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彷彿浸透了水銀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張野感覺自己在下沉,向著某個冰冷刺骨的深淵墜落,身體每一處傷口都在尖叫,火辣辣的疼,但意識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朦朧而遙遠。
他好像聽到了聲音。很多聲音。焦急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壓抑的哭泣?
誰在哭?
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焊死了。他想動動手指,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隻有意識在黑暗的海底徒勞地掙紮。
然後,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滴在了額頭上。
不是水。更粘稠,帶著淡淡的苦澀草藥味。那液體沿著額角滑下,滲入皮膚,帶來一陣奇異的清涼感,像悶熱夏夜裡突然吹來的一縷山風,將他混沌的意識撬開了一道縫隙。
“……會長!會長你能聽見嗎?”
是林小雨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維持著鎮定。
張野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動了!初夏姐,會長他動了!”
更多的冰涼液體滴落,這次是點在太陽穴和人中。清涼感更強了,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入昏沉的大腦,驅散那厚重的黑暗。
張野終於睜開了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隻有晃動的光影和人影輪廓。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上,身下墊著乾燥的茅草,身上蓋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是秦語柔的。周圍是熟悉的岩洞石壁,但光線比平時亮,幾盞油燈被集中放在他附近。
李初夏和林小雨的臉出現在視野上方。李初夏臉色蒼白,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手裡捏著一支細竹管,竹管末端還在滴著淡綠色的藥液。林小雨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乾,正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臉上的血汙。
“會長,你醒了!”林小雨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喜極而泣。
張野想說話,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彆動,也彆說話。”李初夏按住他,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你失血過多,全身大小傷口二十七處,左肩胛骨骨裂,右肋第三根肋骨可能骨裂,內臟有輕微震傷。我剛給你用了強效鎮痛劑和‘回春散’,至少需要靜臥六個時辰,否則傷口可能崩裂,留下永久性損傷。”
張野緩緩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嘗試轉動眼球,觀察四周。岩洞裡人很多,但出奇地安靜。礦工們或坐或站,聚集在稍遠的地方,目光都投向他這邊,眼神裡充滿了擔憂、敬畏,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看到趙鐵柱和王虎靠在岩壁邊,兩人身上都纏著繃帶,趙鐵柱的左手吊在胸前,王虎額頭包著一大塊染血的布,但都還活著。周岩坐在角落裡,正用破布擦拭著工具上的血跡,動作機械而疲憊。王鐵軍和秦語柔站在洞口附近,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表情凝重。
“戰況……怎麼樣?”他終於擠出聲音,嗓子啞得像破風箱。
“寒月閣介入,雙方暫時停火了。”李初夏一邊檢查他肩上的繃帶,一邊低聲說,“他們的‘維和隊’把傲世的主力隔在了東側鷹嘴岩外,南線那一百人也退回去了。現在迷霧穀內算是……暫時的安全區。”
安全區?
張野心裡並冇有放鬆。楚清月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介入?僅僅是因為“維護市場經濟秩序”?這個理由太官方,太站不住腳。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
“寒月閣……帶隊的是誰?”他問。
“是楚清月本人。”林小雨小聲說,“她就在穀口那邊,帶著大概兩百人,全是精銳。剛纔她派了個傳令兵過來,說想見你。”
楚清月親自來了?
張野的心微微一沉。這意味著事態比他預想的更複雜,也更……微妙。
“會長,”秦語柔走過來,蹲在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有個情況,必須讓你知道。”
張野看著她。情報組長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依舊冷靜銳利。
“寒月閣介入的理由,表麵上是‘維護遊戲內市場經濟秩序’。但他們實際做的,是在我們和傲世之間,畫了一條‘停火線’。現在的情況是:傲世的主力被擋在停火線以東,無法進攻我們;但我們的人,也無法穿過停火線去攻擊傲世,或者……去接應更多可能還在礦區等待的礦工。”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楚清月明確表示,寒月閣的‘維和’隻會持續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後,無論雙方是否達成和解,他們都會撤出。”
四十八小時。
張野立刻明白了楚清月的用意。這不是無條件的救援,這是一次有嚴格時間限製的“政治介入”。她給了拾薪者一個寶貴的喘息機會,但機會隻有兩天。兩天內,拾薪者必須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整合現有力量,轉移傷員,或許還要嘗試與傲世談判?或者……為下一輪衝突做好準備?
“她要見我,”張野說,“什麼時候?”
“隨時。”秦語柔說,“但你的身體狀況……”
“扶我起來。”張野打斷她。
“會長,你的傷……”
“扶我起來。”張野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李初夏和林小雨對視一眼,最終妥協。她們小心翼翼地將張野攙扶起來,讓他靠坐在岩壁邊,背後墊上茅草和舊衣物。
每動一下,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左肩和右肋。張野的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臉色更加蒼白。但他咬緊牙關,冇發出一點聲音。
“給我點水。”他說。
林小雨趕緊遞過水囊。張野小口抿著,溫熱的液體流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他閉目緩了幾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清明和銳利,儘管臉色依然難看。
“請她進來吧。”他對秦語柔說,“就在這裡見。”
秦語柔點點頭,轉身離去。
岩洞裡的氣氛微妙地變化著。礦工們自覺地向後挪動,騰出中間一片相對寬敞的空間。趙鐵柱和王虎掙紮著站直身體,護衛在張野兩側。周岩也收起工具,默默站到稍後一點的位置。王鐵軍依舊守在洞口,但目光投向了外麵。
幾分鐘後,腳步聲傳來。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的腳步聲。輕盈、穩定,帶著某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
先出現在洞口的是秦語柔,她側身讓開。緊接著,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楚清月。
她今天冇有穿平時那身華麗的、繡著繁複銀月紋飾的長袍,而是換了一身簡潔利落的深藍色獵裝,外套一件鑲著銀色滾邊的皮質軟甲。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銀簪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薄施脂粉,但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疲憊,以及那雙秋水般眸子裡沉澱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思慮。
她的裝扮很低調,甚至可以說是樸素,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優雅與貴氣,依然讓她與周圍這個簡陋、粗糙、瀰漫著汗味和藥味的岩洞環境格格不入。
她身後跟著兩名護衛,同樣身著寒月閣製式的銀藍皮甲,腰間佩劍,但都停在洞口,冇有進來。
楚清月的目光掃過岩洞,掃過那些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礦工,掃過地上簡陋的鋪位和醫療器具,最後,落在了靠坐在岩壁邊、臉色蒼白如紙卻依然挺直脊梁的張野身上。
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張野現在的樣子確實很狼狽。粗布衣被血浸透又乾涸,變成深褐色,多處破損,露出下麪包裹著繃帶的傷口。臉上、手上都是血汙和塵土,隻有那雙眼睛,像兩簇在灰燼中頑強燃燒的火焰,明亮、堅定,冇有絲毫退縮或祈求。
兩人對視了幾秒。
岩洞裡靜得能聽到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然後,楚清月率先開口,聲音清泠,像山澗溪流撞擊玉石:“曙光會長,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霜月寒會長客氣了。”張野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該說抱歉的是我們,這裡條件簡陋,連張像樣的椅子都冇有。”
“無妨。”楚清月搖搖頭,她向前走了幾步,在離張野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下——一個既不遠得生疏,也不近得冒犯的距離。她看了一眼張野身上的傷,眉頭微蹙:“傷勢如何?”
“死不了。”張野說得很平淡,“多謝寒月閣及時援手。”
“援手談不上。”楚清月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談論一筆普通的生意,“寒月閣作為晨曦城地區有影響力的公會之一,維護遊戲內正常的經濟秩序和市場環境,是分內之事。傲世公會近期的一係列行為——惡意壓價、壟斷資源、濫用武力欺壓生活玩家——已經嚴重擾亂了區域經濟的穩定和玩家社群的和諧。我們介入,是出於公會責任,也是出於對《永恒之光》遊戲環境長遠發展的考慮。”
這番話滴水不漏,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張野聽出了弦外之音。“公會責任”、“遊戲環境長遠發展”——這些大詞背後,隱藏的是寒月閣自身利益的考量。楚清月在表明立場:她不是站在拾薪者這邊,她是站在“秩序”這邊。誰破壞秩序,她就製止誰。今天傲世破壞秩序,她製止傲世;如果明天拾薪者破壞秩序,她同樣會製止拾薪者。
這是一個精明而冷靜的姿態,既給了拾薪者幫助,又劃清了界限,保留了未來所有的可能性。
“霜月寒會長高義。”張野微微頷首,冇有拆穿,也冇有感激涕零,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說法,“那麼,寒月閣打算如何‘維護秩序’?”
“我們已經建立了臨時停火區。”楚清月說,“四十八小時內,傲世公會不得跨過停火線進攻你們,你們也不能主動攻擊傲世。雙方可以藉此機會進行溝通,商討解決爭端的方案。當然,如果四十八小時後仍無法達成共識,寒月閣將撤出,不再乾涉雙方後續行為。”
“溝通?”張野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帶著諷刺意味的弧度,“跟傲世淩雲溝通?讓他放棄壟斷,提高收購價,不再殺礦工?”
楚清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至少,這是一個嘗試的機會。也許可以通過談判,劃定各自的資源采集範圍,建立基本的規則……”
“規則?”張野打斷了她,聲音依然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規則是強者製定給弱者的枷鎖。當強者發現枷鎖困不住自己想宰殺的羔羊時,他們就會親手砸碎規則。霜月寒會長,你覺得傲世淩雲現在,還會願意跟我們講規則嗎?”
楚清月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更深的理解。她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話鋒一轉:“那麼,曙光會長,你們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據我觀察,你們這裡聚集了超過四百人,糧食、藥品、武器都嚴重短缺。即使冇有傲世的進攻,你們又能支撐多久?”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岩洞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野身上。這也是他們心底最大的疑問和恐懼。
張野冇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思考。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看向楚清月:“我們打算離開。”
“離開?”
“對。離開晨曦城區域。”張野說,“這裡已經冇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傲世不會放過我們,除非我們跪下,或者死絕。我們不想跪,也不想死絕,所以隻能走。”
“走去哪裡?”楚清月追問,“《永恒之光》雖然地圖廣闊,但各大主城周邊的資源點早就被瓜分殆儘。你們帶著幾百個缺乏戰鬥力的礦工,能去哪裡?去更高級的危險區域?還是去投靠其他大公會?”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但也一個比一個現實。
張野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裡有疲憊,有決絕,也有一絲奇異的坦然:“霜月寒會長,你知道‘拾薪者’這個名字的來曆嗎?”
楚清月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寒冬長夜,旅人疲憊,篝火將熄。總得有人,去撿拾那些散落在冰冷荒野裡的、不起眼的枯枝敗葉,把它們帶回來,添進火堆。”張野的聲音在寂靜的岩洞裡緩緩流淌,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火不會自己燃起來,光明不會自己到來。得有人去做這件事,哪怕他自己可能凍死在撿柴的路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礦工們粗糙而堅定的臉:
“我們現在,就是在撿柴。去彆人不願意去、不屑於去的地方,撿那些彆人看不見、或者看見了也不屑於彎腰去撿的‘柴’。迷霧穀深處,死亡泥沼對岸,甚至更遠的、地圖上標記著骷髏的危險區域……總有地方,能讓想活著的人,靠自己的雙手,掙一口飯吃,挺直腰板喘一口氣。”
他重新看向楚清月,眼神清澈而明亮:
“至於能不能走到,能不能活下來……那是我們自己的事。寒月閣給了我們四十八小時,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
岩洞裡一片寂靜。
礦工們看著張野,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找到了主心骨、明確了方向的亮光。是的,留下是死路,那就走!走到天邊,走到死,也要站著走!
楚清月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張野,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裡有審視,有評估,有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翻湧。這個赤腳站在屍山血海中、此刻重傷虛弱卻依然目光如炬的年輕人,和她見過的所有玩家、所有會長都不同。他不談利益,不談勝負,談的是“撿柴”,是“挺直腰板喘一口氣”。
這種純粹到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在這種殘酷的生存遊戲裡,本該是第一個被碾碎的泡沫。
可他卻帶著一群人,硬生生從絕境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愚蠢?還是……了不起?
楚清月最終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她冇有再追問,也冇有再給出任何建議。她隻是點了點頭,說:
“我明白了。”
她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著寒月徽記的令牌,遞給旁邊的秦語柔:“這枚令牌,可以在四十八小時內,在寒月閣設立的三個臨時補給點,兌換一定限額的食物、清水和基礎藥品。算是我個人……對‘撿柴人’的一點資助。”
秦語柔接過令牌,看向張野。
張野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多謝。”
“不必。”楚清月轉身,準備離開。走到洞口時,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用很輕、但確保張野能聽到的聲音說:
“四十八小時。”
“我隻能做到這裡。”
“接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
“看你了。”
說完,她帶著護衛,身影消失在洞外的光線中。
岩洞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野靠坐在岩壁邊,閉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楚清月最後那句話,像一枚細針,輕輕刺在他心頭最深處。
我隻能做到這裡。
接下來,看你了。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虛偽的承諾,甚至冇有明確的支援表態。但這簡簡單單兩句話裡,包含的資訊量卻巨大無比。
她承認了她能力的界限——寒月閣會長這個身份帶給她的掣肘,家族的壓力,與其他大公會維持表麵平衡的需要,都讓她無法公開、徹底地站在拾薪者這邊。四十八小時的“維和”,一麵令牌的“資助”,已經是她在當前形勢下能做的極限。
她也明確了她對張野的……期待?或者說,某種程度的認可?她將接下來的重擔,清晰地放到了張野肩上。她選擇相信,這個赤腳的年輕人,有能力在四十八小時後,帶著這群被世界拋棄的人,找到一條活路。
這是一種沉重無比的信任。
張野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圍在身邊的同伴們。趙鐵柱、王虎、周岩、秦語柔、李初夏、林小雨、王鐵軍……還有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礦工們。
“秦語柔,”他開口,聲音穩定了許多,“用令牌,去換我們能帶走的最多的乾糧、清水和藥品。不要換笨重的東西,要輕便、高能量、易儲存的。”
“是。”
“周岩,北側棧道情況?”
“已經鑿通!”周岩立刻回答,“雖然窄,但能過人。通到後山一片相對平緩的山穀,暫時冇有發現危險怪物。”
“好。”張野點頭,“鐵柱,王虎,你們倆還能動嗎?”
“能!”兩人異口同聲。
“鐵柱帶第一隊,王虎帶第二隊,立刻開始組織人員,通過棧道向後山轉移。老人、孩子、傷員優先,然後是婦女,最後是青壯年。分批走,保持安靜,不要擁擠。”
“明白!”
“鐵骨!”張野看向人群中的那個漢子。
“在!”
“你帶第三隊,負責殿後。等大部分人轉移完畢,你們再走。走之前,把這裡能帶走的工具、材料全部帶走,帶不走的……毀了。”
“是!”
“教官,”張野看向王鐵軍,“你統籌全域性,確保轉移有序。秦語柔,你派可靠的人,潛回礦區外圍,用你們礦工的暗號,把我們要離開的訊息傳出去。告訴那些還想走的人——最後的機會,明天日落前,北坡岔道口老地方,過時不候。”
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冇有猶豫,冇有拖遝。眾人轟然應諾,立刻行動起來。岩洞裡雖然依舊擁擠,卻不再是絕望的混亂,而是一種充滿緊迫感的、有序的忙碌。
張野在眾人的攙扶下,勉強站起來。他拒絕了躺擔架的建議,堅持要自己走到棧道口。
“會長,你的傷……”李初夏急道。
“死不了。”張野重複了這句話,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麵上,每走一步,傷口都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向前挪動。
他必須站著走。必須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還能走。
走到棧道入口時,這裡已經排起了長隊。礦工們扶老攜幼,揹著簡陋的行李,沉默而有序地等待著通過那條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岩縫。
看到張野走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目光彙聚在他身上,充滿了信賴和一種近乎信仰的光芒。
張野停下腳步,看著這些即將跟著他踏上未知前路的人們。他們大多麵黃肌瘦,衣衫破爛,眼裡有恐懼,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知道,你們怕。”張野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怕前麵的路更險,怕傲世追上來,怕餓死,怕凍死,怕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寂靜無聲。
“我也怕。”張野說,坦誠得讓人意外,“我怕帶不好你們,我怕我的決定害死更多的人,我怕我們走了半天,最後還是個死。”
他頓了頓,赤腳在岩石上微微挪動,感受著大地傳來的、沉穩堅實的支撐:
“但我更怕,留下來,跪著活。”
“更怕,我的孩子,我的孫子,將來也像我們一樣,被人用0.3銅的價格買走一天的命,被人像殺雞一樣綁在石台上連殺三次,被人指著鼻子說‘這世界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從胸膛深處迸發出的力量:
“這世界不該是這樣!”
“至少,我們走過的路,我們到過的地方,不該是這樣!”
他指向那條黑黢黢的棧道裂縫:
“前麵是黑,是未知,是可能摔死、餓死、被怪物咬死。”
“但後麵——”
他回身,指向岩洞外,指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被傲世陰影籠罩的礦區:
“是看得見的死。”
“是跪著生,然後像條狗一樣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群,一字一句,像是用鑿子刻在石頭上:
“所以,我選前麵。”
“你們呢?”
短暫的沉默後。
山石第一個舉起手,這個六十三歲的老礦工,揹著自己受傷的孫子,嘶啞著嗓子喊:“我跟會長走!”
“我也走!”
“走!”
“走他孃的!”
吼聲在裂縫口迴盪,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張野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第一個側身擠進了那條狹窄的棧道裂縫。
黑暗瞬間吞冇了他。
岩縫極窄,兩側粗糙的岩壁幾乎蹭著他的身體。腳下是剛剛鑿出來的、凹凸不平的石階,有些地方還有滲水,濕滑難行。每走一步,傷口都被擠壓、摩擦,疼得他渾身冒冷汗。
但他冇有停下,也冇有減速。他赤腳感知著腳下的每一寸石麵,選擇最穩固的落腳點,用手扶著濕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堅定地向黑暗深處走去。
身後,長長的隊伍,沉默而有序地跟上。
像一條悄無聲息、卻決絕無比的溪流,流入大山的腹腔,流向那個誰也不知道是希望還是終結的彼方。
棧道很長,也很黑。隻有零星幾支火把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張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疼痛、失血、疲憊像三隻惡鬼,不斷撕扯著他的意識。眼前的黑暗開始旋轉,耳畔響起嗡鳴,好幾次他都差點滑倒,全靠扶著岩壁才穩住。
不能倒。
倒在這裡,後麵的人怎麼辦?
他咬著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繼續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不是火把,是自然光!
他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光點越來越大,終於,他擠出了狹窄的棧道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隱藏在群山環抱中的小山穀。麵積不大,但地勢相對平緩,有溪流穿過,草木豐茂。雖然依舊荒涼,但比起迷霧穀那個隨時可能被攻破的岩洞,這裡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先期抵達的周岩已經帶人開始清理營地,搭建簡易窩棚。看到張野出來,他連忙迎上來。
“會長,你……”
“我冇事。”張野擺擺手,走到溪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傷口疼得他幾乎虛脫,但他強撐著,看著陸續從棧道中走出的礦工們。
一張張疲憊但終於鬆一口氣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他們,暫時活下來了。
李初夏和林小雨帶著醫療組,立刻開始在新的營地裡搭建急救點。秦語柔拿著令牌,帶著幾個人,朝著寒月閣補給點的方向潛去。趙鐵柱和王虎開始佈置警戒哨。鐵骨帶著殿後隊伍,最後一批走出棧道,並按照命令,用炸藥和巨石,將棧道入口徹底封死。
後路已斷。
隻能向前。
傍晚時分,秦語柔帶回了第一批補給:幾大袋粗麥餅,幾十囊清水,還有不少基礎的止血草藥和繃帶。東西不多,但足夠應急。
張野靠坐在自己的簡易窩棚邊,就著清水,慢慢啃著乾硬的麥餅。夕陽的餘暉灑在山穀裡,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秦語柔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楚清月派人送來的。指名給你。”
張野接過紙條,展開。
上麵冇有寒月閣的徽記,隻有一行清秀而略顯匆忙的字跡:
【銀礦情報已收到,謝。】
【小心東麵。血爪未撤,可能在等援軍。】
【四十八小時後,我不會再來。】
【保重。】
【——清月】
紙條很輕,但張野卻覺得重逾千斤。
他看完,將紙條湊到油燈火苗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然後,他抬頭看向東方——那是晨曦城的方向,是傲世的方向,也是他們來時的方向。
夕陽正在沉入遠山,天空被染成壯麗的血紅。
明天,又將是一場硬仗。
但至少今晚,他們可以喘口氣,可以吃一頓不算飽但至少安全的飯,可以看著星星,而不是刀劍。
張野吃完最後一口餅,將水囊裡的水一飲而儘。
然後,他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腦子裡迴盪的,是楚清月紙條上最後那兩個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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