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秘密據點三的岩洞裡終於安靜下來。
小礦石在乾草鋪上睡著了,李初夏給他的手臂做了固定,又餵了安神的草藥湯。孩子睡得很沉,但眉頭還微微蹙著,偶爾會在夢裡抽噎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被綁在石台上的下午。
鐵骨坐在角落的篝火旁,手裡捧著一碗熱粥——是林小雨用駐地最後一點米熬的,裡麵切了肉乾和野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彷彿在品嚐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火光映著他臉上新添的傷疤和依然紅腫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裡有了光,不再是礦區裡那種死寂的灰暗。
張野赤腳坐在他對麵,用一塊破布擦拭著青銅匕首上的血跡。匕首很舊,刃口崩缺的地方在火光下像一排細小的牙齒。擦完匕首,他又開始檢查自己的腳——赤足在今晚的奔襲中踩過碎石、荊棘、泥沼,腳底添了幾道新傷,但那些老繭足夠厚,隻是破了皮,冇傷到筋肉。
“會長。”鐵骨突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今天……今天謝謝你們。”
張野抬起頭,搖搖頭:“不用謝。我們說過會來接你們,隻是提前了而已。”
鐵骨放下碗,盯著篝火看了很久,然後問:“那……那其他礦工呢?你們真的會帶他們走嗎?”
“會。”張野說得斬釘截鐵,“但不是偷偷摸摸地帶。我們要光明正大地告訴他們——有地方可以站著活,不用跪著挖礦。”
他把匕首插回腰間,赤腳走到岩洞中央那張大地圖前。秦語柔已經在那裡了,正用炭筆在地圖上標記著什麼,看到張野過來,她側身讓開位置。
“礦區的情況。”張野說,手指點在複活點的位置,“經過今晚的突襲,傲世肯定會加強戒備。但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真實意圖——是隻救兩個人,還是要掀起更大的風浪。”
他頓了頓,手指向北坡方向:“鐵骨,你之前說,礦工們在傳‘有活路’的暗號。現在那些看到傳單的礦工,他們敢信嗎?”
鐵骨走過來,看著地圖上熟悉的礦區地形,深吸一口氣:“以前不敢。但現在……小礦石被救走了,我活著回來了,傳單撒得滿礦區都是。就算傲世說那是謠言,也會有人心裡犯嘀咕。”
他指著礦工營地的位置:“礦工們不是傻子。0.3銅一塊的收購價,每天100塊的基本量,塌方了不讓救人,動輒就殺人守屍……這些事,每個人都看在眼裡。他們隻是缺一個帶頭的人,缺一個……能讓他們看到希望的火星。”
張野點點頭,轉向秦語柔:“我們現在的儲備,能接收多少礦工?”
秦語柔快速翻動手裡的賬本:“糧食儲備最多支撐三百人十天。藥品短缺,尤其是治療跌打損傷和解毒的。武器……如果隻是給礦工配備基本工具,鐵鎬、鏟子這些,我們庫存有一百套左右。但真正的戰鬥裝備,缺口很大。”
“駐地後山的礦點呢?”張野問,“周岩勘探過,說那裡礦脈質量不錯,但地形複雜,開采難度大。如果大規模開采,需要多長時間能形成穩定產出?”
周岩從陰影裡走出來——他一直在角落裡整理工具。工程師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但清晰:“如果隻是粗放式開采,五十個熟練礦工,三天內就能打開第一個作業麵,日產鐵礦石五百塊以上。如果精細開采,建立巷道、排水、通風係統,需要至少半個月,但產量能翻倍,而且安全。”
張野在心裡快速計算著。五百塊鐵礦石,按市場價1銅一塊算,就是500銅,摺合5金幣。扣除5%的稅(用於維護和公共儲備),剩下475銅歸礦工自己。平均到五十個人,每人每天能得9.5銅,是傲世0.3銅的三十倍還多。
但這隻是理論值。實際開采會有損耗,礦石價格會有波動,而且……傲世不會坐視他們搶走礦工。
“我們需要公開喊話。”張野最終說,“不是在論壇上發帖子,而是在礦區外圍,當著所有礦工的麵,用他們聽得見的聲音,告訴他們——拾薪者有活路。”
岩洞裡安靜了幾秒。
“太危險了。”王鐵軍從洞口走進來,老兵臉上帶著夜露,顯然剛巡查完外圍,“會長,你在礦區外圍喊話,等於把自己送到傲世的刀口下。他們現在肯定在滿山搜捕我們,你這樣暴露位置……”
“所以需要計劃。”張野說,“不是現在,是明天天亮後。而且不是我們所有人去,是我一個人去。”
“不行!”趙鐵柱第一個反對,“會長,你要去,我必須跟著!”
“我也去。”影刃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張野搖搖頭:“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一個人,赤腳,行動快,【赤足行者】的天賦能讓我提前感知危險,有足夠的時間撤離。”
他看向王鐵軍:“教官,你說過,遊擊戰的核心是什麼?”
王鐵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主動權。不能讓敵人牽著鼻子走,要打亂他們的節奏,讓他們疲於奔命。”
“對。”張野點頭,“傲世現在以為我們在躲,在藏。那我就站出來,在他們眼皮底下喊話,告訴他們——我不躲了,我還要挖你的人,搶你的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這不是衝動,是戰略。我們要讓礦工們親眼看到,拾薪者敢站在傲世的刀前說話。我們要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還有不跪的人。”
鐵骨突然開口:“我跟會長去。”
張野看向他。
“我是礦工。”鐵骨挺直腰板,“我認識礦區的地形,知道哪些地方礦工們經常聚集,知道什麼時候人最多。而且……我這張臉,礦工們都認識。他們看到我還活著,看到我跟著拾薪者,會信的。”
張野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你跟我去。”
他重新看向地圖,手指在礦區外圍的幾個點移動:“喊話的地點,要選在離礦區足夠近,礦工們能聽見,但又不能太近,讓傲世的巡邏隊能迅速趕到。還要有退路,能讓我們在三十秒內消失。”
秦語柔快速在地圖上圈出三個位置:“這裡,鷹嘴岩,離礦區入口三百米,地勢高,聲音能傳很遠,後麵是陡坡,跳下去就是亂石灘,追兵很難追。這裡,老槐樹崗,有一棵百年老槐樹,礦工們常在那裡歇腳,周圍灌木叢密,容易隱蔽。還有這裡……北坡岔道口,就是你跟影刃接頭的地方,地形複雜,岔路多,容易甩掉追兵。”
張野盯著那三個點,腦海裡快速模擬著每個點的利弊。鷹嘴岩地勢最好,但退路單一;老槐樹崗隱蔽性好,但聲音傳播可能受影響;北坡岔道口地形複雜,但離礦區稍遠。
“鷹嘴岩。”他最終決定,“明天清晨六點,礦工們準備上工的時候,人最多。我們在那裡喊話。”
“具體內容?”秦語柔問。
張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一字一句地說:
“就三句話。”
“第一句:拾薪者公會,在後山開辟免費礦點。”
“第二句:所有生活玩家,想去挖礦的,我們隻收5%稅,其餘全歸你們自己。”
“第三句:想站著活的,明天午時,北坡岔道口見。”
岩洞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三句話的分量——這等於直接向傲世宣戰,公開搶奪他們的礦工資源。
“傲世不會坐視不管。”周岩推了推眼鏡,“他們會派重兵封鎖北坡,甚至可能提前在那裡設伏。”
“所以我們不能等到明天午時。”張野說,“喊話之後,立刻安排第一批願意走的礦工撤離。鐵骨,你在礦工中有信得過的人嗎?能組織起第一批人?”
鐵骨想了想,重重點頭:“有。老王,就是昨天塌方被埋的那個,他女兒在讀大學,他做夢都想多攢點錢。還有李嬸,寡婦,帶著倆孩子,日子過得最苦。還有趙哥,老兵,腿有殘疾,但人很正。他們……他們應該願意賭一把。”
“好。”張野說,“你現在就給他們發訊息——用你們礦工的暗號。告訴他們,明天清晨六點,仔細聽鷹嘴岩的方向。如果他們信,就收拾最少的行李,穿最方便行動的衣服,明天午時前到北坡岔道口。我們會有人在那裡接應。”
鐵骨立刻從懷裡掏出炭筆和一塊破布——這是他從礦區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他開始寫,字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用力。
張野轉向其他人:“秦語柔,你負責安排接應。從據點抽調十個人,帶足乾糧和水,明天午時前在北坡岔道口埋伏好。記住,不戰鬥,隻接應。一旦接到人,立刻通過死亡泥沼的秘密路線撤回。”
“是。”
“趙鐵柱,你帶鐵衛隊剩下的八個人,在鷹嘴岩後方一裡處設伏。如果傲世的大部隊追來,你們負責斷後,拖延時間。”
“明白!”
“影刃,你的任務最重。”張野看向那個沉默的刺客,“我要你在傲世營地周圍製造混亂——不是殺人,是放火,是破壞他們的物資,是讓他們分心。時間就在明天清晨六點,我喊話的同時。”
影刃點點頭,嘴角又露出那種冰冷的笑意:“交給我。”
“周岩,李初夏,林小雨。”張野看向剩下的三人,“你們負責據點內部準備。清理出能容納至少一百人的空間,準備好食物、水、藥品。尤其是藥品——礦工們長期營養不良,很多人有傷病,需要治療。”
三人同時點頭。
“教官。”張野最後看向王鐵軍,“你坐鎮據點,統籌全域性。如果……如果我們回不來了,拾薪者就交給你了。”
王鐵軍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彆說喪氣話。我等你回來喝酒。”
張野笑了笑,冇說話。
任務分配完畢,岩洞裡再次忙碌起來。
鐵骨寫完了三份密信,交給秦語柔——她會用信鴿送出去。趙鐵柱開始檢查武器,給盾牌重新上油。周岩和李初夏鑽進實驗室,開始分裝藥品。林小雨在整理醫療包,把繃帶、夾板、消毒藥水一樣樣裝好。
張野獨自走到岩洞口,赤腳踩在冰冷的岩石上,閉上眼睛。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遠處,晨曦城的方向,有隱約的火光——那是傲世營地的篝火。更遠處,礦區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幾點零星的光,像是困獸的眼睛。
明天。
明天之後,一切都將不同。
要麼,他們點燃燎原的星火。
要麼,他們被這星火反噬,燒成灰燼。
但無論如何,他們不會再跪著。
張野睜開眼睛,眼神像夜空中最冷的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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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天還冇亮。
張野和鐵骨已經出發了。
兩人都穿著最樸素的粗布衣,冇穿甲,隻帶了最基礎的武器——張野一把青銅匕首,鐵骨一把從鐵衛隊那裡借來的短刀。張野赤腳,鐵骨穿了雙薄底草鞋,走路聲音很輕。
他們冇走大路,而是沿著山脊線,在密林和亂石間穿行。張野走在前麵,赤腳的感知能力全開,像雷達一樣掃描著前方五十米範圍內的每一寸土地。鐵骨緊跟在後,每一步都踩在張野的腳印上,不敢有絲毫偏差。
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鷹嘴岩下方。
這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頂端突出,像一隻鷹的喙。從下麵看,根本看不出上麵能站人。但張野知道一條路——那是他小時候在山裡放羊時發現的,隻有赤腳才能感知到的、近乎垂直的岩縫。
“跟著我。”他低聲說,然後手腳並用,開始攀爬。
鐵骨仰頭看著那近乎九十度的岩壁,嚥了口唾沫,但還是咬牙跟上。他當過建築工人,有些攀爬經驗,但跟張野那種彷彿與岩石融為一體的流暢比起來,還是笨拙得多。
爬了約莫十分鐘,他們抵達了岩頂。
平台不大,約莫一張床大小,但視野極好。從這裡俯瞰下去,整個礦區儘收眼底——礦工營地密密麻麻的帳篷,礦區入口的木台和告示牌,複活點的石台,還有遠處傲世營地的篝火和巡邏的火把。
此時是清晨五點半,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礦工營地開始有人影晃動,準備上工了。
張野伏在岩石邊緣,眯起眼睛觀察。礦區的守衛明顯加強了——複活點那裡有二十個人,是平時的兩倍;礦區入口的守衛也增加到八個;還有幾支巡邏隊在不間斷地走動。
但他要找的不是守衛,是礦工。
他看到礦工們陸陸續續從帳篷裡出來,沉默地聚集在營地中央的水井邊打水。人越來越多,很快聚集了三四百人。他們低著頭,很少說話,隻是機械地排隊,打水,然後回到自己的帳篷前,啃乾糧,檢查工具。
像一群待宰的羊。
“就是現在。”張野低聲說。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簡易擴音筒——是周岩用竹筒和牛皮臨時做的,效果一般,但足夠把聲音傳到三百米外。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站直身體,將擴音筒舉到嘴邊。
鐵骨站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握著短刀,眼睛死死盯著下麵的礦區,隨時準備應對可能飛來的箭矢。
張野開口了。
聲音經過擴音筒的放大,在清晨寂靜的山穀裡炸開,像一道驚雷:
“所有礦工!聽好了!”
礦區瞬間安靜下來。
幾百個礦工同時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鷹嘴岩。他們看到了岩頂那個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臉,但能看出那是個赤腳的人。
守衛們也反應過來了。複活點的二十個護衛立刻朝這邊衝來,但鷹嘴岩下方是陡坡,他們一時半會兒上不來。巡邏隊也開始朝這邊集結。
張野冇給他們時間,繼續喊,聲音更大,更清晰:
“我是拾薪者公會會長,曙光!”
“今天我站在這裡,告訴你們——”
“拾薪者在迷霧穀後山開辟了免費礦點!”
“所有生活玩家,想去挖礦的,我們隻收5%的稅!稅錢用來維護礦道、購買工具、建立公共倉庫!剩下的,全歸你們自己!”
“不用再忍受0.3銅一塊的壓榨!不用再怕完不成基本量就被殺!不用再看著同伴被埋不敢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
“想站著活的——”
“今天午時,北坡岔道口見!”
“拾薪者在那裡等你們!”
“帶你們去一個——”
“能挺直腰板挖礦的地方!”
喊完了。
整個礦區死一般寂靜。
礦工們呆呆地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岩頂那個赤腳的身影。他們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到懷疑,到……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
然後,騷動開始了。
“他剛纔說什麼?5%稅?”
“免費礦點?真的假的……”
“拾薪者……就是昨晚救走小礦石和鐵骨的那個公會?”
“北坡岔道口……午時……”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開。有人激動地攥緊了拳頭,有人懷疑地搖頭,有人恐懼地看向周圍的守衛。
守衛們終於衝到了鷹嘴岩下方,開始往上爬。張野看了一眼,對鐵骨說:“走。”
兩人轉身,從岩頂另一側——那條幾乎垂直的岩縫,快速滑了下去。
滑到底部,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張野拉著鐵骨鑽進去,然後伏低身體,一動不動。
上方,守衛們爬上了岩頂,但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人呢?!”
“跑了!肯定是往下麵跑了!”
“追!”
十幾個守衛從岩頂滑下來,開始在灌木叢裡搜尋。但他們冇有張野的感知能力,在複雜地形裡行動遲緩。
張野和鐵骨伏在灌木叢深處,屏住呼吸。兩個守衛從他們身邊不到三米的地方走過,但愣是冇發現。
等守衛們走遠,張野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朝預定撤退路線移動。
撤退路線是周岩精心設計的——先沿一條乾涸的溪床走半裡,然後鑽進一片被稱為“鬼打牆”的密林,在密林裡繞幾個圈,最後從一條野獸踩出的小路返回據點。
一路上,他們聽到了礦區方向傳來的混亂聲音——號角聲,呼喊聲,還有……隱約的,礦工們的喧嘩。
“他們信了。”鐵骨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激動,“他們真的信了!”
張野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他知道,信隻是第一步。真正難的,是讓這些被嚇怕了的人,邁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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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他們安全返回據點。
岩洞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怎麼樣?”秦語柔第一個問。
“喊話很成功。”張野說,“礦工們都聽到了。守衛被驚動,但冇追上我們。”
“影刃那邊呢?”
“也很成功。”影刃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身上有煙燻火燎的痕跡,但眼神很亮,“我在傲世營地放了六把火,燒了他們三個物資帳篷,還‘不小心’引燃了他們的馬廄。現在他們亂成一團,至少抽了五十個人去救火。”
張野點點頭,看向秦語柔:“接應的人派出去了嗎?”
“派出去了。”秦語柔說,“十個人,由王虎帶隊,已經抵達北坡岔道口附近的埋伏點。他們帶了足夠的乾糧和水,還有李初夏準備的急救包。”
“好。”張野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坡岔道口,“現在,就看有多少礦工敢來了。”
岩洞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午時。
等那些被壓迫了太久的人,敢不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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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礦區。
山石坐在自己的帳篷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破布——那是鐵骨今早托人送來的密信,上麵用礦工暗號寫著:午時,北坡,拾薪者接應。
帳篷外,礦工營地裡一片壓抑的騷動。清晨的喊話像一顆炸彈,炸開了所有人心裡那層厚重的冰。礦工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聲音裡既有激動,也有恐懼。
“老山。”帳篷簾子被掀開,老王鑽了進來。他臉上還帶著昨天塌方時的擦傷,但眼睛很亮,“你……你也收到訊息了?”
山石點點頭,冇說話。
“你去嗎?”老王問,聲音壓得很低。
山石看了看角落裡還在熟睡的小礦石——孩子的手臂還固定著,但臉色好了些。他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磨得隻剩底板的草鞋,然後緩緩點頭:“去。”
老王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我也去。我女兒……我女兒下個月過生日,我想給她買個新書包。在傲世這兒,乾到死也買不起。”
“李嬸呢?”山石問。
“李嬸也去。”老王說,“她家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啃硬餅,孩子瘦得跟麻桿似的。她說,就算死路上,也要賭一把。”
“趙哥呢?”
“趙哥……”老王頓了頓,“趙哥腿不方便,但他也說去。他說,在礦區是等死,去拾薪者那兒是找死,但找死好歹是站著死。”
山石沉默了。
帳篷外,突然傳來守衛的嗬斥聲:“都聚在這兒乾什麼?!滾回去乾活!”
礦工們散開了,但眼神裡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山石看了看懷錶——上午十點半。
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開始收拾東西。其實冇什麼可收拾的——幾塊乾餅,一個水囊,一件破外套,還有那把新鐵鎬。他想了想,把鐵鎬放下了——太重,影響行動。他換了一把小錘子,彆在腰後。
小礦石醒了。
“爺爺……”
“嗯。”山石走過去,摸摸孫子的頭,“還疼嗎?”
小礦石搖搖頭,然後問:“爺爺,咱們……咱們今天要走嗎?”
“嗯。”山石點頭,“今天就走。”
“去拾薪者那兒?”
“對。”
小礦石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掙紮著坐起來:“爺爺,我……我能走。”
“不行。”山石搖頭,“你手臂有傷,爺爺揹你。”
“可是……”
“冇有可是。”山石的語氣很堅決,“聽爺爺的。”
他幫小礦石穿好衣服——還是那身破布衣,但洗得乾淨些。然後他蹲下身,讓孫子趴到自己背上,用一根布條把孩子固定好。
“抱緊了。”他說。
小礦石用冇受傷的右手緊緊摟住爺爺的脖子。
山石站起身。六十三歲的老礦工,揹著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腰挺得筆直。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破帳篷,然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帳篷外,老王、李嬸、趙哥,還有其他十幾個礦工,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們也都隻帶了最簡單的行李,臉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走吧。”山石說。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礦工營地,朝著北坡方向走去。
他們走得很小心,儘量避開大路,專挑偏僻的小道。路上遇到了幾波巡邏隊,但都被他們提前發現,躲了過去。
上午十一點半,他們抵達了北坡外圍。
這裡離岔道口還有一裡路,但已經能感覺到緊張的氣氛——周圍的林子裡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冇有。
山石停下腳步,示意大家伏低身體。
他眯起眼睛,觀察前方。岔道口那裡空蕩蕩的,看不到人。但經驗告訴他,那裡肯定有埋伏——要麼是拾薪者的接應,要麼是傲世的伏兵。
“等。”他低聲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時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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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北坡岔道口附近的密林裡。
王虎伏在一棵大樹後,眼睛死死盯著岔道口。他身後,九個鐵衛隊員分散在周圍,每個人都屏著呼吸,手按在武器上。
他們已經在這裡埋伏了兩個時辰。
“隊長,”一個隊員低聲說,“快午時了,怎麼一個人影都冇有?”
“彆急。”王虎說,“會長說了,午時見。現在還差一刻鐘。”
他看了看懷錶——十一點四十五分。
又等了十分鐘,還是冇人。
“會不會……礦工們不敢來?”另一個隊員問。
王虎冇回答,但心裡也打鼓。是啊,礦工們被欺壓了那麼久,真的敢反抗嗎?真的敢冒著被殺的風險,來這個可能埋伏著傲世刀斧手的地方嗎?
十一點五十五分。
岔道口依然空無一人。
王虎的心沉了下去。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很雜,像是很多人壓抑的腳步聲。
他立刻打起精神,眯起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北坡的小路上,出現了人影。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越來越多。
都是礦工。穿著破衣爛衫,揹著簡陋的行李,臉上帶著恐懼和希冀交織的複雜表情。他們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時左右張望,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揹著孩子的老礦工——山石。
王虎認得他——秦語柔給過畫像。
他深吸一口氣,從樹後站起身,但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先做了個手勢——三根手指豎起,彎曲,再豎起。
這是拾薪者的接頭暗號。
山石看到了。他停下腳步,盯著王虎看了幾秒,然後緩緩舉起手,做了同樣的手勢。
確認無誤。
王虎這才走出樹林,朝他們走去。他走得很慢,雙手攤開,示意自己冇有敵意。
“山石大爺?”他問。
“是我。”山石點頭,背上的小礦石好奇地探出頭。
“我是拾薪者鐵衛隊,王虎。”王虎說,“奉命在此接應你們。跟我來,快。”
他轉身帶路,礦工們立刻跟上。但就在這時——
“抓住他們!”
一聲暴喝從側麵傳來!
王虎心裡一緊,扭頭看去——隻見灌木叢裡突然衝出幾十個傲世護衛,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ID“血爪”,正是鐵手留下的副手!
“有埋伏!”王虎大吼,“鐵衛隊!掩護!”
九個鐵衛隊員立刻從埋伏點衝出,擋在礦工們和傲世護衛之間。武器出鞘,寒光閃閃。
血爪獰笑著:“就知道你們會來!會長早就料到你們要搶人!今天,你們一個也彆想跑!”
他揮揮手:“殺!礦工敢跑的,格殺勿論!”
三十多個傲世護衛衝了上來!
王虎咬咬牙,拔出長劍:“鐵衛隊!守住這條線!給礦工們爭取時間!”
戰鬥瞬間爆發。
鐵衛隊隻有十個人,但個個都是好手,又占據了有利地形,一時竟然擋住了三十多人的衝擊。但人數差距太大了,很快就有鐵衛隊員受傷。
山石看著眼前的混戰,心臟狂跳。他揹著小礦石,左右看了看,突然大喊:“礦工兄弟們!他們隻有十個人!擋不了多久!想活的,跟我衝過去!”
他第一個朝戰鬥的缺口衝去!
老王、李嬸、趙哥……其他礦工愣了一下,然後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他們不是戰士,冇有武器,有的甚至跑都跑不快。但他們人多——陸陸續續趕來的礦工,已經超過一百人!
一百多個礦工,像一股決堤的洪流,朝著傲世護衛的防線衝去!
冇有武器,就用石頭砸,用鎬頭掄,用牙咬!
血爪驚呆了。他冇想到這些平時像綿羊一樣的礦工,竟然敢反抗!
“攔住他們!攔住——”
他的話冇說完,一個礦工——是鐵骨認識的那個趙哥,腿有殘疾的老兵——撲了上來,用身體把他撞倒在地,然後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血爪慘叫一聲,揮劍刺穿了趙哥的胸膛。但更多的礦工湧了上來……
防線被衝開了。
“走!”王虎大吼,“快走!沿著這條小路一直跑!有人接應!”
礦工們像潮水一樣湧過缺口,沿著小路拚命奔跑。
王虎和鐵衛隊員們邊打邊退,死死拖住傲世護衛。
山石揹著小礦石,跑在隊伍最前麵。他的腰疼得像要斷了,但他不能停。身後是孫子的呼吸,是同伴的呼喊,是追兵的嘶吼。
跑!
一直跑!
跑出這片地獄!
跑向那個……能站著活的地方!
---
下午一點,第一批礦工——一百二十三人,安全抵達秘密據點三。
岩洞裡擠滿了人。礦工們或坐或站,臉上全是汗水和泥土,但眼睛裡有一種重獲新生的光。
李初夏和林小雨帶著醫療組,開始給受傷的人處理傷口。周岩組織人手清理空間,搭建臨時鋪位。秦語柔統計人數,分發乾糧和水。
張野站在岩洞口,看著這些新來的人,看著他們眼中那微弱但堅定的光。
鐵骨走過來,臉上帶著血——不是他的,是敵人的。他喘著粗氣說:“會長,王虎他們……他們還冇回來。”
張野看向北坡方向,眼神凝重。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腳步聲。
王虎和鐵衛隊員們回來了——十個人,回來了九個,個個帶傷,但都活著。缺的那個,是在斷後時被圍攻,最後用了“碎甲”——引爆了身上的炸藥,和三個傲世護衛同歸於儘。
“會長……”王虎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趙小海他……他讓我告訴你,他冇給拾薪者丟人。”
張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扶起王虎:“你們都是好樣的。”
他轉身,麵對岩洞裡所有的礦工,所有的拾薪者成員。
“今天,”他開口,聲音在岩洞裡迴盪,“我們救回了一百二十三個兄弟。”
“我們失去了一個兄弟。”
“但這條路,我們走通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從今天起,拾薪者後山的礦點,對所有生活玩家開放。”
“我們隻收5%的稅。”
“剩下的,全歸你們自己。”
“這是承諾。”
“也是誓言——”
“隻要拾薪者還有一個人活著,”
“這礦,”
“這活路,”
“就永遠為所有不想跪的人,”
“開著。”
岩洞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山石第一個站起來,這個六十三歲的老礦工,挺直了一輩子被生活壓彎的腰,用儘全身力氣,喊出兩個字:
“不跪!”
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一百多個礦工,跟著站起來,嘶吼:
“不跪!”
“不跪!”
“不跪——!”
聲音在岩洞裡迴盪,撞在石壁上,衝出洞口,衝向山野,衝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但還有無數人困在其中的地獄。
張野赤腳站在那兒,聽著這吼聲,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彷彿應和般的輕微震動。
他知道。
星火,已經點燃。
燎原之日,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