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林深疑蹤》
清晨的廬山,被一場夜雨洗滌得蔥翠欲滴。濕漉漉的山霧尚未完全散開,如同輕柔的白紗,纏繞在蒼勁的古鬆林間,又緩緩流淌過青苔遍佈的岩石。空氣清冽得沁人心脾,帶著泥土、腐葉和野花的混合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空靈的鳥鳴,更襯得這方天地幽深靜謐,彷彿時光在此地也放緩了腳步。
然而,這片寧靜很快被一陣急促而壓抑的聲響打破。
“快!這邊!腳步聲近了!”羅子建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歐陽菲菲的耳邊說道。他動作敏捷得像一隻山貓,利用粗壯的樹根和凸起的岩石作為掩護,不斷觀察著後方。
歐陽菲菲緊抿著唇,額角滲出的細汗沾濕了幾縷髮絲。她顧不得擦拭,一手緊緊扶著那位剛剛經曆了劇烈奔跑、此刻麵色蒼白氣喘籲籲的老僧——了塵師傅,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按住了隨身小包,那裡麵有著她從不離身的現代物品,包括那麵意外揭示老僧身份的化妝鏡。
張一斌斷後,他臉色緊繃,不時回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霧氣瀰漫的來路。他的運動鞋踩在濕滑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身體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發力格鬥的姿態。陳文昌則跟在張一斌身側,雖然同樣緊張,卻仍不忘保護著他那個寶貝揹包,裡麵裝著他的各種“寶貝”,尤其是那幾瓶堪稱“生化武器”的自製超辣辣椒醬。
就在不到一炷香之前,他們在後山一處極為隱蔽的泉眼邊取水,了塵師傅——或者說,他們幾乎已經確信了的建文帝朱允炆——正準備向他們透露更多關於其身份的線索時,異變陡生。
幾聲淩厲的鳥雀驚飛聲從遠處林間傳來,緊接著是極其輕微卻整齊的腳步聲,迅速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逼近。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包圍節奏,帶著毫不掩飾的肅殺之氣。
“是廠衛!”了塵師傅,或者說建文帝,臉色驟然一變,那瞬間流露出的驚惶與威嚴交織的複雜神情,絕非一個普通老僧所能擁有。“他們竟追到了這裡!”
冇有任何猶豫,四人組立刻護著老僧,憑藉著羅子建出色的方向感和對地形近乎本能的敏銳,一頭紮進了密林深處。身後,幾聲短促的呼哨聲響起,如同獵犬發現了獵物,追兵顯然也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加速合圍而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叢林追逐戰,就在這廬山晨霧中驟然展開。
“分開走!引開他們!”張一斌低吼一聲,作為體育生,他的體能和反應速度在此時展現得淋漓儘致。他猛地推了一把羅子建,“子建,你帶歐陽和大師往左,那邊岩石多,好躲!文昌,跟我往右,弄出點動靜來!”
“明白!”羅子建毫不猶豫,拉起歐陽菲菲和建文帝就向左側更為崎嶇陡峭的區域衝去。
張一斌則與陳文昌故意踩斷枯枝,製造出明顯的響動,向著右側相對開闊的灌木叢跑去。
追兵果然被分流。大約有三四人循著張一斌他們的方向追去,但仍有至少五六人,如同附骨之疽,緊緊咬住羅子建他們這條線。這些東廠番子顯然極擅山林追蹤,速度奇快,且配合默契,不斷壓縮著他們的逃跑空間。
利刃破空之聲驟然從身後響起!
歐陽菲菲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縮頭。一道寒光擦著她的髮梢飛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前方一棵樹乾上,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飛鏢,尾羽還在微微顫動。
建文帝的腳步一個踉蹌,顯然體力已接近極限。
“不行!他們太快了!”歐陽喘息著,心臟狂跳,“必須想辦法攔住他們一下!”
羅子建目光急速掃視周圍。左側是陡坡,下方霧氣瀰漫看不清深淺;右側是更為密集的荊棘叢,難以穿行;前方樹木相對稀疏,幾乎無處可藏。追兵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和金屬腰牌碰撞的輕微叮噹聲。
危急關頭,陳文昌之前偷偷塞給他的一小瓶辣椒醬突然在腦海中閃過。他猛地停下腳步,將建文帝推向歐陽菲菲:“帶大師先走,往前那個巨石後麵躲一下!”
說完,他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用小巧瓷瓶裝著的辣椒醬,擰開蓋子,將其中的大部分猛地潑灑在身後狹窄的小徑上,尤其是幾片寬大的落葉和一塊光滑的石頭上。濃烈刺鼻的辛辣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剛做完這一切,第一個追兵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霧中衝出,一腳正踩在那片塗滿了辣椒醬的光滑石頭上!
“呃啊——!”那番子猝不及防,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更倒黴的是,他倒地時臉部正好砸在另一片潑了辣椒醬的落葉上,辛辣的汁液瞬間濺入眼睛和口鼻。
劇烈的刺痛和嗆辣感讓他發出了淒厲的慘叫,頓時失去了所有戰鬥力,捂著臉在地上痛苦翻滾。
後麵緊跟而來的兩個番子收勢不及,差點被同伴絆倒,驚疑不定地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地上翻滾哀嚎的同伴以及空氣中那股令人不適的刺激性氣味。
“小心!有埋伏!是毒粉!”其中一個番子驚疑不定地低呼,不敢貿然上前。
這短暫的混亂和遲疑,為羅子建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跑,迅速追上了躲在前方巨石後的歐陽菲菲和建文帝。
“快走!擋不了太久!”羅子建急促地說道,拉起幾乎虛脫的建文帝,繼續向前奔逃。
然而,身後的番子很快發現並非什麼厲害毒藥,隻是異常辛辣之物,罵罵咧咧地繞過仍在哀嚎的同伴,再次追來。並且,因為同伴的遭遇,他們的速度雖然稍緩,但態度顯然更加凶狠。
路徑越來越陡,樹木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儘頭似乎是一處斷崖,霧氣在那裡顯得更加濃重。
“冇路了?!”歐陽菲菲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建文帝喘著粗氣,指著斷崖方向:“那邊…那邊崖壁上有一處窄縫,藤蔓覆蓋,或許…或許可通到下麵一處小平台…”
絕境之中,這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三人跌跌撞撞衝向崖邊。果然,撥開濃密的藤蔓,崖壁上有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縫,向下望去,隱約可見下方幾米處有一塊凸出的岩石平台。
“快下去!”羅子建催促道。
歐陽菲菲率先側身擠進裂縫,小心地向下挪動。建文帝緊隨其後。
就在羅子建也準備跟上時,破空聲再至!這一次不是飛鏢,而是一支勁弩短箭!“噗”地一聲,擦著他的手臂射入岩壁,濺起幾點火星,手臂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回頭一看,兩名番子已追至崖邊,臉上帶著獰笑,其中一人正重新給手弩上弦。
不能把他們引下去!否則就是甕中之鱉!
羅子建心一橫,非但冇有進入裂縫,反而猛地將藤蔓扯回,儘量掩蓋住入口。同時他對著下方大喊:“躲好!彆出聲!”然後,他轉身沿著崖邊,向著與裂縫相反的方向全力奔跑!
“抓住他!”番子們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立刻朝他追來。
羅子建拚命奔跑,崖邊的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前方一塊巨石擋住去路,他不及細想,手足並用,憑藉著過去戶外探險練就的攀岩技巧,極其敏捷地攀上了巨石頂端。
然而,站在巨石上,他心下卻是一涼——前方已無路,是一處更深更陡的斷崖,雲霧在下翻湧,根本看不到底。
而身後,兩名番子已追至巨石下,呈夾擊之勢,緩緩逼近,眼神如同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持弩者再次舉起了手弩,對準了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
“轟!!!”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爆炸聲,毫無征兆地從右側遠處的山林中響起!聲音在群山間迴盪,驚起無數飛鳥。
緊接著,一股奇特的、混合著熟食肉類和強烈香料的氣味,隨著爆炸產生的氣浪,隱隱約約地飄散過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一怔。兩名番子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麵露驚疑。
“什麼聲音?”“像是…煉丹爐炸了?”一個番子不確定地說,那奇異香味讓他更加困惑。“不對!是那邊!快過去看看!”另一個番子似乎想到什麼,臉色微變,指向張一斌和陳文昌逃跑的方向。
兩人對視一眼,顯然認為那邊的動靜更為重要,或許目標人物在那邊。他們狠狠瞪了站在巨石上無路可逃的羅子建一眼,竟毫不猶豫地轉身,迅速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危機驟然解除。
羅子建站在巨石上,驚魂未定,大口喘著氣,手臂被擦傷的地方隱隱作痛。他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臉上露出了又是驚訝又是好笑的神情。
“這兩個傢夥…搞出這麼大動靜…難道是…”他喃喃自語,幾乎猜到了那聲爆炸和奇異香味的來源。
他小心地滑下巨石,回到那處裂縫旁,壓低聲音:“菲菲?大師?你們還好嗎?他們暫時走了。”
下方傳來歐陽菲菲如釋重負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我們冇事…子建,你怎麼樣?剛纔那聲爆炸是…”
“我冇事。估計是斌哥和文昌把他們引開了。”羅子建說道,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你們先待在下麵,這裡很隱蔽,我守著入口。”
裂縫下的平台狹窄而潮濕,歐陽菲菲扶著驚魂未定的建文帝,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位落魄帝王身體的微微顫抖。沉默良久,建文帝忽然低聲歎息,聲音沙啞而疲憊:“終究…是躲不過麼…連累了幾位小友了…”
歐陽菲菲輕聲安慰:“大師不必如此,我們既然遇上了,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裡拿出了那麵小巧的化妝鏡,鏡背那清晰的龍紋在幽暗的光線下依然可見,“隻是…那些人為何緊追不捨?難道僅僅因為…您的過去?”
建文帝看著那麵鏡子,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有一絲難以磨滅的皇家威嚴,最終都化為一片沉沉的暮色。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摩挲著鏡背上冰冷的紋路,彷彿透過它在觸摸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許久,他才抬起頭,目光穿透濃密的藤蔓,望向狹小的天空,緩緩說道:“他們尋找的,或許並非貧僧這副枯骨,而是…一件舊物。”
“舊物?”歐陽菲菲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第一卷中關於廬山藏寶的傳說碎片。
建文帝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一件…皇祖父留下的舊物。據說,關聯著一個極大的秘密,甚至能…動搖江山。”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目光落在歐陽菲菲年輕卻充滿真誠與智慧的臉上,又看了看上方正警惕守候的羅子建,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物,名喚‘碧雲’,”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就藏在…這廬山之中,白鹿洞書院之下。”
碧雲?碧雲劍?!歐陽菲菲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字,她並非第一次聽聞!在之前零散的線索拚湊中,這個詞曾隱約出現過,卻始終迷霧重重。
此刻,竟從建文帝口中親自得到了證實!
她還來不及細問,建文帝忽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慈祥與惶恐,而是充滿了某種急切甚至偏執的光芒,緊緊盯著她:
“你們…你們並非此世之人,對否?!”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歐陽菲菲耳邊炸響!
他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