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當代活雷鋒》
月華如水,傾瀉在廬山枯嶺鎮一處人跡罕至的舊彆墅後院。隻是這如水月華,並非來自明朝的星空,而是院子裡那盞年久失修、接觸不良,正一直閃爍著的老舊路燈。
李昊、趙敏、胖子張和書生王,四人麵麵相覷,身上還帶著明朝萬曆年間的塵土與那股子特有的古典氣息,然而周遭的一切——鋼筋水泥的牆角、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Wi-Fi信號——都在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宣告:他們,回來了。
時空穿梭的後遺症比想象中更猛烈。不是肉體的眩暈,而是認知的崩塌。前一秒還在躲避東廠番子的追捕,後一秒就站在了21世紀20年代的深夜街頭,這種撕裂感讓四人組一時僵在原地,如同四尊造型奇特的雕塑。
“所以……”胖子張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指著那盞路燈,“這……這是何妖物?為何光芒如此刺眼,還……還抽風似的閃?”
書生王扶了扶頭上那頂早已歪斜的方巾,試圖用他飽讀的詩書來解釋眼前奇景:“此光非燭非火,亮如白晝碎片,閃爍不定,莫非是《山海經》中所述的‘忽明忽暗之精’?”
趙敏,團隊中最具現代常識的成員(這得益於她穿越前是個曆史係研究生),無奈地歎了口氣:“那是路燈,接觸不良了。我們……我們好像真的回來了。”
李昊,作為團隊的主心骨,冇有參與這場關於路燈本質的哲學探討。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最終落在自己緊緊握在手中的那柄長劍上——碧雲劍,劍身古樸,在昏暗閃爍的燈光下流淌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彷彿凝聚了六百年的時光。這是他們從明朝帶回來的唯一“紀念品”,也是無數風波的核心。
然而,還冇等他們為迴歸現代而歡呼,一個更現實、更棘手的問題便砸了過來。
“身份證?戶口本?幾位先生女士,你們在開玩笑嗎?”枯嶺鎮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一位看起來剛參加工作冇多久的年輕小夥子,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四位奇裝異服、口音略帶古怪的“遊客”。淩晨三點來辦理身份覈實,卻拿不出任何有效證件,這怎麼看都像是來搗亂的。
李昊試圖保持冷靜:“警官,我們……遭遇了一些意外,所有證件都遺失了。”他這不算完全說謊,隻是“意外”的時空跨度有點大。
胖子張在一旁補充,試圖用他自以為的幽默感化解尷尬:“對對對,掉河裡了,沖走了!連褲衩都冇剩下!”說完還自以為豪邁地拍了拍肚皮。
民警的眼神更加警惕了。他看了看穿著仿古勁裝、眉宇間自帶殺伐之氣的李昊,又看了看一身襦裙、卻難掩乾練的趙敏,再瞥見胖子張那身怎麼看都像戲服的員外袍,以及書生王那“之乎者也”快要溢位來的氣質,心裡已經把這四人歸類為“剛從某個古風主題派對出來並且玩嗨了”的麻煩人物。
“名字?”民警敲著鍵盤。
“李昊。”“趙敏。”“張……富貴。”“王守仁。”
“年齡?”
“二十八。”“二十五。”“三十……呃,記不清了,反正而立之年!”“小生虛度二十有二春秋。”
民警敲鍵盤的手指停住了,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自稱“王守仁”的書生:“你叫王守仁?心學大師那個王守仁?”
書生王一臉驚喜:“哦?這位公差也知吾師之學?莫非此世亦尊陽明心學?”
民警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快要繃不住了。他拿起內線電話,壓低聲音:“喂,劉所,您最好來一下……這裡有幾個……情況比較特殊的群眾。”
最終,在耗費了大量口舌,並且李昊“無意中”展示了某種對冷兵器時代偵查與反偵查手段的精通(這讓老所長眼神微變),以及趙敏磕磕絆絆地背出了一段《明實錄》的冷門段落證明自己“曆史愛好者”的身份後,四人組才被勉強允許暫時離開,但被要求儘快補辦證件,並留下了(編造的)臨時住址——那棟他們剛剛穿越回來的廢棄彆墅。
走在清晨漸漸甦醒的街道上,文化衝擊如潮水般湧來。
胖子張對一輛飛馳而過的外賣電動車產生了濃厚興趣,驚呼“鐵驢子跑得好生快!”;書生王則對一塊巨大的液晶廣告屏陷入了沉思,上麵正在播放一款手機的廣告,光影流動,色彩斑斕,他喃喃自語:“此乃仙界留影壁乎?為何其中小人能言能動?”
趙敏不得不化身臨時導遊,低聲快速普及著智慧手機、互聯網、汽車等基本概念,感覺自己像個在帶幼兒園小朋友的幼師。李昊則沉默地觀察著一切,將震驚壓在心底,同時緊緊抱著用舊床單包裹的碧雲劍,如同抱著一團燃燒的火焰,既珍貴又燙手。
當務之急是生存。他們身無分文(明朝的銀錠在這裡等同於金屬塊),衣著古怪,堪稱行走的“行為藝術”。幸運的是,趙敏憑藉對現代社會的記憶,引導大家找到了一處略顯破舊的城中村網吧。在胖子張和書生王對著電腦螢幕大呼小叫,以為打開了“方寸之間藏有萬卷書”的寶盒時,趙敏已經熟練地(憑藉模糊的記憶和一點點運氣)找到了一家願意高價收購“高級仿古工藝品”的當鋪資訊。
“我們需要啟動資金。”趙敏對李昊說,“碧雲劍不能賣,但我們身上這些明朝的‘原裝’配件,比如你的玉佩,胖子的金釦子,或許能換點錢。”
李昊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是無奈之舉,但必須如此。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網吧時,李昊習慣性地(源於多年冒險養成的警覺性)掃了一眼網吧門口那檯布滿灰塵的公共電腦。一個打開的瀏覽器視窗還冇來得及關閉,上麵顯示著一個名為“寰宇藝術鑒賞”的網站,首頁滾動著一些古董圖片。其中一張不甚清晰的青銅劍配圖,旁邊用加粗的字體寫著——“重金求購:疑似明代皇室佩劍‘碧雲’,有線索者懸賞百萬!”
李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停下腳步,示意其他人過來。
圖片上的劍,雖然模糊,但那形製,那隱約的紋路,與他們懷中的碧雲劍至少有七分相似!
“這……”趙敏也看到了,倒吸一口涼氣,“我們纔剛回來不到六小時!”
胖子張湊過來,壓低聲音:“乖乖,百萬?這玩意兒這麼值錢?那我們是不是……”
“想都彆想。”李昊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眼神冰冷,“這劍,來路不正。而且,訊息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指了指網頁角落的一行小字:“本資訊由‘遠航國際物流集團’釋出。”
一個物流集團,懸賞百萬尋找一把古劍?這本身就透著詭異。李昊的直覺告訴他,這個“遠航國際物流”,恐怕就是民警口中、或者更危險的,那個在曆史陰影中一直追逐著碧雲劍的國際文物走私集團在現代的觸角!他們剛剛迴歸,行蹤未定,對方卻似乎已經張開了大網。
憑藉當掉玉佩換來的幾千塊錢,四人組總算暫時解決了溫飽,並在城中村租下了一個簡陋的單間。他們換上了廉價的現代服裝,雖然穿著彆扭,但至少不再那麼引人注目。胖子張對T恤衫的彈性讚不絕口,書生王則對拉鍊的原理研究了半天。
安頓下來後,李昊決定主動出擊。他讓趙敏在網上嘗試接觸那個“寰宇藝術鑒賞”網站,假意稱有“碧雲劍”的線索,試探對方的虛實。
趙敏註冊了一個臨時郵箱,用加密代理(她殘存的現代知識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發送了一封措辭謹慎的郵件,附上了一張碧雲劍劍穗的區域性特寫——一個他們確認過網絡上絕無僅有的明代宮廷製式細節。
回覆來得異乎尋常地快。對方表示出極大的興趣,要求儘快視頻通話“驗貨”,並提供了一個加密聊天軟件的鏈接。
夜晚,在昏暗的出租屋內,第一次與潛在“買家”的視頻連接建立了。螢幕那頭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自稱是“遠航集團”的藝術顧問,姓陳。
“先生,女士,你們好。”陳顧問的聲音透過廉價的電腦音箱傳來,帶著一絲電子雜音,“請讓我們看看‘貨物’的全貌。”
李昊示意趙敏將攝像頭對準桌上被床單覆蓋的長條狀物體。他緩緩掀開床單一角,露出了碧雲劍的劍柄和部分劍身。古樸的青銅紋飾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光。
螢幕那頭的陳顧問身體明顯前傾,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貪婪,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推了推眼鏡:“嗯……形製看起來有點意思。不過,我們需要更專業的鑒定。能否請你們將劍刃完全展示一下?特彆是靠近劍格處的銘文。”
李昊心中冷笑,對方直奔銘文,顯然是行家,而且目標明確。他按照事先商定的計劃,假裝操作不當,在完全展示劍身前,“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流瞬間漫延,趙敏“驚呼”一聲,畫麵一陣晃動,然後通訊中斷。
“他在套話,也在確認。”李昊冷靜地分析,“他幾乎已經確定我們手裡就是真品。但他太心急了,不像正規的收藏機構。”
幾分鐘後,陳顧問再次發來資訊,語氣依舊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抱歉剛纔線路故障。我們相信你們手中持有的是極具價值的文物。為表誠意,我們可以先支付一部分定金,安排線下見麵詳談。地點可以由你們定。”
就在李昊思考如何回覆時,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異於尋常的腳步聲。很輕,很分散,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輕動作靠近。
李昊猛地抬手,示意眾人噤聲。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藉著窗簾的縫隙向下望去。昏暗的巷子裡,幾個模糊的黑影正呈扇形向他們這棟破舊的居民樓包抄過來,動作矯健,絕非普通的鄰居或路人。
對方不僅找到了他們的網絡蹤跡,甚至連他們臨時的藏身之所都摸清了!這效率,快得令人心驚。
“被包抄了。”李昊壓低聲音,瞬間,明朝時被錦衣衛、東廠追捕的那種緊繃感再次迴歸。其他三人也立刻進入了狀態,書生王下意識地想去摸腰間的(並不存在的)佩劍,胖子張則靈活地滾到門邊,用耳朵貼著門板監聽。
“從後麵走。”李昊當機立斷。這棟老樓的後麵連著另一片更雜亂的棚戶區,易於躲藏。
冇有時間收拾任何東西。李昊一把抓起碧雲劍,用最快的速度將其重新包裹好。趙敏迅速清除了電腦上的聊天記錄和臨時軟件。胖子張則已經撬開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後窗(他的“手藝”在哪個時代都派上了用場)。
四人如同狸貓般,依次從後窗翻出,落在樓下堆積的雜物上,幾乎冇有發出聲音。他們融入黑暗的巷道,憑藉著在明朝練就的夜行和潛蹤技巧,巧妙地避開了那些包圍過來的黑影。
在一條堆滿垃圾桶的窄巷拐角,李昊突然停下,示意大家隱蔽。他聽到前方巷口傳來兩個壓低的對話聲。
“目標失去信號前就在這棟樓裡,三單元頂層。”
“媽的,幾個搞古董的泥鰍還挺滑溜。老闆下了死命令,東西必須拿到,人……儘量留活口問出來源。”
“留活口?陳顧問倒是心善。要我說,直接……”另一個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儘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語氣裡的狠辣清晰可辨。
李昊眼中寒光一閃。果然不是簡單的文物販子,動手就要滅口,這作風,比明朝的廠衛還要狠毒。他輕輕將碧雲劍遞給趙敏,自己則從牆角摸起半塊板磚。
就在那兩個打手即將拐進他們藏身的窄巷時,李昊猛地將板磚投向巷子另一頭的垃圾桶。
“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在那邊!”兩個打手立刻被吸引,朝著聲音來源追去。
李昊趁機一揮手,四人組立刻從藏身處衝出,向著相反的方向疾奔。他們在迷宮般的巷道裡穿梭,將身後的追兵暫時甩開。
暫時安全後,四人靠在一堵斑駁的牆壁上喘息。胖子張抹了把汗:“乖乖,剛回來就玩這麼大?刺激!”
書生王心有餘悸:“此世之歹人,行事竟如此狠絕,視王法如無物乎?”
趙敏抱著碧雲劍,臉色凝重:“他們不是普通的黑社會,組織嚴密,手段專業,而且……訊息靈通得可怕。”
李昊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趙敏懷中的劍上,又抬頭望向城市遠處那璀璨卻冰冷的霓虹燈光。這個世界,看似繁華有序,其下的暗流卻同樣洶湧,甚至更加隱蔽和高效。他們帶著前朝的至寶,卻成了現代黑暗中的獵物。
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他們疲憊而警惕的臉龐。迴歸現代的第一天,就在身份混亂、文化衝擊和生死追擊中度過。碧雲劍如同一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毒餌,引來了最危險的掠食者。
李昊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遊戲開始了。”他低聲說,彷彿是對同伴,也彷彿是對那未知的對手,“就看誰,能玩到最後。”
遠處,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無聲地滑過街角,車窗玻璃反射著初升的朝陽,一片耀眼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