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儘時,第一撥人到了。
那是五個礦工,渾身沾滿泥漿,臉上帶著逃難者特有的惶恐與決絕混雜的表情。他們是從東側山崖那條獵人才知道的險道爬過來的,其中一個人的胳膊明顯脫臼了,用撕碎的布條勉強固定在胸前。
“會長……我們……”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漢子,ID“硬石頭”,說話時嘴唇還在哆嗦,“我們聽到訊息……就,就來了。”
張野站在營地入口,赤腳踩在清晨微涼的土地上。他身後站著趙鐵柱、秦語柔和王鐵軍。
“歡迎。”張野說,聲音平靜,“傷勢重的先去找李姑娘治療。還能動的,去那邊登記。”他指向營地中央——周岩已經在那裡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木棚,擺上桌子,攤開秦語柔連夜趕製的登記冊。
硬石頭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身後簡陋但井然有序的營地,眼眶突然紅了。他猛地彎腰,想跪下磕頭。
張野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在這裡,”張野扶著他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說,“不用跪任何人。”
硬石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沾滿泥漿的衣襟上。他身後的四個礦工也低下頭,有人小聲啜泣。
這不是委屈的哭,是一種……終於找到落腳之地的、卸下所有防備的釋放。
“鐵柱,帶他們過去。”張野說。
趙鐵柱點點頭,走上前,語氣出奇地溫和:“跟我來。先喝口熱水。”
第一撥隻是開始。
上午九點,第二撥到了——十二個人,是從北麵繞了一大圈、穿過一片三十級怪物區的。他們人人帶傷,有兩個血條隻剩一絲,是被同伴輪流揹著逃出來的。據說路上遭遇了傲世的巡邏隊,發生了小規模衝突,死了三個人。
“死了?”張野問帶隊的人。
“嗯……”那個ID叫“黑煤”的礦工低著頭,聲音沙啞,“大壯、小順子、還有老陳頭……他們說要留下來斷後,讓我們先走。”
張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們的ID記下來了嗎?”
“記、記了。”
“秦語柔,”張野轉頭,“把名字記在公會名錄的首頁。以後如果遇到他們的家人,或者他們重建角色回來,拾薪者的大門永遠敞開。”
“是。”秦語柔在登記冊的第一頁,工整地寫下三個名字,在後麵標註:“遷徙途中,為掩護同伴斷後犧牲。”
黑煤看著那三個名字被寫下,用力抹了把臉,轉身對身後倖存的同伴說:“走,登記去。”
上午十點半,第三撥、第四撥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抵達。
營地開始擁擠起來。
周岩不得不緊急擴建登記棚,又指揮人手搭建更多簡易窩棚。營地西側那片原本預留的空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窩棚填滿。炊煙從七八個新壘的灶台升起,鐵骨帶著最早來的那批礦工,已經在教新來的人如何用有限的食材熬出能填飽肚子的粥。
“會長,”秦語柔抱著一摞剛登記完的名冊找到張野,額頭有細汗,“目前抵達人數已經達到一百二十七人。照這個速度,今天結束前可能會突破三百。”
張野正蹲在溪邊,用冷水拍打臉頰——他一夜冇睡,眼睛裡佈滿血絲。聞言抬起頭:“糧食統計了嗎?”
“統計了。”秦語柔翻開另一本冊子,“按照最低配給標準,現有的糧食最多支撐五天——這還是在冇有新人繼續湧入的情況下。但如果算上今天可能來的……”
“不夠。”張野站起身,水珠順著他瘦削的下頜滴落,“遠遠不夠。”
他赤腳走向營地中央,登上那個簡陋的瞭望臺。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營地——不,現在已經不能叫“營地”了,更像一個……正在野蠻生長的難民聚居地。
窩棚雜亂但有序地排列,人們像工蟻一樣忙碌著:有人搬運木材,有人挖掘排水溝,有人在李初夏和林小雨的臨時醫棚外排隊等待治療,孩子們——是的,已經有十幾個半大的孩子跟著父母來了——在窩棚間追逐打鬨,發出久違的笑聲。
而在營地外圍,王鐵軍正帶著趙鐵柱、王虎和最早那批能戰鬥的成員,訓練新來的、身體還算健全的礦工。訓練內容簡單到近乎粗暴:如何握緊手裡的鎬頭,如何配合身邊的同伴組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如何在聽到警報後第一時間向指定位置集合。
“不要想著殺敵!”王鐵軍的聲音粗糲如砂紙,在營地上空迴盪,“你們的任務是拖延!是製造混亂!是給真正的戰鬥組爭取時間!記住——活著纔有輸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陽光下,那些握著粗糙武器的手,那些黝黑的臉,那些眼神從最初的茫然逐漸變得專注。
張野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會長,”秦語柔也爬上了瞭望臺,站在他身邊,“楚會長派人送來了訊息。”
“說。”
“第一,城主府的調停使者將在今天傍晚抵達,名義上是‘瞭解衝突情況、促成各方和解’,但楚會長判斷,這更多是走個過場。傲世背後的資本已經向城主府施壓,要求‘儘快恢複礦區正常秩序’——翻譯過來就是,讓我們這些‘搗亂者’滾蛋。”
張野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第二?”
“第二,寒月閣的商隊會以‘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在明天清晨送來一批糧食和藥品。數量有限,但能解燃眉之急。不過……”秦語柔頓了頓,“楚會長特彆提醒,這批物資會公開運送,傲世一定會知道。這等於在調停期間公然‘站隊’,會讓城主府的調停更加偏向傲世。”
“她知道後果。”
“是。”秦語柔輕聲說,“她還說……‘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不在乎多幾個敵人’。”
張野望向東方的山口。寒月閣那兩百人的防線依舊屹立,深藍銀月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還有嗎?”
“有。”秦語柔翻到名冊的最後一頁,“在已經登記的一百二十七人中,除了礦工,還有十三個有其他技能的生活玩家。兩個初級鐵匠,一個裁縫學徒,三個采藥師,四個農夫,兩個樵夫,還有一個……自稱是‘建築師’。”
張野轉過頭:“建築師?”
“ID‘壘石’,等級隻有18級,說是以前在彆的遊戲裡專門設計公會駐地的。”秦語柔說,“我簡單問了幾句,他說看了我們營地的佈局,有幾個‘明顯可以優化防禦和功能區劃分’的建議。”
張野跳下瞭望臺:“帶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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壘石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現實中的職業確實是建築師——在某個三線城市的建築設計院工作。他穿著係統默認的粗布衣,上麵沾著泥點,但頭髮梳得整齊,手指修長,指甲縫裡卻冇有長期礦工特有的洗不掉的黑色。
“曙光會長。”壘石見到張野時有些緊張,下意識想彎腰,又想起早上聽到的“不用跪任何人”,改成略顯生硬的點頭。
“坐。”張野指了指溪邊的石頭,自己先坐下,赤腳踩進冰涼的溪水裡,“秦姑娘說,你對營地的佈局有建議?”
壘石在對麵石頭坐下,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是他用炭筆臨時畫的營地草圖。
“會長,我先說問題。”他的語氣變得專業起來,手指點在草圖上,“第一,功能區混亂。居住區、治療區、倉儲區、訓練區全部混在一起,一旦發生襲擊——比如火攻或者突襲——很容易引發連鎖混亂。”
張野點頭:“繼續。”
“第二,防禦體係單一。”壘石的手指移到營地外圍,“現在隻有一層簡單的胸牆和陷坑,缺乏縱深。敵人隻要突破一點,整個營地就會被貫穿。而且胸牆的高度和厚度都不夠,三十級以上的戰士一個衝鋒就能撞開。”
“第三,資源流轉效率低。”壘石指向營地中央那片擁擠的區域,“糧食、藥品、工具冇有集中存放和分配點,現在靠人力來回搬運,浪費時間和體力。而且冇有規劃排水和衛生區域,這麼多人聚集,不出三天,疫病風險就會大幅上升。”
他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張野。
張野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溪水漫過他的腳踝,清涼的感覺讓他過度運轉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些。
“解決方案?”他終於開口。
壘石精神一振,從懷裡又掏出一張草紙——這張明顯畫得更仔細:“我的建議是,把營地改造成‘同心圓巢狀結構’。”
他在草圖上比劃:“最內環是核心區——倉儲、指揮、治療。用最堅固的材料建造,儲備至少三天的糧食和藥品,確保在任何情況下核心功能不癱瘓。”
“中間環是居住區和功能區——按照技能分組安排窩棚,鐵匠鋪、裁縫鋪、藥草處理點集中在這裡。這樣方便管理,也方便緊急情況下的物資調配。”
“最外環是防禦區和生產區。防禦區需要構建至少三道防線:最外層是預警和騷擾陷阱帶;中間層是主防禦牆,高度至少三米,配合瞭望塔和弓箭手位;最內層是最後的巷戰工事,利用窩棚之間的通道構建交叉火力點。”
“生產區放在防禦區外側的特定安全方位,主要是農田和伐木點,需要的時候可以快速撤回防禦圈內。”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是反覆思考過的。
張野聽完,問:“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
壘石沉吟了一下:“如果全員投入,不計材料限製的話……第一階段改造,至少需要三百人工作兩天。但材料是大問題——木材、石材、麻繩,我們現在都缺。”
張野站起身,赤腳踩上溪邊的鵝卵石:“周岩!”
正在不遠處指揮搭建新窩棚的周岩立刻跑過來。
張野把壘石的兩張草圖遞給他:“看看。”
周岩接過,隻掃了幾眼,眼睛就亮了:“這是……專業的防禦型聚落規劃!會長,這是誰畫的?”
張野指了指壘石。
周岩立刻轉身握住壘石的手,用力搖晃:“同誌!太好了!我正愁一個人忙不過來!你這個‘同心圓’結構太好了,尤其是把生產區放在防禦區外側但又能快速撤回的設計,既保證了生產安全,又擴大了實際控製範圍……”
兩個技術型人才瞬間進入狀態,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土上寫寫畫畫,討論著具體細節。
張野看了一會兒,對秦語柔說:“壘石正式編入工程隊,職位……副隊長,協助周岩。待遇按核心成員標準。”
“是。”秦語柔在名冊上做記錄。
“另外,”張野補充,“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營地的建設規劃由周岩和壘石共同負責。他們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壘石抬起頭,看著張野,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出一句:“謝謝會長信任。”
“不是信任,”張野看著他的眼睛,“是需要。我們需要每一個人的本事。你懂建築,這裡就需要你。”
壘石重重點頭,轉回去繼續和周岩討論,聲音比剛纔更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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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營地的人數突破了二百。
食物配給開始收緊。原本每人每餐能分到一碗稠粥加半塊麥餅,現在變成了半碗稀粥加三分之一塊餅。但冇有抱怨聲——新來的人都經曆過在傲世手下連粥都喝不上的日子,能有一口熱的,已經是恩賜。
張野把自己的那份餅掰成兩半,一半給了旁邊一個瘦得眼睛突出的孩子。孩子的母親——一個三十來歲、ID“石花”的女礦工——慌忙想攔,張野搖搖頭,把餅塞進孩子手裡。
“吃。”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母親,最後小口小口地啃起來,吃得很珍惜,連掉在手心的碎渣都舔乾淨。
石花的眼眶紅了,深深向張野鞠了一躬,冇說話,轉身去幫忙分粥了。
下午一點,第五撥人到了。
這次規模最大——足足四十三人,由一個ID“老坑道”的老礦工帶領。他們走的是最危險但也最直接的路線:從傲世控製的二號礦洞深處,利用廢棄的坑道係統,在地下穿行了整整六個小時,從一個早已被遺忘的通風口鑽出來。
“傲世那幫孫子,”老坑道見到張野時,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唾了一口,露出黃黑的牙齒,“他們把主要礦洞的出入口都封了,隻留一個,進出都要搜身,發現帶多餘糧食的就地格殺。我們這些老傢夥知道還有條老路,就帶著願意走的年輕人鑽出來了。”
“有多少人知道這條路?”張野問。
“不多。”老坑道搖頭,“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坑道了,早就廢棄了,裡麵塌方了好幾處,我們是冒著被活埋的風險硬爬出來的。而且傲世應該已經發現有人從那條路跑了,現在肯定派人去堵了。”
四十三人,個個像從泥漿裡撈出來的,有幾個身上還帶著塌方時被石頭刮傷的血痕。但他們的眼神很亮,那是一種逃出生天後的、劫後餘生的光芒。
李初夏和林小雨的醫棚前排起了長隊。兩個女孩忙得腳不沾地,林小雨負責清洗包紮外傷,李初夏則用有限的草藥熬製消炎和恢複體力的藥湯。
“夏夏姐,”一個年輕礦工喝著藥湯,小聲說,“你這藥……比傲世那邊賣的金瘡藥還好使。他們賣的那個,用了傷口好得慢,還容易化膿。”
李初夏正在搗藥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兄弟上個月被礦車撞斷了腿,買了三瓶金瘡藥,花光了所有積蓄,結果傷口還是爛了,最後……冇挺過來。”年輕礦工的聲音低下去。
李初夏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以後在這裡,受傷了就來我這裡。藥不收錢。”
年輕礦工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謝謝……謝謝夏夏姐。”
醫棚外,張野把老坑道帶到一邊。
“你在傲世的礦上乾了多久?”
“兩年零三個月。”老坑道說,“從遊戲開服冇多久就去了。那時候收購價還是1銅一塊,後來降到0.8,0.5,現在他媽的0.3……這是逼人去死。”
“礦洞裡的情況,你熟悉嗎?”
老坑道的眼睛眯起來:“會長是想……”
“知己知彼。”張野說,“傲世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那幾個礦點。如果有一天……我們需要反擊,礦洞會是關鍵。”
老坑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過礦工特有的、對地底世界的熟悉與掌控感。
“二號礦洞,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他壓低聲音,“主礦脈走向、通風係統、支撐結構、礦石品質分佈……我都清楚。而且我知道幾個隱蔽的、連傲世監工都不知道的夾層和小礦脈。”
張野點點頭:“畫下來。詳細一點。”
“冇問題。”老坑道說,“不過會長,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礦洞那種地方,易守難攻。傲世在每個主要礦點都安排了至少五十人的守衛隊,而且有警報係統。強攻的話,我們這點人,不夠填的。”
“不急。”張野望向東方,“先站穩腳跟。賬,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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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營地人數突破三百。
擁擠帶來了問題。
兩個新來的礦工因為爭奪一個相對乾燥的窩棚位置發生了爭執,推搡間動了手。雖然很快被周圍的人拉開,但影響很壞。
張野把兩人叫到營地中央的空地。
所有人圍成一圈,看著。
“為什麼打架?”張野問,聲音平靜。
第一個礦工——ID“黑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梗著脖子:“我先占的地方!他非要擠進來!”
第二個礦工——ID“厚土”,三十來歲——紅著臉爭辯:“那地方明明還有空!我老婆病了,需要個乾燥的地方躺著!”
“你老婆病了關我屁事!”
“你怎麼說話的!”
兩人又要動手,被趙鐵柱和王虎一左一右按住。
張野冇說話,隻是走到那個生病的女人身邊。她躺在簡陋的草蓆上,臉色潮紅,呼吸粗重,額頭上蓋著濕布——是林小雨剛給的降溫方法。
張野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很燙。
他站起身,走回空地中央。
“黑脊,”他說,“你占地方,是為了什麼?”
黑脊愣了一下:“為了……有地方睡啊!”
“睡哪裡不是睡?”張野指向營地邊緣,“那邊還有很多空地,雖然潮濕點,但鋪厚點草,也能睡。”
“那、那不一樣!”黑脊爭辯,“那個位置好!早上曬得到太陽!”
“所以,”張野看著他,“你是為了早上能曬到太陽,就要把一個生病的女人趕到潮濕的地方去?”
黑脊的臉漲紅了:“我……我又不知道她病了!”
“那你現在知道了。”張野說,“你選擇怎麼做?”
所有人都看著黑脊。
黑脊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他看了看那個生病的女人,又看了看周圍盯著他的幾百雙眼睛,最後,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抱住頭。
“……我錯了。”他的聲音從胳膊裡悶悶地傳出來,“那個地方……讓給她。”
張野點點頭,然後看向厚土:“你為了妻子爭地方,冇錯。但動手,錯了。在這裡,任何糾紛,找鐵柱,找王虎,找秦姑娘,找我——但不要自己動手。明白嗎?”
厚土低頭:“明白了,會長。”
“好了。”張野提高聲音,對所有人說,“都聽清楚——”
“從今天起,營地裡三條規矩。”
“第一,不搶同伴的東西。”
“第二,不欺辱弱小。”
“第三,有爭執,找管理者裁決,不準私鬥。”
“違反任何一條,”他頓了頓,“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驅逐,第三次……就彆怪我不客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人群靜悄悄的。
“我們聚在這裡,是因為在外麵活不下去了。”張野繼續說,赤腳在空地上慢慢走著,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是因為我們受夠了被欺負,受夠了跪著挖礦,受夠了0.3銅一塊還要被搜身的日子。”
“如果到了這裡,我們還要互相欺負,互相爭奪——”
“那我們和外麵那些人,有什麼區彆?”
他停下來,站在人群中央。
“記住,”他說,“我們的敵人隻有一個——是那些想把我們逼到絕境的人。”
“我們彼此,是同伴。”
“是以後要背靠背、一起活下去的人。”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黑脊站起來,走到厚土麵前,深深鞠了一躬:“大哥,對不住。我不該跟你爭。”
厚土也連忙還禮:“我也有錯,不該動手。”
兩人握手。
人群中,有人開始鼓掌。起初稀稀拉拉,然後越來越多,最後彙成一片。
張野冇再說話,轉身離開了空地。
秦語柔跟在他身後,輕聲說:“會長,你剛纔……很像一個真正的領袖。”
張野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我隻是不想讓這裡變成另一個傲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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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山穀染成金色時,城主府的調停使者到了。
隻有三個人:一個穿著華麗法師袍的中年NPC,ID“晨曦城政務官·霍華德”,以及兩個全副武裝的護衛騎士。他們冇有進入營地,而是在寒月閣防線外的空地上,召集了各方代表。
張野帶著秦語柔和王鐵軍去了。
傲世那邊是血爪,帶著幾個高層。寒月閣是楚清月,隻帶了月下聽風。
霍華德政務官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語氣官方而冷淡:“本官奉城主之命,前來調停礦區衝突。各方需如實陳述情況,不得隱瞞。”
血爪搶先開口,義正辭嚴:“政務官大人!拾薪者公會煽動礦工暴動,非法占據礦區資源,襲擊傲世合法經營場所,嚴重破壞晨曦城經濟秩序!我代表傲世公會,要求城主府嚴懲暴徒,恢複礦區正常生產!”
楚清月冷冷開口:“合法經營?0.3銅一塊礦石,算合法?隨意監禁、搜身、擊殺礦工,算合法?”
“那是我們公會內部的管理規定!”血爪反駁,“礦工自願簽訂雇傭協議,就得遵守規定!”
“自願?”楚清月笑了,笑容冰冷,“刀架在脖子上的自願?”
霍華德政務官皺眉:“肅靜!本官問話,一方說完,另一方再說。”
他看向張野:“你就是拾薪者公會的會長‘曙光’?”
“是。”張野說。
“對於傲世公會的指控,你有什麼解釋?”
張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們冇有煽動任何人。我們隻是告訴所有礦工——拾薪者駐地後山有免費礦點,我們隻收5%的稅,其餘歸己。他們願意來,是他們的選擇。”
“免費礦點?”血爪嗤笑,“那片區域根本不出產高品質礦石!而且你們所謂的‘免費’,不過是誘餌!等把人騙過去了,還不是要壓榨!”
張野冇理他,隻是看著霍華德政務官:“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去我們的營地看看。看看那些礦工是‘被騙’,還是‘自己選’。”
霍華德政務官沉吟了一下:“本官會考慮。不過……”他展開羊皮紙,“城主府的意見是,礦區衝突已經影響到晨曦城的礦石供應和稅收。無論誰對誰錯,衝突必須停止。”
“我代表城主府提出調解方案:第一,拾薪者公會及其聚集的礦工,必須立即撤出當前占據的區域,返回原居住地。第二,傲世公會需承諾提高礦石收購價至0.5銅一塊,並改善礦工待遇。第三,雙方在城主府的監督下簽署停火協議,不得再發生衝突。”
血爪的臉色變了變——0.5銅一塊,這比現在的0.3銅高了不少,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重要的是,拾薪者得滾蛋。
楚清月看向張野。
張野的表情很平靜。他赤腳站在夕陽下,身上的粗布衣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下麵纏著的繃帶。但背挺得很直。
“第一條,不行。”他說。
霍華德政務官皺眉:“你說什麼?”
“我們可以停火,可以不主動攻擊。”張野一字一句地說,“但我們不會撤。那些礦工也不會回去。”
“放肆!”霍華德政務官臉色沉下來,“你這是要違抗城主府的命令?”
“不是違抗。”張野搖頭,“是講道理。”
他上前一步,赤腳踩在被夕陽曬得溫熱的土地上:
“大人,您說衝突影響了礦石供應和稅收。那我問您——是0.3銅一塊、礦工們活不下去所以產量低的供應好,還是0.5銅一塊、礦工們自願努力乾所以產量高的供應好?”
霍華德政務官愣了一下。
“稅收也是。”張野繼續說,“礦工們在我們這裡挖礦,我們收5%的稅。這5%,我們可以全額上繳給城主府——如果城主府願意承認我們的合法采礦權的話。”
血爪急了:“大人!彆聽他的!他們那是非法采礦!而且5%的稅?笑話!他們自己能留下多少?根本維持不了多久!”
“我們能維持多久,是我們的事。”張野看著霍華德政務官,“大人,您隻需要回答——您是希望礦區繼續像現在這樣,每天流血衝突、產量低下,還是希望有一個穩定的、能正常產出、能正常繳稅的新秩序?”
霍華德政務官沉默了。
他看看血爪,又看看張野,最後看了看旁邊一直沉默但態度明確的楚清月。
“此事……本官需要回稟城主,由城主定奪。”他終於開口,語氣軟化了一些,“但在城主命令下達之前,各方必須維持現狀,不得再發生大規模衝突。否則……城主府將不得不采取強製措施。”
這就是官方典型的“拖字訣”。
血爪還想說什麼,霍華德政務官已經揮手:“今日調解到此為止。各方代表,好自為之。”
他說完,帶著護衛騎士轉身離開,上了一輛停在遠處的馬車。
血爪惡狠狠地瞪了張野一眼,又瞪了楚清月一眼,帶著人走了。
夕陽下,隻剩下張野三人和楚清月、月下聽風。
“你剛纔很大膽。”楚清月走到張野身邊,輕聲說,“敢跟政務官討價還價。”
“隻是講事實。”張野說,“而且我說的是真的——如果城主府承認,5%的稅,我們可以交。”
楚清月看著他,夕陽的金光在她眼中流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你們要正式進入晨曦城的政治遊戲。稅收、權利、義務……一旦開始,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們從決定反抗的那一刻起,”張野說,“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楚清月笑了,這次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回去吧。”她說,“明天清晨,物資會送到。另外……”她壓低聲音,“血刃的人雖然撤了,但血狼走之前留了話——‘這次算你們走運,下次就不會有調停使者了’。傲世那邊,淩雲已經氣瘋了,據說在現實裡又調集了大筆資金,準備雇更狠的人。”
張野點點頭:“知道了。謝謝。”
楚清月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一眼:“保重。四十八小時……還剩最後一天。”
馬蹄聲遠去。
張野站在原地,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山後。
“會長,”秦語柔輕聲問,“我們真的要把5%的稅交給城主府嗎?”
“如果真的能換來合法采礦權,值得。”張野說,“而且……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在晨曦城政治體係裡,找到的立足點。”
“可城主府會答應嗎?”
“不知道。”張野轉身,赤腳踩上回營地的路,“但至少,我們試過了。”
夜色漸濃。
營地裡點起了篝火。三百多人圍坐在十幾堆篝火旁,吃著簡單的晚餐,低聲交談。有人拿出自製的竹笛,吹起不成調但悠揚的小曲。孩子們在火光旁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張野坐在自己那堆篝火旁,慢慢啃著半塊麥餅。趙鐵柱、王虎、秦語柔、周岩、壘石、王鐵軍、李初夏、林小雨……核心成員都圍在這裡。
“今天總共來了三百二十一人。”秦語柔彙報,“其中礦工二百八十七人,其他生活職業三十四人。重傷員新增十一人,輕傷員五十三人。藥品消耗已經超過儲備的六成。”
“糧食呢?”
“如果明天冇有新人,按現在的配給,還能撐四天。如果寒月閣的援助能準時到,可以多撐兩天。”
張野點點頭,看向周岩和壘石:“規劃圖怎麼樣了?”
周岩把一張新畫的草圖鋪在地上——是壘石設計的“同心圓營地”的詳細施工圖。
“會長,我們算過了。”周岩指著圖,“如果全員投入,第一階段——先把最內環的核心區和中間環的功能區建起來——需要至少四百人工作三天。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工具和材料。”
“工具缺多少?”
“鐵鎬、鐵鍬這類采礦和建設工具,缺至少一百把。現在很多人用的是木棍綁石頭做的簡易工具,效率太低。”
張野沉吟了一下,看向老坑道——這位老礦工也被邀請坐在覈心圈裡。
“老坑道,你知道哪裡能搞到工具嗎?”
老坑道抽著自製的菸捲——把乾草葉捲起來點著,深吸一口:“工具……傲世控製的礦洞裡肯定有,但他們看得嚴。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知道有個地方,是以前礦工們私藏‘私貨’的秘密倉庫。裡麵應該還有一些老式工具,雖然舊了點,但能用。”
“在哪裡?”
“就在我們昨天出來的那條老坑道深處,一個很隱蔽的岔洞裡。”老坑道說,“不過那地方很危險,隨時可能塌方。而且現在傲世肯定加強了那一帶的巡邏。”
張野盯著篝火看了很久。
“明天,”他說,“我帶一隊人去。”
“會長,你的傷——”李初夏立刻說。
“冇事。”張野活動了一下左肩,傷口傳來刺痛,但他麵不改色,“工具是現在最缺的。有了工具,營地的建設速度才能提上來。不然這麼多人聚在這裡,冇有防禦工事,就是活靶子。”
冇人再反對。
“鐵柱,王虎,你們倆跟我去。再挑十個身手好、熟悉礦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