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軍站在臨時壘起的矮牆上。
這堵牆很矮,隻到成年人腰部的高度,是用穀道裡的碎石和泥土匆忙堆起來的,表麵坑坑窪窪,搖搖欲墜。牆後挖了一道淺溝,拾薪者還能戰鬥的九十七人就蹲在溝裡,屏息等待著。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這是楚清月昨天派人送來的物資之一,雖然隻是綠色品質的偵察裝備,但在這個時候無比珍貴。
鏡頭裡,血刃的陣型正在重新集結。
穀道中段的那場混亂給血刃造成了不小的損失。獸潮衝散了後陣,張野引爆地脈能量製造的地陷吞噬了二十多人,趙鐵柱用命換來的三十秒阻擊又讓十幾個血刃精英付出了代價。
粗略估算,血刃的五百先頭部隊,現在還能戰鬥的,大約還有三百五十人。
依然三倍於己。
但王鐵軍的眼神很平靜。
他經曆過比這更懸殊的戰鬥——不是遊戲裡,是現實裡。二十年前在南疆叢林,他所在的偵察排遭遇伏擊,十二個人對八十個武裝分子,最後活著回來的隻有三個。
那場戰鬥教會他一件事:人數不是決定勝負的唯一因素。
地形、意誌、戰術、還有那麼一點運氣,都能在絕境中創造奇蹟。
而現在,地形在他們這邊。
王鐵軍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溝裡的人。
九十七張臉,年輕的、年老的、堅毅的、緊張的,但無一例外,都盯著他。
他們信任他。
就像當年偵察排的兄弟們信任他這個排長一樣。
王鐵軍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矮牆上,身體前傾,用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聽清的聲音開口:
“我叫王鐵軍,遊戲ID‘老兵不死’,現實裡當過二十年兵,退伍七年了。”
這不是戰前動員該說的開場白。
但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
“當兵的時候,我的老班長教過我一句話。”王鐵軍緩緩說,“他說,鐵軍啊,當兵的職責是什麼?是保家衛國。這家,不是自己那幾間瓦房,是身後千千萬萬個家。這國,不是地圖上那塊顏色,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億萬個同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溝裡的每一張臉:“後來我退伍了,覺得這話有點大,有點空。我一個退伍老兵,能保住自己那個家就不錯了,哪管得了那麼多?”
“直到我進了這個遊戲,加入了拾薪者。”
王鐵軍的聲音裡有了溫度:“我看到一群被大公會欺負的生活玩家,躲在礦洞裡不敢出去挖礦。我看到一個山野小子,赤著腳,為了給母親治病,在遊戲裡拚了命地掙錢。我看到趙鐵柱——就是剛纔用命給我們換時間的那個傻大個——明明自己窮得叮噹響,卻總把最好的裝備讓給隊友。”
“我還看到你們。”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看到你們在礦工起義時,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選擇站出來。看到你們在轉移營地時,明明可以自己先走,卻把位置讓給老人和孩子。看到你們剛纔,明明可以跟著大部隊撤進深山,卻選擇留下來,打這場幾乎冇有勝算的仗。”
溝裡,有人眼眶紅了。
“所以我現在明白了。”王鐵軍的聲音陡然提高,“老班長說得對!我們守的不是遊戲裡這個破營地,是身後那些相信我們的、普通玩家的活路!是那些礦工能在陽光下安心挖礦的權利!是那些生活玩家不被壓榨的自由!是這個遊戲裡,最後一點公平和尊嚴!”
他舉起右手,握拳。
“今天這一仗,我們可能會輸,可能會死,可能會掉級掉裝備,可能會被血刃嘲笑、被全服看輕。但是——”
拳頭重重砸在矮牆上。
“我們他媽的不能退!”
“因為身後就是我們的家!就是我們用血汗建起來的、要讓所有人有尊嚴活著的那個家!”
王鐵軍的眼睛紅了,聲音嘶啞:“所以,我在這裡問你們最後一遍——有冇有人想走?現在轉身,去追轉移的隊伍,不丟人!我王鐵軍以二十年的兵齡發誓,絕不會看不起你!”
沉默。
長達十秒的沉默。
然後,溝裡站起來一個人。
是王小石。那個用礦鎬擋在張野身前的年輕礦工。他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堅定:“教官,我不走。柱子哥用命換來的時間,我不能浪費。”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林小雨。這個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治療師,此刻咬著嘴唇:“我也不走。我是治療,戰場上需要我。”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九十七個人,全部站了起來。
冇有人說話。
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王鐵軍看著這一幕,喉嚨有些發堵。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都是好樣的!”
他跳下矮牆,走到溝前,開始最後的戰術佈置。
“聽好了!血刃的攻勢會分三個階段。”王鐵軍蹲下,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示意圖,“第一階段,遠程火力壓製。他們有至少八十個弓箭手和三十個法師,會用箭雨和範圍法術覆蓋我們這片區域,目的是打亂我們的陣型,製造傷亡。”
“應對方法:所有人躲在矮牆和淺溝裡,不要露頭!治療職業準備好群療技能,第一時間給受傷的人抬血!盜賊組,你們的任務是盯住對方的法師——一旦他們開始吟唱大範圍法術,就用煙霧彈或者閃光彈乾擾!”
“第二階段,重甲衝鋒。”王鐵軍在示意圖上畫了一個箭頭,“火力壓製後,血刃的重甲戰士會發起衝鋒。他們至少有六十個重甲,等級都在32級以上,裝備精良,正麵硬拚我們拚不過。”
“所以,我們不放他們過來。”王鐵軍指向矮牆前那片區域,“看到這片空地了嗎?長三十米,寬二十米,我提前在這裡埋了七十二個陷坑、一百三十根絆索、還有三百多個釘板。隻要他們敢衝,這裡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但是教官,”一個戰士舉手,“陷阱用完之後呢?”
“問得好。”王鐵軍點頭,“所以有第三階段——肉搏戰。”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陷阱能消耗他們一部分兵力,但不可能全滅。等血刃的人衝過陷阱區,來到矮牆前,就是真正的白刃戰。到時候,冇有戰術,冇有花哨,就是刀對刀、劍對劍,看誰的骨頭更硬。”
“而我們唯一的優勢,”王鐵軍看向不遠處靠在岩壁上的張野,“是會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張野。
張野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坐在一塊石頭上,秦語柔正在給他包紮傷口。他的赤腳上全是血痕和擦傷,胸口的繃帶滲出血跡,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可能骨折了。
但聽到王鐵軍的話,他抬起頭,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會長雖然受傷了,但他的天賦還在。”王鐵軍繼續說,“【赤足行者】能感知地形,在大規模混戰中,這個能力能讓我們提前預判敵人的動向,找到陣型的薄弱點。所以——”
他指向張野:“第三階段,所有人以會長為核心!會長指哪裡,我們就打哪裡!會長說撤,我們就撤!聽明白了嗎?”
“明白!”
王鐵軍點頭,站起身:“最後,分配任務。”
“重裝隊,還是我來帶。我們的任務是在矮牆前組成第一道防線,死守不退。”
“遠程隊,月下聽風指揮。你們的任務是盯住血刃的遠程職業,優先擊殺法師,其次弓箭手。”
“治療隊,林小雨負責。記住,不要救必死的人,把治療量留給還能戰鬥的。”
“盜賊隊,自行行動。你們的任務最自由——偷襲、騷擾、破壞陣型,怎麼有效怎麼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秦語柔和兩個書記官,你們的任務是記錄。如果……如果我們今天都死在這裡,至少要讓後來的人知道,拾薪者是怎麼戰鬥的。”
“是!”
佈置完畢,王鐵軍走到張野身邊。
“會長,你……”
“我冇事。”張野想站起來,但身體晃了一下,被秦語柔扶住。他苦笑道,“就是有點使不上力。”
“你就彆逞強了。”王鐵軍皺眉,“第三階段你隻需要指揮,不要參戰。”
“教官……”
“這是命令。”王鐵軍認真地說,“你是會長,是旗幟。旗幟可以倒,但不能斷。明白嗎?”
張野沉默片刻,點頭:“明白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
血刃的陣型調整完畢,進攻要開始了。
王鐵軍最後看了一眼溝裡的九十七個人,轉身跳上矮牆。
他舉起手中的盾牌和長劍,對著即將到來的敵人,也對著身後的同伴,用儘全身力氣怒吼:
“今日,我們守的不是遊戲點,是身後那些相信我們的、普通玩家的活路!”
“記住,你們每個人,都是一堵牆!”
“而牆在——”
“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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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開始了。
正如王鐵軍所料,血刃的第一階段是遠程火力壓製。
八十名弓箭手分成兩排,輪番齊射。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來,密密麻麻地釘在矮牆上、淺溝旁、岩壁上。緊接著,三十名法師開始吟唱,火球、冰風暴、雷電網,各種範圍法術在拾薪者的陣地上炸開。
“隱蔽——!”
王鐵軍大吼。
所有人蜷縮在淺溝裡,把身體儘量壓低。箭矢從頭頂呼嘯而過,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生疼。法術砸在周圍,爆炸的氣浪掀起泥土和碎石,砸在身上像被鞭子抽打。
“啊——!”
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冇躲好,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他慘叫一聲,血條瞬間掉了三分之一。
“治療!”林小雨第一時間撲過去,雙手泛起綠光,按住傷口。箭矢被強行推出,傷口開始癒合。
但緊接著,一個火球在他身邊炸開。
轟!
火焰吞冇了兩人。
“小雨!”王鐵軍目眥欲裂。
火焰散去,林小雨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那個弓箭手。她的後背被燒得一片焦黑,血條隻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但還死死撐著施放治療術。
“小雨姐……”
“彆說話。”林小雨咬著牙,額頭冷汗直冒,“集中精神,準備下一輪。”
這就是戰場。
殘酷的、毫無道理的戰場。
拾薪者的遠程隊開始反擊。
月下聽風站在矮牆後的一處掩體裡,冷靜地觀察著血刃的法師陣型:“三點鐘方向,那個穿紅袍的火法,正在吟唱炎爆術。三號、七號,集火他。”
“明白。”
兩名寒月閣的法師同時施法。一根冰錐和一道閃電精準地射向那個紅袍法師。紅袍法師正在引導大型法術,來不及閃避,被冰錐刺穿肩膀,緊接著閃電麻痹了身體。
炎爆術的吟唱中斷了。
但血刃的反應很快。立刻有五個法師調轉目標,對著月下聽風的位置施放法術壓製。
月下聽風躲回掩體,對身邊的隊友說:“記下來,血刃的法師配合很默契,有專門的掩護體係。下次集火,要更快,更突然。”
“是。”
遠程對射持續了五分鐘。
這五分鐘裡,拾薪者陣亡了十一人,重傷二十三人。而血刃那邊,隻損失了七個法師和五個弓箭手。
差距太大了。
血刃的弓箭手平均等級32級,射程和傷害都比拾薪者高出一截。法師更是裝備精良,很多都有增加施法速度和法術威力的飾品。
“教官,我們頂不住了!”一個弓箭手滿臉是血地爬過來,“他們的火力太猛,我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王鐵軍趴在淺溝裡,看著矮牆被箭矢釘得如同刺蝟,岩壁上佈滿了法術轟擊的焦痕。
但他冇有慌。
“堅持住。”他說,“第一階段的目的是消耗我們的體力和藥品,打擊士氣。隻要我們不亂,他們就達到不目的。”
果然,又過了三分鐘,血刃的遠程火力開始減弱。
不是打不動了,是彈藥和法力值消耗太大,需要調整。
時機到了。
王鐵軍猛地站起,大吼:“重裝隊!準備——!”
“重裝隊!起立!”
三十名重甲戰士從淺溝裡站起來,舉起盾牌,在矮牆前排成一列。他們的裝備很簡陋,很多人的盾牌還是木質的,盔甲上滿是修補的痕跡。
但他們站得很直。
“遠程隊!掩護!”
“掩護——!”
月下聽風一聲令下,拾薪者的遠程職業開始全力輸出。雖然火力不如血刃,但勝在突然性——血刃那邊正在休整,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就在這掩護火力中,血刃的第二階段開始了。
“重甲隊!衝鋒!”
血刃狂刀在陣後揮手下令。
六十名重甲戰士組成三個錐形陣,踏著整齊的步伐開始衝鋒。他們穿著厚重的板甲,手持巨盾和戰錘,奔跑時地麵都在震動。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距離陷阱區隻剩十米了!
王鐵軍手心全是汗。
陷阱是他親自佈置的,效果如何,他心裡也冇底。畢竟時間倉促,材料有限,很多陷阱都是簡易版。
但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
“準備——”他舉起手。
五米。
重甲戰士踏進了陷阱區。
“起——!”
王鐵軍的手狠狠揮下。
“轟隆——!”
第一個陷坑觸發。
衝在最前的三個重甲戰士腳下一空,掉進了兩米深的坑裡。坑底埋著削尖的木樁,雖然無法穿透板甲,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他們摔得七葷八素。
“有陷阱!”
“小心腳下!”
血刃的衝鋒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但血刃狂刀在後方怒吼:“不要停!衝過去!陷坑不多,踩過去就行了!”
命令有效。
後麵的重甲戰士果然不再猶豫,繼續衝鋒。他們踩過陷坑,有人掉下去,但更多的人跨了過去。
然後是絆索。
幾十根塗了泥漿、幾乎與地麵同色的繩索突然彈起,絆倒了七八個人。這些人摔倒在地,被後麵的人踩踏,慘叫聲響起。
再然後是釘板。
埋在地下的木板突然彈起,上麵密密麻麻釘著鐵釘。雖然無法穿透重甲,但打在臉上、手上,還是造成了不小的傷傷害。
陷阱區的三十米,血刃走了整整兩分鐘。
代價是十九人失去戰鬥力。
但剩下的四十一名重甲戰士,已經衝到了矮牆前。
第三階段,肉搏戰,開始了。
“重裝隊!迎敵!”王鐵軍第一個跳上矮牆,盾牌狠狠撞向衝來的敵人。
“砰!”
盾牌對盾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王鐵軍等級隻有28級,力量屬性遠不如對方。他被撞得後退兩步,但立刻穩住身形,長劍從盾牌下方刺出,精準地刺進對方盔甲的縫隙。
“呃啊!”
那個重甲戰士慘叫一聲,血條掉了五分之一。
但更多的敵人湧了上來。
“守住矮牆!一步不退!”王鐵軍大吼。
“守住——!”
三十名重甲戰士,在矮牆前排成一道單薄的防線,用身體擋住了血刃的衝鋒。
一時間,矮牆前成了絞肉機。
刀劍碰撞的聲音、盾牌撞擊的聲音、怒吼聲、慘叫聲,混合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一個拾薪者的戰士被戰錘砸中胸口,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吐著血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化光消失。
另一個戰士被兩個血刃重甲圍攻,勉強擋住一柄戰斧,卻被另一柄長劍刺穿腹部。他咬牙,用最後的力量抱住那個敵人,拖著一同掉進了旁邊的陷坑。
以命換命。
這就是肉搏戰的殘酷。
王鐵軍殺紅了眼。
他的盾牌已經碎裂,就用左手手臂格擋。長劍捲刃了,就撿起地上的戰錘繼續戰鬥。身上捱了三刀,血條隻剩下百分之四十,但他一步不退。
因為他身後,是會長,是同伴,是拾薪者最後的尊嚴。
“教官!左邊!”
一個聲音傳來。
王鐵軍下意識地向左翻滾,一柄巨斧擦著後背劈過。他回頭,看到那個年輕礦工王小石,正用礦鎬和一個血刃戰士搏鬥。
王小石不是戰鬥職業。
他隻是個礦工,等級隻有22級,裝備是白板的礦工服,武器是挖礦用的礦鎬。
但他打得很凶。
礦鎬不像劍那樣鋒利,但很沉,砸在盔甲上能造成鈍擊傷害。王小石完全不顧防禦,雙手掄起礦鎬,像打鐵一樣瘋狂砸向敵人。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個血刃戰士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嚇到了,連連後退。但王小石不依不饒,追上去繼續砸。
第四下,礦鎬砸碎了對方的頭盔。
第五下,砸碎了頭骨。
血刃戰士倒地化光。
王小石拄著礦鎬,大口喘氣。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礦鎬杆流下,身上捱了好幾劍,血條隻剩下百分之三十。
但他笑了。
“柱子哥……”他輕聲說,“我殺了一個。”
然後他轉身,撲向下一個敵人。
王鐵軍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這就是拾薪者。
一群在現實中可能是礦工、是學生、是上班族、是退伍老兵的普通人,在遊戲裡,卻爆發出這樣的血性。
“所有人!”王鐵軍舉起戰錘,嘶聲大吼,“為了柱子!為了死去的兄弟!殺——!”
“殺——!”
士氣在燃燒。
但現實是殘酷的。
人數的差距,等級的差距,裝備的差距,不是士氣能完全彌補的。
開戰十分鐘,拾薪者的重裝隊,三十人隻剩十五人。
而血刃的重甲,還有三十人。
二比一。
防線開始動搖。
“教官!守不住了!”一個戰士滿臉是血地退到王鐵軍身邊,“我們的人太少了!”
王鐵軍咬牙:“守不住也得守!會長那邊……”
他轉頭看向張野的方向。
張野此刻正被秦語柔和林小雨扶著,站在一塊高地上。他閉著眼睛,赤腳踩地,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在感知。
用最後的力量,感知戰場的地形,感知敵人的陣型,感知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教官,”他的聲音虛弱但清晰,“讓重裝隊後撤三步。”
“後撤?”王鐵軍一愣,“可是……”
“聽我的。”
王鐵軍咬牙,大吼:“重裝隊!後撤三步!快!”
雖然不理解,但拾薪者的戰士還是執行了命令。十五個人同時後撤,讓出了矮牆前三步的空間。
血刃的人以為對方要崩潰了,興奮地湧上來。
但就在他們踏進那三步空間的瞬間——
張野赤腳,重重踩地。
“地脈·陷!”
不是之前那種大範圍的地震。
而是精準的、小範圍的塌陷。
以張野感知到的幾個地脈節點為中心,矮牆前的七個點同時塌陷,形成了七個直徑兩米的深坑!
衝在最前的七個血刃戰士猝不及防,掉了進去。
而坑底,王鐵軍提前埋了東西——不是木樁,是從副本裡帶出來的“腐蝕粘液”。
這是李初夏研發的藥劑副產品,有強烈的腐蝕性。雖然對金屬盔甲效果不大,但對皮肉……
“啊——!!!”
淒厲的慘叫聲從坑裡傳來。
七個血刃戰士,血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就是現在!”張野嘶聲喊道,“反攻!”
王鐵軍第一個反應過來:“重裝隊!殺回去!”
“殺——!”
士氣大振!
十五個拾薪者戰士,如同下山猛虎,撲向因為七個深坑而陷入混亂的血刃陣型。
以少打多,靠的就是這樣的機會。
王鐵軍衝在最前,戰錘砸碎了一個血刃戰士的頭盔。王小石跟在他身邊,礦鎬專砸膝蓋和腳踝。其他戰士也各展所長,一時間竟然把血刃的三十人壓著打。
但張野付出的代價更大。
這一擊,幾乎抽乾了他最後的力量。
他單膝跪地,咳出一大口血。視線徹底模糊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隻能隱約聽到戰場的聲音。
“會長!會長你怎麼樣?”秦語柔慌了,拚命給他施放治療術。
但治療術隻能恢複生命值,無法恢複體力和精神力。
張野擺擺手,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自己到極限了。
接下來,隻能靠王教官他們了。
而戰場上,血刃狂刀也看出了張野的狀態。
“那個赤腳小子不行了!”他興奮地大吼,“所有人!集中火力!先殺了他!”
命令一下,血刃的遠程職業立刻調轉目標。
箭矢、火球、冰錐、閃電,全部射向張野所在的高地!
“保護會長!”王鐵軍目眥欲裂。
但來不及了。
遠程火力的覆蓋,隻需要三秒。
而張野身邊,隻有秦語柔和林小雨兩個非戰鬥職業。
三秒。
必死之局。
但就在第一支箭矢即將射中張野的瞬間——
一個身影撲了過來。
是月下聽風。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張野麵前。
箭矢刺穿了他的肩膀。
火球在他的後背炸開。
冰錐刺穿了他的大腿。
閃電麻痹了他的全身。
月下聽風的血條,瞬間清零。
但他冇有立刻化光消失——他用了寒月閣的保命技能“冰晶替身”,強行延遲死亡時間三秒。
這三秒裡,他回頭,對張野扯出一個笑容。
“會長……寒月閣……冇有食言……”
然後,化光。
寒月閣的副本指揮,為了盟友,戰死。
張野看著月下聽風消失的地方,眼睛紅了。
他想怒吼,想衝上去拚命,但身體動不了。
而血刃的第二輪攻擊,已經來了。
這一次,誰來擋?
答案,是所有人。
“保護會長——!”
王鐵軍第一個衝回來,盾牌(已經碎了,隻剩半截)擋在張野身前。
王小石第二個,礦鎬橫在胸前。
林小雨第三個,張開雙手,用身體擋住一個方向。
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拾薪者還能動的所有人,全部衝了回來,在張野周圍,組成了一道血肉之軀的牆。
箭矢射來。
王鐵軍用身體擋。
火球砸來。
王小石用礦鎬砸散(雖然自己被炸飛)。
冰錐刺來。
林小雨用治療術硬扛。
一道道傷害,一個個倒下。
但冇有人退。
因為身後是會長的脊梁可以折,但必須直著斷!
張野看著這一幕,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野,人活一世,可以窮,可以苦,但不能冇有情義。”
他想起老獵人教他的:“山民為什麼能在大山裡活下來?不是因為力氣大,是因為團結。一個人打不過狼,十個人就能打死虎。”
他想起成立拾薪者那天,自己對那五個散人玩家說的話:“以後,我們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原來,這就是情義。
這就是團結。
這就是兄弟。
張野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的力量,站了起來。
他赤腳踩地。
腳下的地脈能量,已經枯竭。
但沒關係。
他還有血。
還有命。
“所有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聽我指揮……”
他閉上眼睛,赤腳感知。
不是感知地脈。
是感知這片戰場。
感知每一個同伴的位置。
感知每一個敵人的動向。
然後,他睜眼。
“重裝隊左移三步,盾牌舉高四十五度,擋弓箭。”
王鐵軍立刻執行:“左移三步!舉盾!”
“遠程隊集火十點鐘方向那個紅袍法師,他正在吟唱炎爆術。”
月下聽風不在了,但寒月閣的法師還在。他們立刻調轉目標,法術齊發。
“盜賊隊,在兩點鐘方向的岩壁後埋伏,等對方的重甲衝鋒過來,用煙霧彈。”
幾個盜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
一條條命令,精準而迅速。
張野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在極短的時間內,處理著戰場上的海量資訊,給出最優解。
而拾薪者的成員,無條件執行。
因為他們信任會長。
就像會長信任他們一樣。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血刃的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潮水。
而拾薪者的防線,像一塊礁石,被潮水反覆沖刷,遍體鱗傷,但始終不倒。
因為礁石的每一寸,都是用血肉鑄成的。
一個戰士倒下,後麵的人立刻補上。
一個治療法力值耗儘,就用藥劑硬撐。
冇有藥劑了,就用身體擋。
王鐵軍的血條隻剩下百分之十,左臂骨折,右腿中箭,但他還在戰鬥。
王小石的礦鎬斷了,就撿起地上的劍繼續砍。他等級低,裝備差,已經死了三次(掉級到19級),但每次複活都立刻趕回來。
林小雨的治療術用光了,就用自己的身體給傷員擋箭。她的後背插著三支箭,血條見底,但還在給一個重傷的戰士包紮。
秦語柔的記錄羊皮紙被血染紅,但她還在寫。手在抖,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地刻下去:
“辰時三刻,趙鐵柱戰死,阻敵三十秒。”
“辰時四刻,月下聽風戰死,為會長擋箭。”
“巳時正,重裝隊陣亡過半,防線未破。”
“巳時一刻,會長站起,指揮反擊。”
“巳時二刻……”
她寫不下去了。
因為視線被淚水模糊。
但她擦乾眼淚,繼續寫。
因為這是會長的命令。
因為這是拾薪者的曆史。
因為這是……值得用命去記錄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血刃的攻勢,終於出現了一絲疲態。
不是打不動了,是士氣出了問題。
他們想不明白。
明明人數占優,明明等級占優,明明裝備占優,為什麼就是打不垮這群“泥腿子”?
為什麼那個赤腳的小子明明快死了,還能精準地指揮?
為什麼那些等級低、裝備差的人,能爆發出這樣的戰鬥力?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不怕死?
血刃狂刀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再這樣耗下去,就算贏了,血刃的損失也會超出預期。
而傲世淩雲付的錢,不夠賠這些損失。
“副會長,”一個參謀低聲說,“已經打了兩個小時了。我們損失了一百八十多人,拾薪者那邊……估計也差不多了。要不……”
血刃狂刀臉色陰沉。
他知道參謀的意思——見好就收。
反正傲世的目標是拾薪者的公會建設令和源初之心,隻要把拾薪者打殘,讓他們無法發展,目的就達到了。冇必要死磕到底。
但……
血刃狂刀看向矮牆後,那個被眾人保護著的、赤腳站立的身影。
他不甘心。
堂堂血刃副會長,帶著五百精銳,打一百多個“泥腿子”,打了兩個小時還冇打下來。
傳出去,血刃的臉往哪擱?
“再衝一次。”血刃狂刀咬牙,“所有人!最後一次衝鋒!拿下那個赤腳小子,賞金五千!拿下建設令,賞金一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血刃剩餘的二百多人,爆發出最後的士氣,發起總攻。
而拾薪者這邊,還能戰鬥的,隻剩下四十三人。
且人人帶傷。
王鐵軍看著湧來的敵人,笑了。
他回頭,對張野說:“會長,看來今天,咱們要一起死了。”
張野也笑了:“怕嗎?”
“怕?”王鐵軍哈哈大笑,“老子當兵的時候,怕過死,但從來冇怕過站著死!”
他舉起戰錘(已經捲刃得不成樣子),對著身後的四十三個人,也是對著自己,說:
“兄弟們,最後一戰了。”
“我冇什麼好說的。”
“就一句——”
他轉身,麵向敵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
“柱子不在了,但牆還在!”
“因為——”
“我們在!”
四十三個人,同時舉起武器。
冇有呐喊。
冇有豪言。
隻有視死如歸的眼神。
和永不彎曲的脊梁。
血刃的衝鋒,到了。
最後的戰鬥,開始。
而在山穀深處,轉移的隊伍裡,一個老人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黑鐵嶺的方向。
他是山石老人。
他聽到了。
聽到了那最後的呐喊。
聽到了那永不屈服的精神。
老人緩緩跪下,對著黑鐵嶺的方向,深深叩首。
“後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