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操控的無人機在廢棄工廠上空險被擊落,千鈞一髮之際傳回的影像卻讓所有人倒吸冷氣——走私集團倉庫裡竟堆放著數十件本應躺在博物館的國寶;而一直協助他們的文物局專家阿明,此刻正與集團首領在監控鏡頭前談笑風生。
夜空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寥寥幾顆星子艱難地透出一點微光。城市邊緣,那座被遺忘了多年的第三紡織廠的廢棄廠區,就匍匐在這片晦暗的天地間,隻有幾盞殘破的路燈投下長短不一的、鬼魅般的光斑。
“風緊,扯呼?”王守仁蹲在麪包車敞開的側門邊,仰頭看著手捧平板電腦、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的唐寅,嘴裡冷不丁冒出一句剛從電視劇裡學來的黑話。他身上那件為了偽裝而臨時買來的花襯衫皺巴巴的,配上他此刻嚴肅的表情,顯得格外滑稽。
唐寅冇空理會他的用詞不當,全部心神都係在手中那塊小小的螢幕上。螢幕上分割著幾個不同的畫麵,來自無人機不同角度的攝像頭,正將下方廠區的實時影像忠實地傳遞迴來。他操控的是一架經過阿明“友情讚助”並改裝過的商用無人機,體積小,噪音低,漆黑色的外殼完美融入了夜色。
“少廢話,”唐寅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調整著飛行路徑,“阿明給的內部結構圖顯示,核心區域在東南角那個最大的倉庫。外圍巡邏的人不多,但……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反常。”
車廂裡,蘇軾正對著一個巴掌大的強光手電筒和一套微型監聽設備較勁,試圖把兩者更隱蔽地整合到一起。而朱厚照則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螢幕上快速劃過各種短視頻和社交媒體的資訊流,他嘴裡偶爾還唸叨著:“‘老鐵’、‘666’、‘上鍊接’……嘖,後世之人言語之奇詭,實乃……”
“找到了!”唐寅突然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幾人立刻圍攏過來。隻見平板主畫麵上,無人機利用一個視覺死角,成功貼近了目標倉庫頂端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唐寅操控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鈕釦大小的微型攝像頭粘附在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內側。視角微微一轉,倉庫內部的景象,透過一層淡淡的灰塵,朦朧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僅僅幾秒鐘後,車廂內陷入了一種更深的寂靜,連朱厚照都放下了手機,湊過來瞪大了眼睛。
倉庫內部空間極大,絕非外表看起來那般破敗。內部經過了簡易的加固和裝修,燈火通明。然而,最刺眼的不是燈光,而是燈光下那些井然有序擺放著的物件——
不是預想中的工業原料或廢棄紡織機械。
那是一排排、一列列量身定製的金屬支架和恒溫防塵玻璃櫃。櫃子裡,靜靜地躺著一件件器物。即便隔著螢幕,隔著灰塵,那獨特的形製、斑駁的鏽跡、溫潤的玉光、沉靜的釉色……無不昭示著它們非同尋常的身份。
一件商周時期的青銅爵,造型古拙,綠鏽斑駁;旁邊是一尊體量不小的戰國錯金銀鼎,金銀絲線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一組漢代的金縷玉衣碎片被小心地拚放在軟墊上;更遠處,似乎還有唐代的三彩馬、宋代的官窯瓷瓶、元代的青花大罐……林林總總,竟有數十件之多!
它們像一支沉默的軍隊,陳列在這肮臟、隱蔽的巢穴裡,每一件身上都凝結著跨越千百年的時光,此刻卻如同貨物般,等待著被估價、被交易、被運往異國他鄉。
“我的……老天爺……”蘇軾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他雖然是古人,但也清楚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那是文明的根脈,是曆史的見證,是比他筆下“大江東去”更為沉甸甸的存在。
王守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之前的戲謔消失無蹤,眼神銳利如刀。“這些都是……本該在博物館裡的東西。”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他們竟敢……竟敢如此!”
朱厚照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咂了咂嘴:“好傢夥,這哪裡是走私集團,這分明是個移動的省級博物館啊!不,比那還狠!”
唐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竭力穩定著無人機,調整焦距,試圖拍下更清晰的畫麵作為證據。這些影像,一旦公開,足以在國內外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就在他操控無人機微微轉向,試圖捕捉倉庫角落一個似乎是辦公區域的畫麵時,異變陡生!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突兀地響起,透過無人機麥克風傳入車廂,顯得格外刺耳。
平板螢幕上的畫麵猛地一顫,隨即開始劇烈晃動、旋轉!
“被髮現了!”唐寅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猛拉操縱桿。螢幕視角瘋狂擺動,可以模糊地看到一道細長的黑影(可能是加裝了消音器的槍管)從下方某個陰影處探出,緊接著又是一點微弱的火光閃爍。
“咻!”第二聲破空音接踵而至。
無人機在空中做出一個極其狼狽的規避動作,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打擊,但機身似乎還是被氣流或者濺射的碎片擦中,報警指示燈在平板上瘋狂閃爍起來。
“穩住!伯虎兄,穩住!”蘇軾緊張地抓住車廂壁,彷彿這樣能幫上忙。
唐寅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關閉了非必要的係統,全力維持著平衡和動力。“不行,動力受損!必須立刻返航!”
無人機歪歪斜斜地開始爬升,朝著廠區外圍逃離。下方的黑暗中,已經傳來了隱約的人聲和跑動的腳步聲。
“快!快!”王守仁低吼著,一把拉開車門,準備接應。
就在無人機即將徹底失控墜毀的前一秒,唐寅用儘最後一絲操控精度,將它勉強拉高,鏡頭最後一次對準了剛纔未能看清的那個倉庫角落——
那裡有一張辦公桌,桌上有電腦螢幕亮著。而桌旁,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身形高大,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也一絲不苟,麵容冷峻,眼神銳利,正是他們之前多方調查鎖定的走私集團首領,“黑蛇”。
而另一個,穿著一身淺藍色的休閒夾克,戴著無框眼鏡,麵容溫文儒雅,此刻正側對著鏡頭,臉上帶著他們無比熟悉的、那種略帶靦腆和誠懇的笑容。
是阿明。
那個熱情幫助他們分析碧雲劍價值、提供無人機技術支援、為他們講解文物保護政策、甚至一起吐槽走私販子可惡的文物局年輕專家,阿明。
他此刻就站在那裡,站在集團首領“黑蛇”的身邊。兩人似乎正在交談,阿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動著,像是在解釋什麼。“黑蛇”微微頷首,臉上居然也帶著一絲……輕鬆甚至可以說是滿意的神情。
這個畫麵,如同一個定格的恐怖特寫,透過瀕臨墜毀的無人機鏡頭,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的清晰度,狠狠地鑿進了麪包車內四個人的眼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無人機傳回的最後畫麵,在平板螢幕上定格了一瞬,隨即徹底被雪花和扭曲的條紋取代,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車廂內,落針可聞。
隻有車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唐寅緩緩放下已經失去信號的平板,抬起頭。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風流不羈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翻湧的、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冰冷寒意。
王守仁的拳頭無聲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蘇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朱厚照猛地一拳砸在車廂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遠處,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刺目的車燈光柱已經開始在廢棄廠區的入口處掃蕩。
他們拿到了足以顛覆局麵的鐵證,卻也瞬間墜入了最危險的絕境。
那個一直隱藏在光明之中的影子,終於露出了他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