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林深疑蹤現》
廬山深處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如同曆史掩蓋真相的帷幕,濕重而迷離。露水從高大的喬木葉片滑落,滴在歐陽菲菲的脖頸上,激起一陣涼意,也未能完全驅散她徹夜未眠的疲憊。四人小組沿著一條幾近被荒草吞冇的獸道艱難前行,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東廠襲擊以及救下老和尚“慧明”的驚險,依舊讓他們的神經緊繃如弦。
張一斌打頭,他的運動服被荊棘劃了幾道口子,但步伐依舊穩健,時不時警覺地回頭掃視,側耳傾聽林間的動靜,那雙練跆拳道練就的眼睛銳利如鷹。羅子建攙扶著陳文昌,後者顯然不太適應這高強度的野外跋涉,氣喘籲籲,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我說……這建文帝……咳…到底躲哪兒去了?這廬山…也忒大了點…”陳文昌小聲抱怨,下意識地摸了摸揹包側袋,那裡有他視若珍寶的辣椒醬和幾包自熱火鍋,彷彿是來自現代世界的慰藉。
歐陽菲菲走在最後,她的注意力卻不在腳下的泥濘。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昨夜混亂中,那老和尚“慧明”驚慌間從懷中掉出的一件小物——一枚質地上乘、刻有蟠龍紋的玉佩,雖隻是一瞥,但那獨特的造型和工藝細節,深深烙印在她學曆史的記憶裡。“龍紋五爪,鱗片細密如生,邊緣處有雲渦紋…這絕非普通僧侶甚至一般權貴所能擁有…”她心下惴惴,一個驚人的猜想逐漸清晰,“那是…明代皇室規製,而且是極近支的成員纔有可能佩戴的龍佩!”
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張一斌猛地舉起拳頭,示意停下。所有人瞬間屏息凝神。密林深處,傳來極其細微卻極不自然的聲響——並非鳥鳴獸走,而是金屬輕擦皮革、以及壓低的、帶著某種官腔的嗬斥聲。
“追兵還冇走遠!”張一斌用氣聲道,眼神淩厲,“人數不少,正在拉網式搜尋。”
他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纔剛擺脫一夜,東廠的番子竟如附骨之疽般又黏了上來!
“這邊!”羅子建眼尖,發現了一處被藤蔓半遮掩的狹窄石縫。幾人顧不上許多,連忙魚貫而入,又將藤蔓小心複原。石縫內空間狹小,勉強容納四人,加上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慧明老和尚,更是擁擠不堪。外麵搜尋的聲響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影透過枝葉縫隙,斑駁地晃過他們藏身之處。
老和尚慧明麵色慘白,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唸誦經文,額頭上全是冷汗。恐懼幾乎要將他淹冇。
陳文昌緊張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忽然靈光一閃。他悄無聲息地打開揹包,掏出那瓶紅得耀眼的辣椒醬和一小瓶水。“大師,得罪了!”他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不等對方反應,迅速將辣椒醬混了點水,塗抹在慧明光溜溜的頭頂和臉頰脖頸處,又胡亂在自己和羅子建臉上抹了些。
“你乾嘛?”羅子建差點叫出來。
“偽裝!就說我們遇到毒蟲,渾身紅腫奇癢,怕過人!”陳文昌急促低語,“快,裝又癢又痛苦!”他自己先齜牙咧嘴地開始小幅扭動。
歐陽菲菲瞬間明白,這是利用明代人對未知疾病的恐懼來製造隔離!她立刻配合,發出極力壓抑卻痛苦難耐的呻吟。
外麵腳步聲近在咫尺!幾名穿著褐衫、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番子撥開灌木,火光驟然照亮石縫入口。為首的檔頭看到裡麵幾個“滿麵紅腫”、扭曲蠕動的人形,特彆是那個光頭上“瘡痍”遍佈的老和尚,頓時嫌惡地後退一步,捂住口鼻。
“頭兒,像是發了瘟…”一個番子嘀咕。
“晦氣!”檔頭皺緊眉頭,顯然不想靠近,“仔細彆沾上!到彆處搜!那老和尚肯定跑不遠!”
他們罵罵咧咧地迅速退開,腳步聲漸遠。
危機暫解,幾人鬆了口氣,陳文昌的機智奏效了。然而,歐陽菲菲卻注意到,在老和尚因辣椒醬的刺激而忍不住抬手擦拭眼眶時,他寬大的僧袍袖口滑落,露出的那節手腕皮膚異常白皙細膩,與常勞作之人的粗糙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養尊處優的蒼白。這個細節,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實了她的判斷。
待外麵徹底安靜下來,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驚魂未定的老和尚,用儘量平穩卻不容置疑的語氣低聲開口:“大師,您袖中那枚蟠龍雲渦紋玉佩,可是洪武朝內廷製式?五爪為龍,天子近親。昨夜倉促,小女子恰巧得見一斑。”
老和尚——建文帝朱允炆——猛地一震,擦拭臉頰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向歐陽菲菲。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惶恐麻木,而是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一絲被看穿秘密的恐慌。
歐陽菲菲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緊逼,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如今東廠緹騎四出,搜山檢海,所欲尋者,莫非二十年前金陵城中,那位‘不知所終’的故人?”她頓了頓,直視對方驟然收縮的瞳孔,“陛下,事急矣,若信我等並無惡意,還請坦言。或許…我等這些‘天外之人’,能有微末之力,助陛下暫脫此劫。”
“陛下”二字出口,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石縫中。張一斌、羅子建、陳文昌三人瞬間瞪大了眼睛,齊刷刷看向那瑟瑟發抖的老和尚。
朱允炆的嘴唇顫抖著,最後,眼中強撐的防備徹底崩塌,化為一片蒼涼的悲愴和認命般的疲憊。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雖依舊恐懼,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偽裝。他長長歎息一聲,那歎息裡浸滿了二十年的流亡歲月和驚惶日夜。
“女施主…好眼力。”他嗓音乾澀沙啞,卻不再刻意掩飾那份天生的、已被磨礪得幾乎消失的雍容,“貧僧…朕…確乃朱允炆。”
承認身份後,朱允炆的情緒反而略微穩定了些。或許是秘密隱藏太久,驟然被點破,反而有種異樣的解脫。在四人組保證絕非朱棣所派,並簡單說明自己來自“海外異域”(他們暫時如此解釋穿越)後,他稍微放下戒心。
“此地不宜久留,”張一斌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陛下,可知還有更安全的暫避之所?”
朱允炆(我們或許該稱他為建文帝了)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隨朕來。”他此刻雖依舊驚懼,但言語間不自覺地帶回了些許舊日習慣。
他在前引路,對這片山林竟異常熟悉,穿梭於看似無路的密林與岩壁之間。很快,他們來到一處更為陡峭的山崖下,撥開一層厚厚的爬山虎,赫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天然洞穴入口。
“此洞通往一處小禪院,名曰‘棲雲’,乃朕…貧僧這些年清修之所,甚是隱秘。”建文帝解釋道,“寺中僅有一啞仆,絕對可靠。”
洞穴內部起初狹窄陰暗,但行不多久便逐漸開闊,甚至能看到人工開鑿的階梯。顯然,這裡並非純粹的天然洞穴。歐陽菲菲仔細觀察洞壁,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並非尋常紋路,倒像是某種指引或標記。
終於,前方出現微光。走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處隱藏在山坳中的小小平台,一座簡陋卻乾淨的小小寺院依山而建,白牆灰瓦,幾乎與山岩融為一體,靜謐得彷彿脫離了塵世。若非有人帶領,絕難發現。
啞仆老僧見到建文帝帶回幾個陌生人,先是驚訝,隨即看到建文帝示意安定的手勢,便默默合十行禮,退下去準備齋飯。
在簡陋的禪房裡,幾人終於得以喘息。陳文昌拿出壓縮餅乾和礦泉水分享,建文帝對這些“海外乾糧”感到十分驚奇。而當啞仆端上簡單的寺院齋飯——一碗不見油星的清水煮野菜,幾個粗糙的雜糧饃饃時,陳文昌看著建文帝麵不改色地食用,再對比剛纔自己拿出零食時對方那難以掩飾的、屬於長期缺乏油水的渴望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再次拿出那寶貝辣椒醬,小心地擠出一點點在建文帝的饃饃上:“大師…呃,陛下,您嚐嚐這個,海外的一種…醬料,佐餐甚好。”他想用這點現代的味道,給這位落魄帝王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建文帝疑惑地嚐了一口,那強烈的、前所未有的鹹香辛辣味瞬間衝擊了他寡淡太久的味蕾,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卻也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亮。他艱難地嚥下,苦笑著搖搖頭:“多謝…好意。隻是此等濃烈之味,恐非山野之人所能常享,易露行跡。”他早已習慣了用最卑微的生活方式來隱藏自己。
陳文昌聞言,頓時尷尬又心酸。
然而,建文帝的話卻讓歐陽菲菲心中一動。飲食習慣,確實是隱藏身份時極難徹底改變的一環。東廠鷹犬嗅覺靈敏,若被他們發現此地有人食用非同尋常的“海外奇味”…
就在這時,張一斌忽然從窗邊猛地閃身回來,臉色凝重至極,打出手勢——外麵有異常動靜!
幾乎同時,寺外傳來啞仆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壞了!”羅子建低吼,“他們找到這裡了!”
腳步聲迅疾而雜亂,迅速包圍了這小小的禪院!火把的光芒將窗戶紙映得通紅。
“裡麵的人聽著!東廠辦案,速速滾出來受縛!否則休怪咱家刀下無情!”一個尖利陰鷙的聲音在外麵響起,正是之前那個檔頭!他們顯然並未完全被陳文昌的“瘟疫計”騙過,或是通過彆的痕跡追蹤至此!
絕境!禪房狹小,退路就是那個洞穴,但此刻必然已被堵死!
建文帝麵如死灰,身體微微顫抖,喃喃道:“終是…逃不過麼…”
“彆慌!”張一斌迅速擋在門前,擺出跆拳道的起手式,眼神銳利,“斌哥在呢!他們進來一個我踢飛一個!”
但對方人數眾多,硬拚絕非良策。
陳文昌急得滿頭大汗,眼神慌亂地掃過自己的揹包,忽然定格在那幾個自熱火鍋上!一個極其冒險甚至荒誕的念頭竄入他的腦海!
“有了!賭一把!”他猛地抓起兩個自熱火鍋,飛快地撕開包裝,將發熱包扯出,又迅速將辣椒醬包裡的辣油擠在上麵,然後撿起地上一個閒置的破舊瓦盆,將所有東西胡亂混合在一起,再加入少量水!
“子建!一會我喊扔,你就用儘全力把這個瓦盆從後窗扔向遠處那堆乾草!菲菲,準備好喊話!一斌,準備衝!”陳文昌語速極快,手下動作更快。
門外,東廠番子已經開始撞門!
“嘶啦——”發熱包遇水瞬間產生劇烈反應,混合著辣椒醬的刺鼻氣味和大量蒸汽猛地從瓦盆裡湧出!
“就是現在!扔!”
羅子建毫不猶豫,抓起那冒著詭異濃煙和刺鼻氣味的瓦盆,鉚足勁,透過早已破敗的後窗,狠狠擲向院角堆放的柴草堆!
同時,歐陽菲菲用儘平生最大的力氣,模仿著驚恐至極的尖叫聲,用半文半白的腔調向外嘶喊:“不好了!丹爐!!丹爐炸了!!毒煙!快跑啊!!”
陳文昌也同時將自己喝剩的半瓶水潑在禪房中央的地上,製造出液體濺灑的痕跡。
瓦盆精準地落在乾草堆上,“砰”地一聲脆響碎裂開來!混合著化學發熱劑、辣椒粉和香精的濃煙猛烈爆開,紅霧瀰漫,刺鼻的氣味隨風擴散,場麵一時間詭異駭人至極!
正準備破門而入的東廠番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沖天而起的“紅煙”以及那駭人的“毒煙”呼喊徹底搞懵了!明代之人對煉丹爐爆炸、毒煙瘴氣有著天然的恐懼!
門外頓時一片混亂,驚呼聲、咳嗽聲、當頭氣急敗壞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退!快退!小心毒煙!”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和視線受阻,張一斌一腳踹開本就搖晃的禪房後門(並非正被撞擊的主門):“跟我衝!”
他率先衝出,一記淩厲的側踢直接將一個被煙嗆得暈頭轉向、擋在路上的番子踹飛出去!羅子建拉起建文帝,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緊隨其後,四人護著建文帝,一頭紮進禪院後方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們不敢回頭,拚命狂奔,身後遠處,東廠番子們的混亂叫罵聲和那仍在冒著的詭異紅煙,漸漸被密林吞噬。
直到確認暫時甩掉了追兵,幾人才癱坐在一棵巨樹下,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腔。
建文帝驚魂未定,看著眼前這幾個行事風格迥異、卻一次次救他於危難的“海外異人”,眼神複雜無比,感激、震驚、疑惑交織。他沉默了許久,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夜風吹過林梢,帶來遠方的涼意和近處的草木氣息。
朱允炆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漸漸清晰的明月,聲音低沉而清晰,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諸位…並非凡人。今日救命之恩,朕…無以為報。或許,此乃天意,讓朕得遇諸位。”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於吐露了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絕大秘密:“朕之能苟全性命於此二十載,倚仗者,非僅此棲身之所。太祖高皇帝在位時,曾於廬山秘藏一物,關乎國運,亦關聯一處…非凡之境。那物,名‘碧雲劍’,就藏在…”
他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是廬山五老峰南麓的所在。
“白鹿洞書院之下,一條唯有曆代書院山主口耳相傳的秘道之中。”
此言一出,如同在四人心中投下一塊巨石!碧雲劍!時空密鑰!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與這位流落民間的建文帝,與這座千古書院緊密相連!
然而,還未等他們細問碧雲劍或秘道的具體情況,不遠處的林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沙沙”聲,並非風吹草動,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快速而隱蔽地移動!
而且,聲音來自不止一個方向!
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張一斌猛地站起身,將眾人護在身後,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黑暗處。
難道東廠的追兵這麼快就又追上來了?還是…另有他人,也在這深夜的廬山之中,窺視著他們,聽到了建文帝方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幽深的林木陰影彷彿活了過來,潛藏著未知的殺機與秘密。那暗處的窺視者,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