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華府後花園,本該是靜謐的。但此刻,假山後人影幢幢,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緊張、興奮和荒謬的詭異氣氛。
“燈光,角度,OK!老趙,無人機就位冇有?我要那種‘月下美人,翩若驚鴻’的俯拍鏡頭!”王胖子壓低聲音,對著一個仿若古代家丁,實則腰間掛著各種零碎設備的中年男人指揮著。
趙博士,我們團隊的技術擔當,正手忙腳亂地調試著一架經過偽裝的微型無人機,嘴裡嘟囔著:“信號不穩,這時代的電磁環境也太純淨了,乾擾都冇得參照……好了好了,升空了!”
李斯特,我們中最具表演天賦的,正拿著一麵小銅鏡,整理著自己那身勉強算是“風流才子”的行頭,同時給今晚的男主角——唐伯虎做最後的心理建設。“唐兄,記住節奏!眼神要深情,步伐要穩健,當無人機掠過,花瓣灑下的時候,就是你吟詩的最佳時機。秋香姑孃的視窗就在前麵,成敗在此一舉!”
唐伯虎麵色有些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卷詩稿,那上麵不僅有他的真跡,還有我們幫他“優化”過的,夾雜著“愛你一萬年”、“我的心裡隻有你冇有她”這類直白句子的混合體。他深吸一口氣:“諸位兄台,此法……當真能行?小生總覺得,心下惴惴。”
我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內心無力感與荒謬感交織。我們,一群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時空管理局實習生,此刻正在明朝中葉,用近乎直播帶貨的方式,幫曆史上著名的風流才子唐伯虎追求他的心上人秋香。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獲取秋香——這個極可能是寧王放在華府內應的重要棋子——的信任,從而挖出寧王謀反的更多線索。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拍了拍唐伯虎的肩膀,語氣沉痛得像是在送他上戰場,“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持微笑,我們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計劃,理論上很完美。
利用無人機攜帶夜光花瓣(趙博士用螢火蟲分泌物和特殊礦物粉調製的)在秋香窗前製造浪漫花雨;王胖子用經過偽裝的“擴音玉璧”(其實就是個帶共鳴箱的喇叭)進行現場音效控製和背景音樂(用古箏彈奏的《致愛麗絲》);李斯特負責現場導演和唐伯虎的儀態指導;我則負責總協調和應對突髮狀況。
行動開始。
無人機嗡嗡升起,在靜謐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好在古代人夜生活匱乏,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它精準地飛到秋香所在的繡樓視窗,盤旋,然後——拋灑花瓣。
閃爍著微弱瑩綠色光芒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在月色下確實營造出一種夢幻迷離的氛圍。
“就是現在!音樂,起!”王胖子低吼。
一陣悠揚(在他聽來)的古箏曲調通過“擴音玉璧”瀰漫開來。效果……很驚悚。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附近樹上的宿鳥撲棱棱飛起,更引得幾聲犬吠。
繡樓的窗戶“吱呀”一聲開了。不是秋香,是另一個睡眼惺忪的丫鬟,她探頭出來,看到漫天發光的花瓣和詭異的音樂,嚇得尖叫一聲:“有鬼啊!”隨即砰地關上了窗戶。
唐伯虎僵在原地,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喉嚨裡。
“目標錯誤!調整角度,對準旁邊那個視窗!”李斯特對著通訊器(低功率無線對講,傳輸距離極短)急呼。
趙博士額頭冒汗,操控著無人機歪歪扭扭地轉向旁邊一個更精緻的視窗。
這時,那個視窗也打開了。露麵的正是秋香。她顯然被外麵的動靜驚動,臉上帶著驚疑和警惕,而非我們預期的驚喜。
“上!唐兄,快上!”我們躲在假山後,拚命做著手勢。
唐伯虎硬著頭皮,往前幾步,走到月光下,舉起詩卷,用他那頗具磁性的嗓音,深情(且顫抖)地吟誦:“秋香姑娘……月、月下初逢……便、便已傾心……我的心裡……隻有你冇有她……”
詩句不倫不類,但效果似乎有了。秋香看著樓下這個行為怪異卻眼神炙熱的才子,看著漫天還在飄落的光瓣,臉上的驚疑慢慢化為了……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強忍的笑意,又像是深思。
她微微側頭,似乎想聽清楚些。
成功了?我們心中一喜。
然而,樂極生悲。
那架承擔了重要任務的無人機,大概是因為趙博士操作過於緊張,也可能是受到了不明乾擾(後來我們懷疑是寧王勢力可能使用了某種乾擾設備),突然失控,像喝醉了酒一樣,一頭撞向了秋香視窗上方的屋簷!
“砰!”一聲悶響。屋簷上幾片瓦鬆動了,嘩啦啦掉下來,差點砸到樓下的唐伯虎。
更糟糕的是,無人機墜毀前,攜帶的最後一點“花瓣”彈藥被觸發,“噗”地一下全噴了出來,糊了剛探出頭想看看怎麼回事的秋香一臉瑩綠……
現場一片死寂。音樂也恰在此時戛然而止——王胖子手忙腳亂地按停了播放。
唐伯虎舉著詩稿,石化在原地。秋香頂著一臉熒光綠,表情從錯愕到羞憤,最後狠狠地瞪了唐伯虎一眼,“砰”地一聲,用力關上了窗戶,比之前那個丫鬟關得還要響。
浪漫求愛現場,徹底淪為大型翻車事故現場。
我們灰頭土臉地撤回租住的小院,氣氛降到了冰點。唐伯虎備受打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我們三個也垂頭喪氣,開始深刻反思把現代那套簡單粗暴的營銷手段應用於複雜微妙的古代情感溝通,是否本身就是個錯誤。
“完了,這下打草驚蛇了。”王胖子哀歎,“秋香肯定把我們當成神經病了,還查什麼線索?”
就在我們以為任務徹底失敗,準備啟動備用方案(比如直接綁架秋香嚴刑逼供?這顯然不行)時,轉機卻意外降臨。
後半夜,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我們小院外,塞了一封冇有署名的信箋進來。
信是給唐伯虎的。落款隻有一個娟秀的“秋”字。
內容更是讓我們大跌眼鏡。信中並未指責今晚的鬨劇,反而用一種含蓄卻急切的口吻,約唐伯虎明日午時,於城外寒山寺僻靜禪房一見。言有要事相商,關乎其身家性命,囑其務必獨自前來。
“獨自前來?”李斯特皺起眉,“這明顯是個坑。她剛被我們‘騷擾’,轉頭就約見,還是關乎性命的大事?太蹊蹺了。”
“兩種可能,”我分析道,“一,這是陷阱,秋香或者她背後的寧王勢力,想藉此機會除掉或者控製唐伯虎這個不確定因素。二,今晚我們的‘胡鬨’,或許歪打正著,讓秋香認為唐伯虎是個不按常理出牌,有可能打破當前僵局的人,她想賭一把,向我們透露些什麼。”
最終,我們決定不能讓唐伯虎單獨涉險。明麵上他獨自前往,但我們必須在暗中跟隨保護,並見機行事。
次日午時,寒山寺。香客寥寥。
我們三人偽裝成香客,遠遠跟著唐伯虎進了寺。看著他被一個小沙彌引向後院僻靜的禪房。我們則利用地形掩護,悄悄摸到那間禪房的後窗下。
禪房內,不止秋香一人!還有一個低沉而威嚴的男聲。
我們屏住呼吸,用手指蘸濕,輕輕捅破窗紙,向內窺視。
隻見秋香垂首站在一旁,而主位上坐著的,赫然正是身著常服,但眉宇間難掩梟雄之氣的寧王朱宸濠!他身後站著兩名目光銳利的護衛。
“……唐公子,昨晚的‘表演’,很是別緻啊。”寧王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若非秋香告知,本王還真不知,江南才子亦有如此……活潑的一麵。”
唐伯虎臉色微變,但迅速鎮定下來,拱手道:“不知王爺在此,晚生孟浪了。不知王爺召見,有何指教?”
寧王笑了笑,笑容卻未達眼底:“指教不敢當。隻是聽聞唐公子才華橫溢,卻屢試不第,困頓江湖,實在可惜。如今朝廷昏暗,陛下久不視朝,奸佞當道,像唐公子這般人才,竟無出頭之日,豈非國之悲哀?”
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誘惑:“本王求賢若渴,正欲彙聚四方豪傑,共襄盛舉,廓清寰宇,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不知唐公子,可願助本王一臂之力?”
圖窮匕見!寧王這是在直接拉唐伯虎入夥謀反!
唐伯虎身體微微一震,顯然冇料到寧王如此直接。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我們躲在窗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唐伯虎的態度至關重要。
“王爺……此事關係重大,請容晚生……考慮幾日。”唐伯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寧王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哈哈一笑:“好!本王就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望唐公子能給本王一個滿意的答覆。”他站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秋香一眼,“秋香,送送唐公子。”
離開寒山寺,我們與失魂落魄的唐伯虎在約定地點彙合。
“他要造反!他親口說的!”唐伯虎回到我們的小院,灌了一大口涼茶,手還在微微顫抖,“我該怎麼辦?若不從,他必殺我滅口!若從了,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們試圖安撫他,並開始商討對策。是虛與委蛇,假意投靠,蒐集證據?還是立刻向官府(但誰能保證官府冇有寧王的人?)舉報?或者,想辦法帶著唐伯虎直接逃離這是非之地?
討論正激烈時,李斯特忽然壓低聲音,臉色凝重地對我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們看向窗外。
隻見院牆外的巷口,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影一閃而過,那裝扮,與之前在寒山寺寧王身後的護衛極為相似。
“我們被監視了。”李斯特沉聲道。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了我們。寧王果然不會輕易相信唐伯虎。
就在這時,唐伯虎忽然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們,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疏離和質疑:“諸位兄台,你們……究竟是何人?”
他指著趙博士還冇來得及完全收起的,一個帶有明顯非明代工藝痕跡的零件:“你們行事古怪,言語奇特,所用之物聞所未聞。你們助我追求秋香,真的隻是為了成人之美?還是……另有所圖?今日之禍,是否早就在你們算計之中?”
他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你們,與寧王……是否本就是一夥的?昨晚的鬨劇,今日的‘巧遇’,莫非都是演給我看的一場戲,逼我就範?”
我們三人瞬間啞然。穿越者的身份是我們的最高機密,而寧王謀反的線索,我們也是在過程中才逐步確認。此刻被唐伯虎如此質問,一時竟不知如何解釋。所有的巧合串聯起來,從我們的角度看是任務需要,從他的角度看,卻的確充滿了疑點。
信任,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窗外是寧王的嚴密監視,屋內是開始懷疑我們動機的唐伯虎。我們陷入了進退維穀的絕境。
夜色再次降臨,比昨晚更加沉重。小院內外,暗流湧動。
王胖子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我剛用生命體征探測儀(偽裝成羅盤)掃了一下,外麵至少蹲了五個!孃的,這是把我們當甕中之鱉了。”
趙博士則一臉憂慮地看著桌上那點可憐的裝備:“硬闖成功率低於10%。聯絡上級請求支援的信號也發不出去,像是被遮蔽了。”
李斯特看著緊閉的房門,唐伯虎把自己反鎖在裡麵,不再與我們交流。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來自兩個時代的壓力。寧王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而來自隊友(儘管是古代的)的懷疑,更像是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切割我們的生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那個一直隨身攜帶,裝有尋找碧雲劍線索的定位儀器的包裹。儀器上一個微弱的指示燈,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穩定的綠色,正指向……華府的方向?
碧雲劍的線索突然有了反應?在這個要命的時候?
我的心猛地一跳。寧王的陰謀,唐伯虎的信任危機,碧雲劍的意外線索……幾條完全不同的線,在此刻詭異地糾纏在了一起。
下一步,我們該如何破局?是設法取得唐伯虎的諒解共同對敵,還是冒險利用這突如其來的碧雲劍線索?或者,寧王的耐心已經耗儘,根本不給我們三天時間?
窗外,似乎響起了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