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齋房露餡疑雲起》
夜色如墨,山風呼嘯,吹得廬山深處這座無名小寺的窗欞咯咯作響。殿宇的陰影在慘淡的月光下扭曲伸展,彷彿蟄伏的巨獸。短暫的寧靜之下,是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張一斌側耳傾聽著寺外的動靜,剛纔那場叢林間的短促而激烈的追逐戰,讓他的神經依然緊繃。東廠番子雖然被他的跆拳道腿法暫時擊退,但誰都知道,這群嗅著血腥味的鬣狗絕不會輕易放棄。
禪房內,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一隅。那位被他們意外救下的老僧——如今已知其駭人身份的建文帝朱允炆,裹著一件破舊的僧袍,蜷坐在蒲團上,麵容在跳躍的光影中顯得愈發蒼白憔悴,唯有那雙曾俯瞰天下的眼眸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磨滅的驚悸與屬於皇家的、近乎本能的審慎。
陳文昌遞過去一個溫水打濕的布巾,讓他擦拭臉上的汙跡和細小的傷口。歐陽菲菲則藉著昏暗的光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老僧。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他僧袍衣角偶爾露出一角的玉佩上,那玉佩雖沾泥汙,但形製古雅,螭龍紋樣雖刻意磨損,卻仍透著非凡氣韻。她心頭劇震,明代皇室佩玉的規製圖樣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與眼前之物嚴絲合縫。她與羅子建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心中的驚濤駭浪:他們救下的,竟是靖難之役後神秘失蹤、生死成謎的建文帝!
短暫的休整後,一位小沙彌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告知齋飯已備好。寺院清苦,即便是招待突然到來的“香客”,也不過是些清粥、寡淡的煮豆角和幾塊粗麪餅子。眾人移至旁側的齋房。
用飯時,氣氛微妙。建文帝——或者說“淨空”法師,顯得食不甘味,動作遲緩,並非因食物粗糲,更像是一種長久養成的、刻入骨髓的飲食習慣與眼前食物的格格不入。他下意識地用筷子撥弄著那幾顆煮得爛熟的豆子,眉宇間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過往養尊處優生活留下的挑剔痕跡。
這一切,都被心細如髮的歐陽菲菲看在眼裡。她正欲開口,試圖用更巧妙的方式印證其身份,齋房虛掩的門卻被猛地推開。
負責寺內雜務的慧明法師端著一碟鹹菜進來,目光恰好落在建文帝的手上,以及他麵前幾乎未動的豆角。慧明法師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脫口而出:“淨空師叔,您今日怎地不用些辣醬佐餐?往日裡齋飯若寡淡,您總會讓弟子備上一些的,說是…說是早年遊方時落下的口味。”
此言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陳文昌心中大叫不好!建文帝早年久居宮廷,飲食精細,何來嗜好辛辣的“遊方口味”?這分明是他隱姓埋名後,為掩蓋原本飲食習慣而刻意養成的偏好,此刻竟因受驚後食慾不振而忘了維持!這細微的破綻,在平常或無人留意,但在東廠番子剛來襲擾後的敏感時刻,任何異常都可能引來懷疑!
建文帝持筷的手猛地一僵,臉色更白了一分。
歐陽菲菲暗吸一口涼氣,羅子建的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間藏著的簡易工具。張一斌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隨時可以暴起的戒備狀態。
慧明法師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千鈞一髮之際,陳文昌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響亮得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臉上堆起極其熱情甚至有點誇張的笑容,大聲道:“辣醬?哎呀!法師您早說啊!巧了這不是!我們這正好有!獨家祕製,風味絕佳,您一定要嚐嚐!”
說著,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看起來頗為古怪的“行囊”(實則是他們的現代揹包)裡,掏出了一個紅彤彤的、印著中文和英文標識的自熱小火鍋包裝袋!
慧明法師和建文帝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色彩鮮豔的“物事”。
“此…此乃何物?”建文帝遲疑地問道,注意力完全被這新奇東西吸引了過去。
“這是我們家鄉的特產!‘即食仙羹’!無需灶火,自生溫熱,香辣可口,最是開胃!”陳文昌一邊信口胡謅,一邊手腳麻利地拆開包裝,將食材包、底料包一一取出,然後按照使用說明,將發熱包墊在下層,加水,再將上層食盒裝好食材蓋上。
“諸位,退開些許,莫要驚擾了‘仙羹’成形!”陳文昌故作神秘地喊道。
話音剛落,那自熱火鍋便開始發出明顯的“咕嘟”聲和大量熾熱的水蒸氣,白色的霧氣洶湧而出,在昏暗的齋房裡瀰漫開來,伴隨著越來越響的加熱聲,看起來確實像極了某種小型煉丹現場!
慧明法師驚得連退兩步,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顯然被這“自動加熱”的奇景給鎮住了。建文帝也是瞳孔微縮,緊緊盯著那不斷噴吐白氣的“紅盒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熱火鍋吸引的當口,陳文昌看準時機,猛地將一小盆冷水(本是用來喝的)潑灑在齋房角落一堆看似閒置的柴火上——那其實是他們剛纔進來時看到,疑似是寺僧準備明日一早生火用的乾柴草木屑混合物。
冷水遇熱柴(雖然冇明火,但自熱火鍋的大量水蒸氣升騰,讓那角落也顯得熱氣氤氳),頓時發出“嗤啦”一聲巨響,同時騰起一股更大的、混合著灰塵和草木氣息的白色霧氣!
“不好!走水了?!不對…是丹爐?!爆了?!”陳文昌趁機用儘平生演技,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聲音蓋過了自熱火鍋的聲響。
齋房內頓時一片混亂,蒸汽瀰漫,視線受阻,嗆得人咳嗽。慧明法師徹底慌了神,連聲唸佛。外麵的僧侶也被裡麵的動靜驚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詢問聲。
在這完美的混亂掩護下,歐陽菲菲迅速將自己麵前那碟冇動過的、看起來與辣醬有幾分相似的鹹菜碟子,與建文帝麵前那碟交換了過來。羅子建則一個箭步上前,看似幫忙,實則用身體擋住了建文帝和那碟“新辣醬”的視線。
幾秒鐘後,蒸汽稍散。陳文昌趕緊上前,“手忙腳亂”地處理著已經不再劇烈反應的自熱火鍋(其實已加熱完成),連聲道:“抱歉抱歉!‘仙羹’火力過猛,驚擾各位了!冇事了冇事了!”
慧明法師驚魂未定,看著一片狼藉的齋房和那依舊飄著誘人香辣氣味的“紅盒子”,再看看角落那堆冒著殘餘熱氣的濕柴,完全搞不清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隻能歸結為這些外來客的“家鄉物事”太過奇特。
建文帝麵前的碟子裡,已經多了些“辣醬”(鹹菜)。他深深地看了陳文昌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驚疑,有探究,更有一絲瞭然的感激。他不再多言,默默地將餅子蘸了點鹹菜,送入口中。
一場險些暴露身份的危機,就在這突如其來的“自熱火鍋爆炸”事件和陳文昌機智的表演下,有驚無險地化解了。齋飯在一種詭異而沉默的氣氛中結束。
慧明法師帶著滿腹的困惑和那點對“仙家手段”的敬畏,收拾了碗碟離去。齋房內,隻剩下四人組和建文帝。
油燈劈啪一聲,爆出一個燈花。
建文帝緩緩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眼前這四個衣著奇特、行為古怪卻屢次救他於危難的年輕人。他們的機智、他們那些聞所未聞的“奇物”、還有歐陽菲菲那似乎能洞悉他身份的眼神……一切都表明,他們絕非尋常路人。
長時間的沉默後,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已被歐陽菲菲識破的玉佩,終於幽幽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卸下部分偽裝後的疲憊與決然:
“諸位義士,身手不凡,極智驚人,更兼懷揣異寶……絕非尋常商旅。你們屢次相救,貧僧……朕,再隱瞞下去,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歐陽菲菲:“姑娘方纔觀察朕之佩玉,可是……識得此物紋樣?”
不等歐陽菲菲回答,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了這山寺的夜色,也怕驚動那可能潛伏在暗處的耳朵:“你們可知,朕為何能在這東廠番子層層搜捕之下,於這廬山藏身多年?並非全賴這身僧袍掩飾……”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輪廓猙獰的山巒,一字一句道:“皆因一件舊物……與一條秘道。”
“何處秘道?”歐陽菲菲屏住呼吸,下意識地追問。
建文帝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裡混雜著對往昔的追憶、一絲微弱的希望和深深的忌憚。
他緩緩吐出六個字:“白鹿洞書院。”
話音未落,寺外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短暫而尖銳的鳥鳴聲——但那聲音扭曲古怪,更像是一種經過訓練的信號!
張一斌和羅子建臉色驟變,猛地站起撲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外觀望。
夜色濃重,萬籟俱寂,那聲怪響之後,再無任何聲息。然而,這種死寂,反而比之前的追擊更讓人心悸。
剛纔那聲鳥鳴,是巧合?還是東廠番子去而複返,發出的聯絡暗號?
他們已經被徹底包圍了嗎?
白鹿洞書院的秘道,是希望的出口,還是另一個絕境的入口?
所有的疑問,都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