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椒辛驚夜鳥》
月色被濃密的林葉撕扯得支離破碎,隻在廬山古徑的苔蘚上投下斑駁黯淡的光影。夜風穿過山穀,帶來遠方的鬆濤與近處溪流的淙鳴,但更多的,是一種繃緊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羅子建側耳傾聽,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歐陽菲菲說:“太靜了,連蟲鳴都少了。”他的直覺向來敏銳,尤其是在這種荒野環境裡。
“怕是風雨欲來。”歐陽菲菲藉著微光,再次瞥了一眼被她妥善收好的那張匆匆繪下的玉佩紋樣草圖,建文帝朱允炆那極力掩飾卻依舊在不經意間流露的皇室氣度與驚惶,以及這紋樣背後代表的意義,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突然,一陣極不自然的窸窣聲從側後方傳來,並非野獸踏葉,更像是衣物快速摩擦枝椏!
“來了!”張一斌低喝一聲,身體瞬間進入戒備狀態,目光銳利地掃向聲源方向。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樹林深處撲出!他們身著褐色勁裝,動作矯捷狠戾,手中繡春刀在微弱月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直指被他們護在中間的建文帝!東廠番子,終究還是循著蛛絲馬跡追了上來!
“帶先生先走!”陳文昌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建文帝的胳膊,將他往歐陽菲菲和羅子建那邊推去,自己卻落後半步。
“哪裡走!”為首一名番子獰笑,刀光已至。
電光火石間,張一斌動了。他側身精準地讓過劈砍,左腳為軸,右腿如同一道鐵鞭般猛然抽出!標準的側踢帶著破空聲,“砰”地一聲悶響,結實踹在那名番子的胸腹之間。那番子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為痛苦與難以置信,整個人竟被這一腳踹得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杉樹上,軟軟滑落,一時再也爬不起來。
“跆……跆什麼道?”另一名衝上來的番子被這聞所未聞的淩厲腿法驚得一愣。
“專踢瘋狗的腿法!”張一斌冷哼,動作不停,旋身又是一記橫踢,逼退另一人。現代格鬥術在冷兵器時代的驟然爆發,產生了驚人的震懾效果,一時間竟讓幾名追兵有些手足無措。
“走這邊!”羅子建看準機會,指引著方向。歐陽菲菲攙扶著建文帝,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陳文昌緊隨其後,不時回頭張望。
然而,東廠的人並非隻有這幾個。更多的黑影從林間湧出,呼喝聲、腳步聲迅速逼近,形成一張不斷收攏的網。追逐戰在陡峭崎嶇的山林間全麵展開。利刃砍斷藤蔓的聲音、弩箭釘入樹乾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聲,交織成一曲驚心動魄的夜奔曲。
四人組憑藉現代人的應變和默契,屢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合圍。張一斌負責斷後,他的跆拳道在這種近距離混戰中雖凶險,卻每每能出其不意地打開缺口。羅子建則充分發揮了他的野外攀登技巧,總能找到看似無法通過卻可借力的岩壁或古藤,帶領大家脫離險境。
但追兵實在太多,而且顯然對地形也更熟悉。包圍圈在不斷縮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陳文昌氣喘籲籲,他的體力在幾人中相對較弱。混亂中,他背上那個視若珍寶的揹包strap被一根斷枝猛地勾住,扯開了一道口子。幾包東西掉了出來,他慌忙去撿。
就在這時,一名番子悄無聲息地從側麵貼近,刀尖直刺陳文昌後心!
“文昌小心!”歐陽菲菲驚叫。
建文帝恰好回頭看到這一幕,臉色煞白,竟下意識地想推開陳文昌自己去擋——或許是基於仁厚的本性,或許是對這些唯一向他伸出援手之人的感激。
陳文昌被歐陽菲菲的叫聲驚得回頭,正見刀光刺來,建文帝還向他撲來,嚇得魂飛魄散。千鈞一髮之際,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剛從地上撿起的一包東西,也顧不上是什麼,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番子的臉砸了過去!
那是一個密封的軟包裝,上麵印著個紅彤彤的辣椒圖案和“川香爆辣”字樣。
“噗嗤”一聲輕響,包裝袋在與番子麵部撞擊的瞬間破裂——或許是巧合,那刀尖恰好劃開了它。
下一瞬,一大坨粘稠、鮮紅、散發著極其強烈刺激性氣味的醬料猛地糊了那番子滿頭滿眼!
“啊——!我的眼睛!!”淒厲的慘叫瞬間劃破夜空。那番子隻覺得雙眼如同被烈火灼燒,鑽心的劇痛讓他徹底失去了戰鬥力,繡春刀“噹啷”落地,雙手捂著臉滿地打滾,眼淚、鼻涕連同那鮮紅的醬料糊了一臉,模樣淒慘又滑稽。
空氣中驟然瀰漫開一股極其濃烈、與周遭草木泥土氣息格格不入的現代工業辣香。
正準備拚死一搏的張一斌愣住了。正要冒險折返救援的羅子建停住了腳步。連驚魂未定的建文帝和歐陽菲菲都一時失語。
所有人的動作,包括其他衝過來的番子,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團鮮紅和慘叫的同僚身上,臉上寫滿了驚疑與茫然:這是何等暗器?毒藥?石灰?為何氣味如此……怪異刺鼻?
陳文昌自己也傻眼了,看著手裡殘破的包裝袋和地上打滾的番子,喃喃道:“我、我的特供辣椒醬……最後一包了……”
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確實創造了轉機。
“快走!”羅子建最先反應過來,低吼一聲,趁機拉著幾人再次鑽進更茂密的樹叢。
身後的追兵似乎被那“未知恐怖武器”和同僚的慘狀震懾了一下,追擊的步伐明顯一滯,給了他們寶貴的喘息之機。
一路狂奔,直到確認暫時甩掉了追兵,幾人才躲在一處隱蔽的巨石後,大口喘氣。
陳文昌看著空空如也的揹包隔層,哭喪著臉:“虧大了,我的下飯神器冇了……”
歐陽菲菲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卻又忍不住想笑:“你那‘下飯神器’差點成了‘下葬神器’……不過,乾得漂亮,文昌!”
就連建文帝,驚魂稍定後,也對著陳文昌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夾雜著感激與難以置信的表情:“陳……陳小友,方纔那……那紅穢之物,竟是何等奇門兵器?威力竟如此……懾人?”他似乎想找個文雅點的詞,但最終發現隻有“懾人”勉強合適。
陳文昌尷尬地撓撓頭:“呃,陛下,那就是……就是一種調味料,辣椒做的醬,特彆辣的那種……”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一位古代皇帝解釋什麼是“川香爆辣風味”以及它為何能被用作防身武器。
張一斌檢查了一下四周,確認安全,走回來沉聲道:“暫時安全了,但他們肯定還在搜山。先生,我們必須儘快趕到您說的那個地方。”他看向建文帝。
建文帝點了點頭,眼神恢複了之前的憂懼與警惕,他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淩亂的粗布僧袍——儘管破舊,但某些細微處的動作習慣依舊透著難以磨滅的印記。“跟我來,前方不遠,有一處貧……我往日采藥歇腳的小棚,或許可暫避一時,再繞路前往寺院。”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起身,跟著建文帝走向他所說的那條更為隱秘小徑時。
歐陽菲菲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建文帝的袖口——方纔的混亂拉扯中,那本就磨損的袖口又被荊棘劃破了一道小口。而就在那破口之下,一點極細微的、與粗布僧袍截然不同的質地和顏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一小片內襯的料子,顏色是某種極深的、近乎玄黑的藏青,上麵若隱若現,有著極其精巧的、用金線織就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紋樣!雖然隻露出極小一部分,但與她記憶中剛剛研究過的那張玉佩拓樣圖上的某個輔助紋飾,竟然驚人地相似!這不是普通僧人會有的內衣料子,更非民間所能見!
一個更驚人的念頭劈入她的腦海:他如此熟悉這山中隱秘路徑,甚至有臨時落腳點。他對外界尤其是官府的動向異常敏感。他言行舉止間無法完全掩飾的貴氣與文雅。還有這無意間暴露的、絕非尋常的衣物細節……再加上那枚幾乎可以斷定身份的玉佩……
歐陽菲菲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了,她猛地抬頭,看向前方那略顯單薄、正小心翼翼引路的僧人背影。
夜風吹過,林葉沙沙作響,彷彿無人竊竊私語。
她深吸一口涼氣,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