多”時的表情,想起她捧著第一瓶星熒鎮痛劑時眼裡微弱卻真實的光,想起她昨晚還笑著說“小雨姐,我好像找到讓藥效更穩定的辦法了”。
怎麼突然就……要手術了?
林小雨手忙腳亂地爬下床,打開自己的儲物櫃。裡麵有個鐵皮盒子,是她從高中開始攢的零花錢和兼職收入。她倒出來,一張一張數。
總共:3146元。
太少了。
她急得直跺腳,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那些皺巴巴的鈔票上。她是護校學生,還冇畢業,隻能在週末去超市做促銷,一個小時十二塊錢。這三千多塊,是她攢了兩年才攢下來的,原本打算等實習的時候租房子用。
但現在顧不上了。
她抓起手機,打開支付軟件,想把錢全轉給張野。但轉之前,她頓了頓,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表哥”的名字。
表哥在上海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工作,也許……也也許能幫忙問問?
電話撥通了。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小雨?這麼晚什麼事?”
“哥,”林小雨帶著哭腔,“我朋友……我朋友需要做心臟瓣膜手術,需要二十五萬……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忙問問,有冇有認識的好醫生?或者……或者能不能便宜點?”
那邊沉默了幾秒。
“二十五萬……瓣膜手術……”表哥歎了口氣,“小雨,我不是醫生,我賣設備的。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們合作的醫院。但你朋友傢什麼情況?有醫保嗎?”
“我不知道……”林小雨哽咽,“她家裡已經借不到錢了……”
“唉……”表哥又歎了口氣,“這樣,你把基本情況發我微信,我明天上班了幫你問問。但小雨,這種事……你彆抱太大希望。醫療費用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知道……謝謝哥……”林小雨掛斷電話,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覺得自己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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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分鐘。
王鐵軍在修車鋪的值班室裡打盹。
六十歲的人了,熬不了夜。但他答應老戰友幫忙值夜班——看店,順便等一輛說好半夜來取的車。
遊戲他開著,角色掛在駐地訓練場,但他已經靠在舊沙發裡睡著了。
公會頻道的訊息把他震醒了。
王鐵軍眯著昏花的老眼,看了好一會兒纔看清那兩行字。
然後他慢慢坐直了身體。
二十五萬。十六歲。心臟手術。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小子,如果還活著,也該成家了,也許都有孩子了。但他走在了二十四歲,走得突然,連句話都冇留下。
王鐵軍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翻蓋手機——智慧手機他用不慣——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老王?”那邊的聲音也帶著睡意,“大半夜的,咋了?”
“老李,我記得你閨女……是在省人民醫院當護士長吧?”王鐵軍問,聲音很沉。
“是啊,怎麼了?”
“我公會裡有個孩子,十六歲,先天性免疫缺陷,現在要心臟瓣膜手術,需要二十五萬,家裡撐不住了。”王鐵軍說得很快,“能不能讓你閨女幫忙問問,省人民醫院心外科誰最好?費用能不能減免?或者……有冇有什麼慈善基金可以申請?”
那邊安靜了幾秒。
“十六歲……造孽啊。”老李歎氣,“行,我明天一早就給我閨女打電話。不過老王,你也知道,現在醫院有規定,費用的事……”
“我知道,儘量問就行。”王鐵軍說,“謝了。”
掛斷電話,他坐在昏暗的值班室裡,看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
他想起前幾天,李初夏小心翼翼遞給他一瓶“安神符”時的樣子。小姑娘手很涼,聲音細細的:“王伯伯,這個……晚上睡覺可能會踏實點。”
他當時收下了,還說了聲謝謝。
現在想想,那聲謝謝說得太輕了。
王鐵軍打開了自己那張用了二十年的存摺——他不用銀行卡,隻信這個。藉著手機的光,他看清了上麵的數字:元。
這是他全部的養老錢。老伴走得早,兒子也走了,就剩下他一個人。這八萬多塊,是他準備用來應付萬一哪天病了的“救命錢”。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存摺,放回貼身的內兜。
明天去銀行。取五萬。
不,取。留兩萬多,夠他活一陣子了。
至於以後……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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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野站在篝火旁,看著公會頻道。
三分鐘了,冇有任何回覆。
那兩條訊息孤零零地掛在頻道最上方,下麵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在線人數還是十七人,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迴應。
張野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理解。真的理解。二十五萬不是小數目,對這裡的每個人來說,可能都是一筆需要攢很多年才能攢下的錢。大家都有自己的難處,有自己的生活要顧。
他不怪任何人。
他隻是覺得……無力。
深深的無力。
就像當年看著母親疼得整夜睡不著,他卻連一片止痛藥都買不起時的那種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關掉頻道。至少他試過了,至少……他告訴了大家這件事。
就在這時。
公會頻道的訊息,開始一條一條地彈出來。
不是迴應他的問題,不是提供醫生資源。
是轉賬記錄。
【公會頻道】【鐵骨錚錚】:[轉賬截圖]會長,俺的八千三。怎麼給初夏妹子?
【公會頻道】【岩不語】:[文檔附件]籌措方案草案。我個人五萬已備好。
【公會頻道】【語風】:需要確認醫院資訊。我個人出三萬。
【公會頻道】【小雨點】:我隻有三千……[轉賬截圖]會長先收著,我明天再找我爸媽要……
【公會頻道】【老礦工】:[轉賬截圖]一千五,不多,一點心意。
【公會頻道】【影刃】:[轉賬截圖]兩千。需要幫忙聯絡黑市賣星隕鐵的話,我有渠道。
【公會頻道】【輕語】:[轉賬截圖]八百……對不起,太少了……
【公會頻道】【鐵頭】:[轉賬截圖]三千!柱哥教我的,兄弟有事,得幫!
【公會頻道】【書香門第·墨韻】(客卿):路過看到。拾薪者的朋友?我個人捐五千,願孩子早日康複。[轉賬截圖]
【公會頻道】【霜月寒】(盟友):已聯絡北京協和心外科專家。費用問題不必擔心,寒月閣可墊付。私聊詳談。
一條,又一條。
轉賬截圖,金額從幾百到幾萬,後麵跟著簡單的話語。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煽情的口號,隻有最樸素的表達:一點心意、兄弟有事得幫、願孩子早日康複。
張野看著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訊息,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ID後麵跟著的數字,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他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夜風吹過,駐地旗杆上的公會戰旗在黑暗中輕輕飄揚。
篝火已經滅了,但那些灰燼深處,還有零星的火星,在風裡明明滅滅。
就像這些人。
這些在現實裡可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這些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難的人,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從自己本就不寬裕的生活裡,硬是擠出了一點光。
然後聚在一起,試圖照亮另一個人的黑夜。
張野深吸一口氣,點開了公會頻道的輸入框。
他的手在抖。
但他打下了這樣一行字:
【公會頻道】【會長·曙光】:謝謝。所有轉賬暫存我處。明天我會整理名單和金額,公示。每一分錢,都會用在初夏的手術上。我以我母親的名字發誓。
發送。
然後他關掉介麵,赤腳站在夜色裡,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而有些人,正在用最樸素的方式,讓另一個人的天亮得,稍微早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