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暮色四合。
拾薪者駐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經點燃。不是係統自帶的裝飾性火焰,而是真正用乾柴堆起來、劈啪作響的營火。火光映照著周圍六張粗糙的木凳——那是周岩用駐地改造剩下的邊角料趕製出來的,凳麵甚至冇來得及刨平,還留著木料的毛刺。
張野坐在主位,赤腳踩在微涼的石板上。他看著眼前陸續走來的五個人,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七天前,這裡還隻有他和趙鐵柱、林小雨三個人,守著個漏風的破屋子,想著怎麼湊夠明天的藥錢。
現在,這張簡陋的圓凳邊,要坐下的將是整個公會真正的骨架。
第一個來的是周岩。
他手裡捧著個用木板和沙子做成的簡易沙盤,小心翼翼放在空地中央的一塊平整石台上。沙盤大約一米見方,裡麵用不同顏色的沙子堆出了駐地周圍的地形——東邊的迷霧穀用灰白色細沙表示,西邊的黑鐵嶺礦點用摻雜鐵屑的黑沙,北門方向用褐色沙土塑出了當初抵禦獸潮的防線輪廓。
“時間緊,隻能做到這樣。”周岩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在現實裡的習慣動作,“比例尺大概是一比五百,誤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張野起身走到沙盤前,藉著火光細看。他赤腳踩在地上,能感覺到周岩做這個沙盤時傾注的那種近乎偏執的認真——每一處山坡的坡度,每一條河流的走向,甚至幾處重要樹木的位置,都用小木簽標了出來。
“這得花多少工夫...”張野喃喃。
“兩天。”周岩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主要時間花在實地測量上。遊戲裡的地圖雖然能打開,但不夠精細。有些隱蔽的小徑、落差超過三米的斷崖,地圖上不顯示。”
他指著沙盤上一條用紅線標出的、蜿蜒穿過密林的小路:“比如這條。傲世的巡邏隊通常不走這裡,因為太窄,大型坐騎過不去。但我們的人可以——前提是知道它的存在。”
張野抬頭看周岩。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工程師看到自己作品完成時的、剋製的滿意。
“以後公會每次行動前,”周岩補充,“我可以根據目標地點,做區域性放大版的沙盤。如果有足夠時間,還能加上可移動的敵我單位標識。”
“需要什麼材料?”張野問。
“細沙,黏土,不同顏色的染料,還有比例尺、測量工具。”周岩報出一串清單,“大部分遊戲裡能買到,或者自己收集。但測量工具需要精度高的,可能得找生活玩家定製。”
“記下來。”張野說,“列個單子,公會資金優先采購。”
周岩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不是遊戲裡的記事本,是現實中的紙質筆記本掃描進遊戲的數據投影。他翻開,用炭筆快速記錄。
這時,秦語柔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公會裡年紀最小的成員——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一個揹著個大木箱,一個捧著厚厚一摞用獸皮裝訂的冊子。
“放這兒。”秦語柔指了指沙盤旁邊的空地,聲音輕柔但不容置疑。
兩個少年小心放下東西,衝張野和周岩靦腆地笑了笑,轉身跑了。
秦語柔走到篝火邊,火光映亮她三十出頭的臉龐。遊戲裡的建模調整了她的外貌,讓那些因長期熬夜和操勞產生的細紋淡了些,但眼神裡的疲憊和銳利,是數據無法完全掩蓋的。
“情報室初步整理完了。”她說,打開那個大木箱。
箱子裡分門彆類放著數十個羊皮卷軸,每個卷軸都用細繩捆好,貼上小標簽。秦語柔隨手拿起一個,標簽上寫著:“傲世淩雲_個人習慣分析_更新至本日”。
“這是傲世公會會長的個人檔案。”她展開卷軸,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資訊,“包括他通常的上線時間——現實時區晚上七點到淩晨一點;偏好的戰鬥風格——喜歡用重劍,但左手格擋有0.3秒的延遲;常用的技能連招順序;甚至他最近三次在世界上發言的情緒傾向分析。”
張野接過卷軸,藉著火光細看。那些記錄詳細得讓人心驚——不止有遊戲數據,還有從傲世公會內部聊天頻道、論壇發言、甚至交易記錄裡提取出的行為模式分析。
“你怎麼...”張野想問你怎麼弄到這些,但冇問出口。
秦語柔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遊戲裡的公開資訊比現實多得多。玩家在世界上吵架,會暴露人際關係;在交易行買賣物品,會暴露資源需求;在論壇發攻略帖,會暴露戰鬥習慣——隻要你會看,會記,會連起來想。”
她指了指那摞獸皮冊子:“那些是初步建立的成員檔案。目前隻做到核心成員和三十個活躍度最高的外圍成員。內容包括現實大概時區——通過上線時間反推;遊戲職業傾向;擅長的技能;以及...”她頓了頓,“以及每個人加入公會時填寫的‘最想通過遊戲實現什麼’。”
張野走過去,翻開最上麵一本。隨機一頁,是個叫“老礦工”的成員檔案。
【現實推測】:中年,可能從事體力勞動,上線時間集中在現實晚8-12點,週末全天。
【遊戲傾向】:生活職業(采礦),戰鬥職業為輔(盾戰士)。
【擅長】:礦物辨識,耐力持久。
【願望】:攢錢給孫子(遊戲內認的)換一套藍色品質的采礦工具。
很簡單的幾行字,但張野看著,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些檔案,”秦語柔說,“每週更新一次。我會安排情報室的幾個孩子輪流收集資訊。但核心分析,目前隻有我能做。”
“辛苦你了。”張野說。
秦語柔搖頭:“不辛苦。記這些東西,比記現實裡那些煩心事...容易。”
她冇再說下去。但張野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離異的傷痛,獨自撫養女兒的壓力,那些在深夜裡啃噬人心的孤獨。
“語柔姐。”林小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姑娘抱著個藤編的藥箱,小心翼翼走過來。她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李初夏手術成功後,林小雨好像也跟著鬆了口氣。但眼睛下的黑眼圈還是看得出來,昨晚肯定又在藥劑室熬夜了。
“小雨。”秦語柔轉身,很自然地伸手幫林小雨托了下藥箱底,“這麼重,怎麼不叫人幫忙?”
“冇事,我拿得動。”林小雨笑,把藥箱放在空著的木凳旁,“初夏姐的新藥,剛煉好一批。她說今晚開會,正好給大家試試效果。”
她打開藥箱,裡麵整齊碼放著幾十個水晶小瓶。藥水分三種顏色:淡綠色的“初級恢複藥劑”,淡藍色的“精力藥劑”,還有種罕見的、泛著星點銀光的“星熒鎮痛劑”。
“綠色的是常規補給,比商店賣的效果好百分之十,成本低百分之二十。”林小雨拿起一瓶,對著火光看,“藍色的是初夏姐新研發的,服用後半小時內,法力值恢複速度增加百分之十五——對法係職業很有用。”
“銀色的呢?”周岩問。他顯然對這種有具體數據的東西感興趣。
“星熒鎮痛劑。”林小雨小心地捧起一個銀色小瓶,“效果比市麵最好的鎮痛劑強百分之二十五,而且...冇有副作用。”
她說“冇有副作用”時,語氣裡有種特彆的驕傲。
“市場上的高級鎮痛劑,用了以後會有兩分鐘的‘反應遲鈍’debuff。”秦語柔插話,顯然也研究過,“戰鬥關鍵時刻,那兩分鐘會要命。”
“對。”林小雨點頭,“初夏姐用的配方很特彆,主要材料是星熒草——就是咱們後山夜裡才刷的那種。她花了三天時間調整火候和配比,才做到完全消除副作用。”
張野拿起一瓶星熒鎮痛劑。小瓶在手裡微涼,裡麵的銀色藥液緩緩流動,真的像把星光裝了進去。
“這一瓶,成本多少?”他問。
林小雨算了算:“星熒草是我們自己采的,不算人工的話...材料成本大概5銅幣。同樣的效果,市場上至少要50銅。”
十倍差價。
張野握緊藥瓶。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隻是公會成員的福利,更是未來可能的收入來源,是在這個遊戲世界立足的資本。
“李初夏呢?”他問。
“她說馬上來。”林小雨望向駐地西側——那裡是臨時搭建的藥劑工坊,“在給最後一批藥裝瓶。”
正說著,李初夏出現了。
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抱著個小木盒。遊戲裡的建模讓她的臉色看起來冇那麼蒼白,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感,是數據無法完全修飾的。
張野立刻起身要去扶,趙鐵柱比他更快——這個高大的漢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李初夏身邊,想伸手又不敢碰,最後隻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像護著一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幼苗。
“我冇事。”李初夏輕聲說,走到篝火邊,在張野右手邊的木凳上坐下——那是大家默契留給她的位置,離火最近,最暖和。
她把木盒放在膝上,打開。裡麵不是藥,是幾十個用草葉編織的小護身符,每個隻有拇指大小,編成星星的形狀。
“這是...”林小雨好奇地拿起一個。
“安神符。”李初夏說,聲音細細的,但很清晰,“用寧神草編的,冇有實際屬性加成。但帶在身上...晚上睡覺可能會踏實點。”
她說完,似乎覺得這個禮物太輕,又補充:“我現在還做不了太複雜的東西。等身體好一點,我能做真正的屬性護符。”
“這個就很好。”張野拿起一個,草葉還帶著清香,“真的很好。”
李初夏低下頭,耳朵尖微微發紅。
最後到的是王鐵軍和趙鐵柱。
兩人一前一後,王鐵軍走在前,背挺得筆直;趙鐵柱跟在半步後,手裡還拎著那麵下午剛修補好的塔盾——裂縫用鐵水澆鑄填補,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王教官,柱子。”張野招呼。
王鐵軍點頭,在張野左手邊的位置坐下。趙鐵柱站在他身後,冇坐——六張凳子,五張給五柱石,一張給張野。冇他的位置。
“坐。”張野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地麵——冇凳子,但鋪了塊乾淨的獸皮。
趙鐵柱看看王鐵軍。老人點頭:“會長讓你坐,你就坐。”
趙鐵柱這才盤腿坐下,塔盾立在身側,像另一麵沉默的牆。
人都齊了。
篝火劈啪,火星升騰,在漸深的暮色裡畫出轉瞬即逝的光痕。
張野看著圍坐在火邊的五個人——不,是六個,包括坐在自己身旁地麵的趙鐵柱。
周岩,岩不語,築造長老。沉默的基石。
秦語柔,語風,情報與策略長老。記憶的宮殿。
李初夏,夏夜流螢,藥師。病弱的螢火。
王鐵軍,老兵不死,總教官。不滅的軍魂。
趙鐵柱,鐵骨錚錚,副教官。不朽的盾——正在學做牆。
再加上他自己,張野,曙光,會長。赤足的行者。
拾薪者公會的骨架,在這一刻,在這堆篝火旁,正式成型。
“開會。”張野說,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他先看向秦語柔:“語柔姐,你先說。現在公會麵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秦語柔翻開她那本從不離手的筆記本——這次是遊戲內的數據記事本,頁麵在她麵前半透明懸浮。
“三個問題。”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資源。我們占領黑鐵嶺礦點搶到的鐵礦石,加上星隕鐵,總價值大約80金幣。聽起來多,但公會現在有四十七個正式成員,每人每週的基礎補給——藥水、食物、裝備維修——就要花費平均5銀幣。一週就是23金50銀。再加上駐地維護費用、材料采購、突發事件備用金...80金幣,撐不過一個月。”
篝火旁安靜下來。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第二,外部壓力。”秦語柔繼續,“傲世公會的懸賞還在。雖然這七天他們忙著籌備龍眠深淵的開荒,暫時放鬆了對我們的清剿,但戰爭狀態冇有解除。我們的成員在野外依然不安全,采集、練級都受限製。”
“第三,”她頓了頓,看向李初夏,“內部隱患。初夏的身體...遊戲裡能維持,但現實裡需要長期治療和恢複。手術費雖然湊夠了,但後續的康複費用、營養費,是一筆持續的開銷。公會目前冇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全靠搶礦那次的一次性收益支撐——這不可持續。”
每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篝火旁每個人的心上。
張野沉默了幾秒,看向周岩:“周哥,駐地防禦目前什麼水平?”
周岩起身,走到沙盤邊,用一根細木棍指著沙盤上代表駐地的區域。
“目前是二級駐地標準。”他說,“木質圍牆,基礎瞭望塔一座,陷阱區覆蓋正麵百分之六十。能防住小股騷擾,但如果有三十人以上的隊伍強攻,守不住。”
“升級需要什麼?”
“三級駐地需要:鐵木五百單位,石料一千單位,精鐵一百單位。還需要建築師職業達到中級的生活玩家主持——我可以,但我需要三個助手。”周岩報出數字,“按照市價,這些材料總價值大約50金幣。建築過程需要三天,期間駐地防禦降為零。”
又一個難題。
張野看向王鐵軍:“王教官,如果現在傲世組織一次五十人規模的突襲,我們守得住嗎?”
王鐵軍冇立刻回答。他盯著沙盤,像是在腦子裡推演。
“守不住。”最後他說,“但可以讓他們付出代價。”
“多少?”
“一比二。”王鐵軍說,“我們用三十個人,能換掉他們六十個人。但駐地會丟。”
“如果升級到三級駐地呢?”
“守得住。”這次回答很快,“三級駐地的圍牆是石木混合,瞭望塔可以架設弩機,陷阱區可以全覆蓋。五十人進攻,我們三十人防守,能撐到援軍到來——前提是有援軍。”
張野點頭,看向李初夏:“初夏,星熒鎮痛劑的產量能提上來嗎?如果我們把它作為公會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
李初夏想了想:“現在...每天最多十瓶。星熒草隻在夜裡重新整理,一次最多采集三十株,每三株能煉一瓶。而且采集需要人手保護——後山晚上有高級野怪出冇。”
“如果專門組織采集隊呢?”
“那可以翻倍,每天二十瓶。”李初夏說,“但需要至少兩個戰鬥小隊保護,而且要通宵作業——現實裡是夜裡,很多人第二天還要上班上學。”
張野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資源、防禦、收入、人員...一個個環環相扣的難題。
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野啊,過日子就像爬山,你看那山頂好像很遠,但彆抬頭看,你就低著頭,一步一步走。走一步,就少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好,那我們就一步一步來。”張野說,聲音在篝火映照下顯得異常沉穩,“第一個問題:資源。秦語柔,從明天開始,你篩選公會裡所有生活職業玩家——采礦、采藥、剝皮、裁縫、鍛造...按技能等級分類,評估每個人的產出效率。”
秦語柔點頭,快速記錄。
“然後,製定公會的‘貢獻點製度’。”張野繼續說,“每個成員,無論是戰鬥還是生活職業,產出上交公會,按市價折算貢獻點。貢獻點可以兌換公會倉庫裡的裝備、藥水、材料,也可以...兌換現實貨幣。”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時,篝火旁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現實貨幣?”周岩確認。
“對。”張野說,“公會目前有80金幣儲備。我打算拿出20金,作為‘現實互助基金’的啟動資金。成員可以用貢獻點兌換現金——比例待定,但原則是:急需的人優先。”
他看向李初夏:“比如初夏後續的治療費用,就可以從這個基金裡出。當然,這需要大家同意。”
“同意。”趙鐵柱第一個說,聲音粗糲但堅定。
“同意。”周岩點頭。
秦語柔沉默了兩秒,也點頭:“合理。但需要嚴格的稽覈製度,防止濫用。”
“你來製定稽覈流程。”張野說。
“好。”
“第二個問題:防禦。”張野轉向周岩,“三級駐地的升級材料,50金幣,我們現在有。但升級期間的三天空窗期,是最大的風險。”
他頓了頓:“所以,升級不能現在做。要等一個時機——等傲世公會,或者其他任何可能攻擊我們的人,騰不出手的時候。”
“龍眠深淵。”秦語柔立刻反應過來,“全服副本開放,所有大公會都會把主力投進去。那是我們的視窗期。”
“對。”張野說,“深淵開放的時間,係統預告是兩週後。這兩週,我們要做三件事:一,儲備足夠的升級材料;二,訓練出至少三十個能打硬仗的戰鬥人員;三,和寒月閣、書香門第敲定聯盟細節,確保升級期間如果真有人偷襲,能有援軍。”
王鐵軍開口:“訓練的事交給我。三十個人,兩週,夠練出基礎配合了。”
“需要什麼支援?”
“藥水,裝備,還有...”王鐵軍看向趙鐵柱,“一個副手,能幫我盯著細節。柱子可以,但他還得學。”
“學。”趙鐵柱立刻說,“俺學。”
“第三個問題:收入。”張野看向李初夏和林小雨,“星熒鎮痛劑,每天二十瓶的產量,全部由公會統一收購,按成本價加百分之二十給初夏作為研發報酬。然後,通過秦語柔的情報網,找安全可靠的渠道出售——不賣傲世,不賣任何敵視我們的公會。價格可以比市麵低百分之十,但求穩定出貨。”
李初夏愣了:“給我報酬?不用,我...”
“需要。”張野打斷她,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你的藥值這個價。而且,公會要長久,就必須有規矩——付出勞動,就該得到回報。這是對所有成員的承諾。”
李初夏咬住嘴唇,最終點頭:“那...那我要的報酬,一半放回現實互助基金。可以嗎?”
張野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可以。”他說,“但另一半,你自己留著。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
小姑娘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最後,”張野環視眾人,“關於傲世的懸賞和野外安全問題。王教官,從明天開始,所有外出采集、練級的隊伍,必須三人以上組隊,且至少有一名盾戰士或高防職業。行進路線提前報備給秦語柔,她會規劃最安全的路徑。”
“如果遇到襲擊?”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張野說,“但跑不是亂跑——按王教官教的撤退流程,互相掩護,往預定安全點撤。我們的人,可以‘死’,但不能白死。每場戰鬥,秦語柔都要做覆盤,找出哪裡能做得更好。”
秦語柔點頭:“明白。我會建立戰鬥記錄檔案。”
會議進行了一個小時。
篝火添了三次柴,火星在夜空中飛舞,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最後,所有事項都討論完了。每個人都有了明確的任務:
周岩負責統籌駐地升級的材料儲備和施工規劃。
秦語柔負責貢獻點製度設計、情報網絡維護、戰鬥覆盤分析。
李初夏和林小雨負責藥劑生產線的建立和優化。
王鐵軍和趙鐵柱負責戰鬥人員的選拔和訓練。
張野自己,則要負責整體的協調,以及最重要的——和寒月閣、書香門第的聯盟談判。
“還有一件事。”張野在會議結束時說,從懷裡掏出六個小布袋——用粗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做的。
他一個一個分過去。
給周岩的袋子裡,是一小塊星隕鐵的邊角料——隻有指甲蓋大小,但泛著暗紅色的光。
“這是公會的‘基石’。”張野說,“希望我們的駐地,能像這塊鐵一樣,經得起錘鍊。”
周岩接過,握在手心,重重點頭。
給秦語柔的袋子裡,是一支炭筆和一小卷最上等的羊皮紙。
“記錄曆史的人,需要好工具。”張野說。
秦語柔撫摸那捲羊皮紙,嘴角第一次露出淺淺的笑意:“謝謝。”
給李初夏的袋子裡,是一個用星熒草編的小星星——和林小雨那些護身符一樣,但這個是張野自己編的,編得不太好,有幾處鬆了。
“願你像星星,”張野說,“就算在最黑的夜裡,也發著光。”
李初夏雙手捧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星星,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她冇擦,任由淚水落在草葉上,在火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給林小雨的袋子裡,是一本破舊的《基礎藥劑學筆記》——張野花5銀幣從舊貨攤淘來的,扉頁有前任主人的批註。
“你的治療技術已經很好了。”張野說,“但多學點,總是好的。”
林小雨翻開筆記,立刻被裡麵密密麻麻的註解吸引了,眼睛發亮。
給王鐵軍的袋子裡,是一塊磨刀石。
“刀要常磨,”張野說,“人也是。麻煩王教官,把我們這群生鏽的刀,都磨亮點。”
王鐵軍接過磨刀石,在手心裡掂了掂,笑了:“放心,我磨刀的手藝,比做飯強。”
最後,給趙鐵柱的袋子是最大的。
趙鐵柱打開,愣住了。
裡麵是一雙鞋。
不是遊戲裡的裝備,就是最普通的布鞋,針腳粗糙,鞋底納得厚實。是張野按自己腳的尺寸買的——他和趙鐵柱角色體型差不多,腳應該也差不多大。
“會長,這...”趙鐵柱看著那雙鞋,又看看張野赤著的腳,喉嚨發緊。
“收著。”張野說,“遊戲裡你可以不穿,但現實裡...光腳走路,紮腳。”
趙鐵柱捧著那雙鞋,這個兩米高的漢子,肩膀開始發抖。他想起現實裡那雙磨得隻剩薄底的解放鞋,想起每次下工後腳底板的水泡,想起在工地食堂打飯時,因為鞋太破被新來的年輕工友笑話...
“俺...”他想說謝謝,但說不出來。
“穿上試試。”張野說,“不合適的話,告訴我尺碼,我去換。”
趙鐵柱蹲下,真的脫了遊戲裡的裝備靴——那隻是數據外觀,不影響屬性——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腳套進那雙布鞋裡。
正好。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子很軟,很舒服。
“合適。”他說,聲音哽咽。
“那就好。”張野拍拍他的肩。
分完禮物,張野重新坐下,看著篝火。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正式開會。”他說,“以後這樣的會,每週一次。時間、地點不變——週日傍晚,篝火旁。無論發生什麼,雷打不動。”
“為什麼是週日?”林小雨問。
“因為週一很多人要上班上學。”張野說,“週日的晚上,開完會,大家可以早點下線休息,迎接新的一週。”
很樸素的理由。但正因為樸素,才顯得真實。
“最後,”張野站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我想說...謝謝。”
他看著每個人的眼睛。
“謝謝你們願意相信一個山裡出來的窮小子,願意跟著我,在這遊戲裡,試著建一個‘家’。”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用儘全力說出來。
“這個家現在還很簡陋,牆不厚,瓦不全,可能一場大雨就漏。但隻要我們六個人——不,隻要我們所有人,一起拾柴,一起燒火,這房子就能越來越暖和,越來越結實。”
篝火劈啪,火光在他臉上跳躍。
“我不敢保證以後會一帆風順。傲世不會放過我們,遊戲裡還有無數比傲世更強的敵人。現實裡,我們各自都有一堆難處。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但是我保證,隻要我還是會長一天,隻要拾薪者公會還在一天,我們這群人,就絕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被人踩在腳底下,連聲都不敢吭!”
“我們要站著活。站著掙錢,站著說話,站著保護想保護的人。”
“遊戲裡是這樣,現實裡——也要這樣!”
話音落下,篝火旁一片寂靜。
然後,趙鐵柱第一個舉起拳頭,聲音嘶啞但震耳欲聾:“站著活!”
周岩推了推眼鏡,也舉起手:“站著活。”
秦語柔輕輕點頭:“站著活。”
林小雨抹了把眼淚,笑著喊:“站著活!”
李初夏雙手捧在胸前,用儘力氣說:“站著...活。”
王鐵軍冇有喊。他隻是立正,右手抬起,在額側停住——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然後用那雙經曆過生死、見過人間冷暖的眼睛,看著張野,一字一句:
“會長,老兵王鐵軍,向您報到。從今往後,這把老骨頭,就交給拾薪者了。”
張野看著老人筆挺的軍姿,看著其他五張在火光映照下或堅毅、或溫柔、或稚嫩、或滄桑的臉,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
夜空漆黑,星辰初現。
而在他們腳下,這堆篝火正熊熊燃燒,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天地。
薪火已燃。
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它燒下去,燒得更旺,照亮更多的人。
“散會。”張野說,聲音有些啞,“明天開始,各司其職。”
六個人——不,是七個人,包括一直默默站在陰影裡記錄會議要點的秦語柔的助手——互相點頭,轉身走向各自的崗位。
篝火繼續燃燒。
而在駐地各處,那些普通成員們,有的在修理裝備,有的在整理材料,有的在交流戰鬥心得。
他們不知道今晚這場會議的具體內容。
但他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有一但有了火,就不怕黑。種叫“希望”的東西,像這堆篝火的火星,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每個人心裡。
然後,慢慢燃燒起來。
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