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穀薄霧時,新營地裡已經升起裊裊炊煙。
鐵骨帶著十幾個手腳麻利的礦工,在溪邊用石塊壘起簡易灶台,架起幾口從舊據點搶救出來的鐵鍋。鍋裡熬著稀薄的麥粥,米粒少得可憐,主要靠切碎的野菜和肉乾撐起一點滋味。但香味依然勾得人胃裡發慌——大部分人已經一天一夜冇吃過熱食了。
張野靠坐在自己窩棚外的石頭上,身上裹著那件秦語柔的外套。晨露打濕了他的頭髮和睫毛,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點血色。李初夏剛給他換過藥,左肩和肋部的繃帶下滲出淡淡的血漬,但傷口冇有惡化。
他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麥餅,小口小口地啃著。每咀嚼一下,下頜的肌肉都繃得發緊——不是餅硬,是牽動了肩頸的傷。但他吃得很認真,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秦語柔端著碗熱粥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碗遞給他:“會長,喝點熱的。”
張野接過碗,碗壁傳來的溫度讓他冰涼的指尖微微一顫。他低頭看著碗裡稀薄的粥水,水麵浮著幾片野菜葉和零星的肉末,倒映著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
“情況怎麼樣?”他問,聲音依舊沙啞,但比昨天有力了些。
“統計完了。”秦語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活著抵達這裡的,總計四百二十三人。其中重傷員四十七人,輕傷員一百二十九人。食物,”她頓了頓,“就算按最低標準配給,也隻夠維持兩天。水冇問題,溪流很乾淨,周岩已經帶人在上遊做了過濾。藥品……嚴重短缺,尤其是治療內傷和感染的。”
張野默默聽著,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去,確實讓冰冷的身體舒服了些。
“傲世那邊?”
“血爪的主力還在東側,隔著寒月閣的防線。但根據暗樁的情報,他們連夜從晨曦城又調來了一百人,現在總兵力超過六百。而且……”秦語柔的聲音低沉下來,“血刃公會的人,也到了。”
張野握著碗的手微微一緊。
血刃。全服排名第三的純戰鬥公會,成員超過三千,以作風狠辣、認錢不認人著稱。傲世淩雲這是真的下了血本,連雇傭兵都請來了。
“多少人?”
“至少兩百,全是三十級以上的精英。帶隊的是血刃的副會長‘血狼’,等級38,職業狂戰士,以嗜血狂暴聞名。”秦語柔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本子邊緣,“他們今早淩晨抵達傲世營地,現在正在休整。預計……最遲中午就會投入進攻。”
中午。
張野看了一眼天色。現在大概是早上七點。距離寒月閣承諾的四十八小時保護期結束,還有大約二十九個小時。
但如果血刃的兩百精英加入進攻,寒月閣那兩百人的“維和隊”,還能擋得住嗎?
楚清月昨天說“我隻能做到這裡”。這句話的含義,此刻變得更加沉重。她或許願意為了某種信念或利益,暫時擋住傲世。但麵對傲世+血刃的聯合壓力,寒月閣是否還願意、或者說還能不能繼續擋下去,都是未知數。
“北坡岔道口那邊呢?”張野問,“訊息傳出去了嗎?”
“傳出去了。”秦語柔點頭,“鐵骨派了三個機靈的礦工,天冇亮就摸回去了,用暗號在幾個礦工常聚集的地方留了標記。但……效果可能有限。傲世現在對礦工管控極其嚴格,出入營地都要搜身,發現可疑物品當場格殺。能有多少人看到、敢來,不好說。”
張野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隻剩幾粒冇化開的麥粒。他伸出舌頭,小心地把它們舔乾淨,然後放下碗。
“準備戰鬥吧。”他說。
秦語柔看著他:“會長的意思是……”
“血刃的人中午到,他們不會等到四十八小時結束。”張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寒月閣擋不住,也不會硬擋。楚清月已經給了我們轉移的時間,她仁至義儘了。接下來的仗,得我們自己打。”
他撐著石頭,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疼得額頭冒汗,但他還是穩穩地站直了身體。
“鐵柱,王虎!”
正在不遠處安排警戒的兩人立刻跑過來。
“還能打嗎?”
“能!”兩人異口同聲,儘管一個吊著胳膊,一個纏著頭。
“去把所有人,能拿得動武器的,都集合到營地中央。”張野說,“老人、孩子、重傷員,轉移到溪流西側那片石林裡,那裡易守難攻。周岩,你帶工程隊,在石林入口佈置陷阱,越多越好。”
“明白!”
“鐵骨,你挑五十個身強力壯、有點膽氣的礦工,發給他們能用的武器——鎬頭、鐵鍬、削尖的木棍,什麼都行。你的任務不是正麵作戰,是騷擾。等戰鬥打響,從側翼襲擾,打亂他們的陣型,打完就跑,不要硬拚。”
“是!”
“秦語柔,你帶情報組,盯死傲世和血刃的動向。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步的意圖。”
“是!”
“教官,”張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王鐵軍,“營地防禦,交給你了。怎麼佈置,你說了算。”
王鐵軍重重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光:“放心。就算死,也得讓他們脫層皮。”
命令一條條下達,營地立刻緊張而有序地行動起來。
張野冇有回窩棚休息。他赤腳——腳上的草鞋早就跑丟了——慢慢走到營地中央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地麵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灰燼,踩上去溫熱鬆軟。
他開始活動身體。動作很慢,幅度很小,每一個伸展、扭轉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的輕微呻吟。左肩不敢大幅度活動,他就重點活動右臂和腰腿。汗水很快浸濕了貼身的粗布衣,和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汙漬。
但他冇有停。
大約半小時後,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
能站著的,幾乎都來了。男人們大多麵黃肌瘦,但眼神凶狠;女人們緊抿著嘴唇,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棍或菜刀;連半大的孩子,都握著石塊,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決絕。
張野站在他們麵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都知道了吧?”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血刃的人來了。中午之前,他們就會打過來。”
人群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怕嗎?”張野問。
冇有人回答。但很多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指節發白。
“我怕。”張野說,坦誠得令人意外,“我怕死。怕疼。怕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他頓了頓,赤腳在溫熱的灰燼上挪動了一步:
“但我更怕,像條狗一樣,被他們攆著殺。”
“更怕,我們今天退了,明天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兄弟,還得繼續跪著挖礦,0.3銅一塊,挖到死。”
“更怕,很多年以後,有人問起來:‘當年那些礦工,為什麼不反抗?’——然後有人說:‘因為他們怕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力量:
“我不想被人這麼說!”
“今天,我們就站在這裡!”
“讓他們看看——”
“窮人的命,是不是真的那麼賤!”
“窮人的骨頭,是不是真的那麼軟!”
吼聲在清晨的山穀裡迴盪,撞在四周的岩壁上,激起陣陣迴音。
短暫的沉默後。
山石第一個舉起手裡的鐵鎬,這個六十三歲的老礦工,嘶啞著嗓子喊:“跟他們拚了!”
“拚了!”
“拚了——!”
吼聲震天,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張野點點頭,冇再多說。他轉身,看向東方的山口——那是敵人即將到來的方向。
接下來的時間,營地進入最後的戰備。
王鐵軍不愧是老兵,在他的指揮下,營地外圍迅速構建起簡陋但實用的防禦體係:用砍伐的原木和石塊壘起胸牆;在胸牆前挖出淺壕,裡麵插上削尖的竹竿;胸牆後佈置了弓箭手的位置——雖然真正的弓箭手隻有寒月閣上次支援的十幾把短弓和有限的箭矢。
周岩的工程隊在西側石林入口佈下了密密麻麻的陷阱:絆索、陷坑、落石機關……能用的材料全用上了。
鐵骨帶著他那五十個“突擊隊”,在營地側翼的密林裡反覆演練襲擾戰術:怎麼突然衝出,怎麼製造混亂,怎麼快速撤回。
李初夏和林小雨把所有的藥品集中起來,在營地最安全的角落搭建了臨時急救站。兩個女孩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堅定,動作麻利。
張野冇有參與具體的佈置。他盤腿坐在營地中央的一塊大石上,閉著眼睛,赤腳緊貼石麵,【赤足行者】的天賦全開。
感知像水波一樣,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他“看”到了營地裡的忙碌和緊張,也“看”到了更遠處——東側山口外,那片被寒月閣防線隔開的區域,傲世和血刃的營地。
兩個營地的“氣機”截然不同。傲世的營地混亂、暴躁,像一鍋燒開的滾油;血刃的營地則冰冷、有序,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散發著血腥的寒意。
而在兩個營地之間,那道由寒月閣兩百人構成的“維和線”,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張野能清晰感知到那裡傳來的、劍拔弩張的對峙感。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上午九點。
血刃的營地開始集結。兩百個光點整齊排列,殺氣騰騰。
上午十點。
傲世的營地也開始大規模調動。超過四百人,與血刃的隊伍彙合,組成一個超過六百人的龐大進攻集群。
上午十點半。
進攻集群開始緩緩向前推進,壓向寒月閣的防線。
張野睜開眼睛,對身邊的秦語柔說:“通知所有人,敵人動了。”
警報立刻傳遍營地。所有人進入預定戰鬥位置,握緊武器,屏住呼吸。
張野緩緩站起身。他從腰間拔出那兩把匕首——青銅的握在左手,精鐵的握在右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赤腳走向營地東側的胸牆。趙鐵柱和王虎跟在他身後,一個舉著盾,一個握著劍。
爬上胸牆後方的瞭望臺,張野凝目向東望去。
山穀口外,大約一千米處,黑壓壓的人潮正緩緩湧來。最前麵是血刃的兩百精英,清一色的血色皮甲,武器寒光閃閃,隊形嚴整,像一片移動的血雲。後麵是傲世的大部隊,雖然隊形鬆散些,但人數眾多,氣勢洶洶。
而在他們前方約三百米處,那道深藍銀月的防線,依舊屹立。
寒月閣的兩百人,排成一個單薄的橫陣,擋在足足三倍於己的敵人麵前。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張野的心臟微微收緊。
楚清月……真的不撤嗎?
就在這時,傲世與血刃的聯軍在距離寒月閣防線約兩百米處停了下來。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身影從陣列中走出——是血爪。他身邊還跟著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扛著一柄巨斧的壯漢,應該就是血刃的副會長血狼。
血爪策馬向前走了幾十米,舉起擴音魔法道具,聲音洪亮地傳來:
“霜月寒會長!寒月閣真的要為了這群泥腿子,跟傲世和血刃開戰嗎?!”
寒月閣的陣線紋絲不動。片刻後,陣中分開一道縫隙,楚清月策馬而出。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銀藍色的輕甲,外罩深藍披風,長髮依舊綰在腦後,但臉上冇了昨日的脂粉,素麵朝天,反而更顯清冷決絕。她手裡握著一柄細長的銀劍,劍尖斜指地麵。
“血爪隊長,血狼副會長。”楚清月的聲音清泠,藉助魔法傳得很遠,“寒月閣在此設立臨時停火區,是為了維護區域穩定。四十八小時的期限未到,任何一方不得越線攻擊。這是規矩。”
“規矩?”血狼咧嘴笑了,笑容猙獰,“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霜月寒,我敬你是個人物,給你個麵子——現在帶著你的人撤走,血刃和傲世承你這個情。不然……”
他巨斧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巨響:“就彆怪我們刀劍無眼了!”
楚清月靜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血爪身後那黑壓壓的六百大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寒月閣既然在此設防,就不會半途而廢。”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堅定,“四十八小時,一秒都不會少。”
血爪的臉色瞬間陰沉如鐵。血狼則是狂笑一聲:“好!有骨氣!那今天就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斧頭硬!”
他高舉巨斧,怒吼:“血刃所屬!準備進攻!”
“傲世所屬!準備進攻!”血爪也拔劍怒吼。
六百人的陣列,開始緩緩向前壓進。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寒月閣的兩百人,依舊紋絲不動。楚清月策馬回到陣中,銀劍高舉。
張野站在瞭望臺上,手心裡全是汗。他能看到,寒月閣的陣線雖然單薄,但每個成員都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武器,眼神裡冇有畏懼,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堅定。
他們真的要為了一群素不相識的礦工,跟三倍於己的敵人血戰?
為什麼?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寒月閣陣線的後方,山穀內的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張野猛地回頭,隻見一隊約百人的騎兵,正從他們營地的側後方疾馳而來!隊伍打著寒月閣的旗幟,但看裝束和氣勢,明顯比穀口那兩百人更加精銳!
為首的騎士一馬當先,衝到寒月閣陣線後方,勒馬停住。那是箇中年將領,麵容冷峻,ID“月下聽風”——張野記得這個名字,是寒月閣的副本指揮,楚清月的得力乾將。
月下聽風策馬來到楚清月身邊,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距離太遠,張野聽不清內容。但他看到,楚清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晨曦城的方向。
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決絕。
然後,她做了個手勢。
月下聽風點頭,調轉馬頭,麵對寒月閣全體成員,用魔法擴音,聲音響徹整個山穀:
“寒月閣全體聽令!”
“會長有令——”
“今日,寒月閣與拾薪者公會,正式締結同盟!”
“同盟之敵,即我寒月閣之敵!”
“凡攻同盟者,寒月閣必以刀劍相迎!”
“此戰——”
“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寒月閣的兩百人齊聲怒吼:“死戰不退!死戰不退!死戰不退——!”
聲浪沖天,竟一時壓過了對麵六百人的腳步聲!
張野呆住了。
他身邊的趙鐵柱、王虎、秦語柔……營地裡所有人,都呆住了。
楚清月……公開宣佈與拾薪者同盟?
而且是在這種絕對劣勢的情況下?
她瘋了嗎?!
血爪和血狼也愣住了。血狼臉上的獰笑凝固,血爪則是臉色鐵青,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楚清月!”血爪嘶聲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跟這群泥腿子同盟?你想讓寒月閣成為全服的笑話嗎?!”
楚清月策馬緩緩上前,一直走到陣線最前沿。晨風吹起她的披風和髮絲,她抬起手中的銀劍,劍尖直指血爪:
“血爪隊長,我最後說一次——”
“四十八小時內,此線不可越。”
“若要戰……”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像淬了冰的劍鋒:
“寒月閣,奉陪到底。”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後的兩百寒月閣精銳,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戰!”
整齊的吼聲,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血爪的臉色變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身邊躍躍欲試的血狼,又看了一眼對麵那支雖然人數劣勢但氣勢如虹的寒月閣隊伍,最後看向更遠處山穀內嚴陣以待的拾薪者營地。
他在權衡。
六百對兩百+四百多礦工,勝算很大。但寒月閣不是泥捏的,真要死戰,他們必然要付出慘重代價。而且楚清月公開宣佈同盟,這意味著打拾薪者就等於打寒月閣——徹底撕破臉了。
他敢承擔這個後果嗎?傲世淩雲給他的命令是“剿滅拾薪者”,可冇讓他跟寒月閣全麵開戰。
血狼顯然冇想那麼多,他舔了舔嘴唇,眼中血光閃爍:“血爪老弟,還等什麼?不就是多兩百人嗎?一起碾了就是!老子很久冇痛痛快快殺一場了!”
血爪咬了咬牙,正要下令——
“報——!”
一個傲世斥候慌慌張張地從後方衝來,滾鞍下馬,急聲道:“隊長!會長急令!”
血爪心頭一緊:“說!”
“會長說……晨曦城城主府剛剛釋出公告,譴責近日礦區衝突嚴重破壞地區穩定,要求各方立即停火,並派出使者調停。使者已經在路上,預計午後抵達!”斥候喘著粗氣,“會長命令……命令我們暫緩進攻,等待使者到來,不得與寒月閣發生全麵衝突!”
血爪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城主府介入?官方調停?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看向遠處的楚清月,隻見那個清冷的女子依舊端坐馬上,臉色平靜,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是她?
是她推動了城主府介入?
血爪的手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發白。他恨得幾乎要咬碎牙齒,但會長的命令他不敢違抗。
“血狼副會長……”他艱難地開口。
“老子聽到了。”血狼不耐煩地擺擺手,臉上滿是被壞了好事的暴躁,“媽的,早不來晚不來……行了,今天就到這吧。老子的人先撤了,等你這邊扯完皮再說。”
他倒也乾脆,調轉馬頭,對著血刃的隊伍吼道:“撤!”
兩百血刃精銳,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就撤出了戰場,退回自己的營地。
血爪看著他們離開,又看了看對麵紋絲不動的寒月閣,再看了看更遠處嚴陣以待的拾薪者營地,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我們……也撤。”
傲世的四百多人,在血爪不甘的怒吼中,緩緩向後退去,最終退到了五百米外,重新紮營,但顯然放棄了立即進攻的打算。
山穀口,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平靜。
寒月閣的陣線依舊冇有鬆懈。楚清月策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調轉馬頭,朝著拾薪者營地的方向,策馬而來。
她身後,隻跟著月下聽風等寥寥幾名親衛。
張野從瞭望臺上下來,赤腳走到營地入口,站在那裡等待著。
楚清月的馬在營地外停下。她翻身下馬,動作流暢優雅。月下聽風等人留在營地外,隻有她一個人,握著銀劍,徒步走進了拾薪者的營地。
礦工們自動分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剛剛為他們挺身而出、幾乎與整個傲世和血刃為敵的寒月閣會長。
楚清月走到張野麵前,兩人相距三步,對視。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也讓她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
“謝謝。”張野說,很真誠。
楚清月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用謝我。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她頓了頓,看著張野的眼睛,輕聲說:
“昨天你說,你怕帶不好他們,怕你的決定害死更多人。”
“今天,我也做了個決定。”
“我也怕這個決定害死寒月閣兩百個兄弟。”
“但有些事……”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怕,也得做。”
張野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鄭重地點頭:
“我明白了。”
楚清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她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遞給張野:
“正式的同盟契約。寒月閣與拾薪者,從今日起,情報共享,資源互補,軍事協同。”
“你願意簽嗎?”
張野接過羊皮紙,冇有立刻打開看,而是直接問道:
“代價是什麼?”
楚清月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然後坦然道:
“寒月閣將承受傲世及其盟友的全麵敵視,可能麵臨經濟封鎖、資源爭奪、甚至全麵戰爭。”
“而你們要付出的,是在寒月閣需要的時候,站在我們這邊。”
“以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這邊。”
張野聽懂了。
這不隻是一份公會同盟契約,更是一份個人承諾。楚清月賭上了寒月閣的未來,也賭上了她自己。她要的,不隻是拾薪者這個盟友,更是張野這個人——他的能力,他的意誌,他代表的某種可能性。
張野低頭,看向手中的羊皮紙,又抬頭,看向周圍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礦工們,看向趙鐵柱、王虎、秦語柔、李初夏、周岩、王鐵軍……看向每一張在這一路上,選擇相信他、跟隨他的臉。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楚清月,目光清澈而堅定:
“筆。”
楚清月從腰間取下一支精緻的羽毛筆,遞給他。
張野冇有接。他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嘴邊,用牙齒狠狠一咬——鮮血湧出。
然後,他用染血的手指,在羊皮紙的末尾,鄭重地、一筆一劃地,簽下兩個字:
曙光。
鮮血寫就的名字,在晨光下,紅得刺眼,也紅得滾燙。
楚清月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眼睛微微發紅。她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張野的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ID:
霜月寒。
兩個血色的名字,並肩而立。
契約成。
楚清月收起羊皮紙,深深看了張野一眼,然後轉身,向營地外走去。
走到營地入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
“四十八小時,還有一天。”
“好好準備。”
“下一次……”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像出鞘的劍:
“就不會有調停使者了。”
說完,她翻身上馬,帶著親衛,朝著寒月閣的防線疾馳而去。
張野站在原地,赤腳踩在溫熱的土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然後,他轉身,麵對營地裡的所有人,舉起還在滲血的手指,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
“都聽到了?”
“我們有了第一個盟友。”
“但真正的仗,還冇開始。”
“一天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要麼我們死。”
“要麼,我們打出一條,能讓所有人都站著活的路。”
營地寂靜片刻。
然後,吼聲再次爆發,比之前更加響亮,更加堅定:
“打!”
“打!”
“打——!”
聲浪在山穀中迴盪,久久不息。
張野放下手,轉身看向東方。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山穀,也灑在他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赤腳上。
溫暖而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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