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玉佩疑雲與齋堂驚變》
晨霧如紗,繚繞於廬山古刹的飛簷翹角之間,梵鐘悠遠,滌盪著連夜奔逃的驚惶。然而,這份佛門清淨並未能完全浸染偏殿一隅的臨時居所。稻草鋪就的地鋪上,張一斌齜牙咧嘴地由歐陽菲菲幫著處理手臂上昨夜被樹枝刮出的血痕;羅子建檢查著揹包裡所剩無幾的壓縮餅乾,眉頭緊鎖;陳文昌則對著一個小巧的軍用水壺,小口抿著最後一點溫水,試圖滋潤乾得冒煙的喉嚨。
那位被他們救下的老僧——了塵,盤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手中念珠緩慢撚動,看似平靜,但那過於挺直的脊背和偶爾微微顫動的眼皮,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洶湧。殿內氣氛微妙,混雜著疲憊、僥倖與一種難以言說的猜疑。
歐陽菲菲細緻地給張一斌貼上最後一塊創可貼(穿越必備,獨立包裝,防水防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塵師傅。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他僧袍一角因昨夜倉促躲避而沾染的泥漬旁,那一抹若隱若現的溫潤光澤上——那是一枚被他謹慎地塞回懷中的玉佩,隻在動作間偶然露出一角。
就是那一角,讓歐陽菲菲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紋樣…極不尋常。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大學選修博物館學課程時看到的圖片資料,以及無數次逛故宮博物院官網留下的記憶碎片。明代龍紋有其特定規製,五爪、四爪、蟒紋,區彆森嚴,絕不容僭越。而了塵懷中那玉佩的邊緣紋飾,雖隻驚鴻一瞥,卻透著一股非同凡響的精緻與威嚴,絕非普通僧侶甚至一般富貴人家所能擁有。
她狀似無意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慢慢踱到了塵師傅附近,假裝打量殿內陳設的一尊古樸香爐。角度變換間,那玉佩再次映入眼簾——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些。螭龍盤繞,雲紋拱衛,玉質剔透,雕工精湛,尤其是那龍首的細節…
“師傅,”歐陽菲菲忽然開口,聲音儘量放得輕柔,以免驚擾這殿內的寧靜,“您這玉佩…真是別緻。看似古物,工藝卻如此非凡,想必是家傳之寶吧?”她采用了一種迂迴的策略,試圖打開話題。
了塵師傅撚動佛珠的手指驟然一頓,眼睛倏地睜開,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警惕,隨即又化為古井般的沉寂。他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不過是舊年故人相贈之物,伴我殘身,聊作念想罷了。”言語間,他下意識地將玉佩緊緊地按入懷中,避開了歐陽菲菲探究的視線。
這過度謹慎的反應,幾乎等於confirmation。歐陽菲菲心中那個大膽的猜想愈發清晰——眼前這位看似落魄的老僧,其真實身份,很可能就是六百年來下落成謎的建文帝朱允炆!那玉佩紋樣,分明符合明代皇室特定等級的身份標識!曆史記載建文帝削髮爲僧,流亡江湖,竟真的隱於這廬山古寺之中?
她正思忖著如何進一步試探,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碗碟輕碰的聲響。原來是寺中小沙彌送來齋飯。暫時的對話被打斷,但歐陽菲菲心中的疑雲卻愈積愈厚。
齋飯很快擺放在了簡陋的木桌上:一盆清澈見底的米粥,幾碟寡油的鹹菜,還有幾個粗糙的雜糧饅頭。對於饑腸轆轆的四人組而言,這已是難得的溫暖。陳文昌感激地向小沙彌道謝,第一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雖然乾硬拉嗓子,但他還是努力吞嚥下去,並熱情地招呼了塵師傅:“師傅,您也快用些吧,折騰了一夜。”
了塵師傅道了聲謝,舉止優雅地端起粥碗,小口啜飲。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刻入骨子裡的教養,與這簡陋的環境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陳文昌是四人中最細於觀察的人,他很快注意到了塵師傅在麵對那碟看起來黑黢黢的鹹菜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的筷子猶豫片刻,最終隻夾了最小的一根,放入口中緩慢咀嚼,彷彿在完成一項艱钜的任務。而那粗糙的饅頭,他更是碰也未碰。
“這齋飯…可是不合師傅口味?”陳文昌關心地問。他想起了自己揹包側袋裡那瓶堪稱“末日儲備”的寶貝——老乾媽辣椒醬。對於他們這幾個現代胃來說,這玩意兒是穿越後拯救味蕾、補充能量的神器。
了塵師傅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苦笑:“非也。寺中清修,飲食本該如此。隻是…老衲脾胃近年有些虛弱,於辛辣油膩之物,避之唯恐不及。”他的解釋合情合理。
但陳文昌的熱心腸上了頭,加之也想表達謝意,便笑著拿出那瓶紅彤彤的辣椒醬:“師傅嚐嚐這個?是我們家鄉的特產,佐餐最是開胃,隻小一點,味道就好很多!”說著,他不由分說,就用乾淨的筷子挑了一點,準備往了塵師傅的粥碗裡放。
這一舉動,本是善意,卻像是一根針,驟然刺破了了塵師傅努力維持的平靜!他臉色猛地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阻攔,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某種難以掩飾的驚惶與…一絲命令式的口吻:“不可!拿開!”
這劇烈的反應讓陳文昌的手僵在半空,也讓張一斌和羅子建愕然抬頭。殿內氣氛瞬間凝固。
了塵師傅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收斂了神色,恢複低眉順目的樣子,放緩語氣解釋道:“阿彌陀佛,恕老衲反應過激。實在是…實在是出家之人,戒律森嚴,不食辛辣刺激之物,以免擾亂禪心。此物…此物還請施主收回。”他甚至微微向後傾了傾身體,彷彿那瓶辣椒醬是什麼洪水猛獸。
戒律?清淡飲食?陳文昌腦子裡飛快閃過昨晚搜尋明代寺院齋飯規製時看到的零星資訊(手機殘存電量下匆忙一瞥),似乎並無絕對禁止辛辣這一條,更多是依循節儉和時令。了塵師傅這過度的、甚至帶著恐懼的反應,絕非簡單的“戒律”二字可以解釋。
刹那間,一個被忽略的細節蹦入陳文昌腦海:昨夜倉促間,了塵師傅的僧袍被荊棘掛破,露出內裡中衣的材質——那是一種極其細軟、帶著暗紋的絲綢,絕非普通僧侶所能穿戴!再結合他此刻對辣椒醬異乎尋常的抗拒,以及那舉手投足間無法完全掩飾的矜貴…
陳文昌的瞳孔微微收縮。除非…除非他並非常年過著清苦的寺院生活,而是長期居於宮廷,飲食精細考究,早已習慣了禦膳房的溫和口味,對民間常見的、用於下飯的重味醬料極度不適應,甚至身體會產生排斥反應!這種深入骨髓的飲食習慣,遠比言語和偽裝更容易暴露一個人真正的出身。
歐陽菲菲的玉佩疑雲,陳文昌的飲食習慣露餡,兩個線索在空氣中無聲碰撞,指向同一個驚人的可能性。張一斌和羅子建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就在這殿內氣氛詭異、猜疑達到頂點的時刻——
“砰!”
偏殿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刺目的天光湧入,映出幾個高大凶悍的身影,為首一人,麵白無鬚,眼神陰鷙,穿著雖是尋常勁裝,但那腰間的製式彎刀和周身散發的冷厲氣息,瞬間打破了古刹的寧靜!
“東廠番子!”羅子建低吼一聲,瞬間彈起,將歐陽菲菲拉向身後。
張一斌忍著手臂疼痛,猛地跨前一步,擋在了塵師傅身前,擺出了跆拳道的起手式,目光緊緊鎖定闖入者。
那為首的番子目光如毒蛇般在殿內掃視,最後死死盯住了被護在最後方、臉色煞白的了塵師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跑?接著跑啊?把這破廟給我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尤其是那位——了塵‘師傅’!”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讀音,殺意瀰漫。
追兵,竟如此之快!而且目標明確,直指了塵!
殿內形勢急轉直下,千鈞一髮!陳文昌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瓶紅彤彤的辣椒醬,冰涼的玻璃瓶身似乎傳來一絲荒誕的勇氣。他眼角餘光瞥見香案上那盞搖曳的微弱油燈,再看看凶神惡煞步步逼近的番子,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胡鬨的念頭猛地竄入他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