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靖難遺夢》第1章古寺鐘聲碎
廬山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如同浸透了水的素綃,沉甸甸地包裹著山巒、古木和蜿蜒小徑。濕冷的空氣鑽進衣領,帶著植被腐爛和泥土特有的腥甜氣息。歐陽菲菲緊了緊身上那件早已不複光鮮的戶外衝鋒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聲抱怨:“這鬼天氣,導航徹底歇菜,指南針亂轉,我們到底在哪兒轉悠呢?”
“放心,菲菲姐,根據太陽方位角和樹木苔蘚的稀疏程度判斷,我們的大方向冇錯,正朝著可能有水源和人煙的山坳行進。”陳文昌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他那副黑框眼鏡早在穿越之初就英勇就義了,如今隻剩個習慣性動作。他試圖用他那套半生不熟的地理知識安撫大家,隻是底氣明顯不足。
走在最前麵的張一斌猛地停下腳步,舉起右拳,做出一個標準的戰術靜默手勢。他身形挺拔,即便衣衫襤褸,依舊透著股練家子的警覺。“噓!有動靜。”
隊伍瞬間凝固。羅子建下意識地將歐陽菲菲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把,側耳傾聽。
濃霧深處,除了偶爾滴落的露水敲打葉片的聲音,便是一種極細微、卻快速逼近的窸窣聲,像是許多隻腳踩在厚厚的落葉上,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凶戾之氣。緊接著,是金屬輕磕皮革的脆響,以及壓低了嗓音卻難掩焦躁的嗬斥。
“快!那老和尚肯定冇跑遠!督主下了死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東廠番子!
四人心臟齊齊一沉。這幾個月的明朝“體驗卡”讓他們深刻理解了這三個字代表的含義——緹騎四出,飛簷走壁,手段酷烈,寧錯殺不放過。他們像闖入叢林的小獸,被迫學會了辨彆這些索命閻羅的氣息。
“晦氣!”張一斌低聲咒罵,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聽動靜人數不少,不能硬碰,找地方躲!”
根本來不及商量,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們。四人如同受驚的狸貓,迅速且無聲地撲向側後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剛把身體死死貼附在潮濕冰涼的地麵,屏住呼吸,那一隊人馬就破開霧障衝了出來。
約莫七八人,清一色的青黑色貼裡,腰佩狹長的製式腰刀,臉色陰沉,腳步迅捷而警惕,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林間的每一寸可疑之處。為首的是個麪皮白淨、眼神卻異常狠戾的檔頭,正不耐地揮著馬鞭催促。
這群人旋風般從他們藏身的灌木叢前掠過,竟絲毫冇有停留,徑直朝著山穀更深處的方向追去,腳步聲和嗬斥聲迅速被濃霧吞噬。
“好險……”歐陽菲菲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好像在追什麼人?一個老和尚?”羅子建皺起眉,帶著幾分疑惑,“這荒山野嶺的,除了我們這些倒黴蛋,還有誰值得東廠如此興師動眾?”
陳文昌沉吟道:“聽起來像是滅口的勾當。這廬山,看來也不太平。”
“管他追誰,趕緊溜纔是正事。”張一斌率先從灌木叢裡鑽出來,拍打著身上的草屑枯葉,“趁他們被引開,我們快……”
話未說完,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聞的悶哼,夾雜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從不遠處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巨大銀杏樹後傳了出來。
四人瞬間僵住,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還有彆人?是東廠追捕的目標?
張一斌眼神一厲,對羅子建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左一右,極其緩慢且小心地朝古銀杏樹包抄過去。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緊張地跟在後麵,手心冒汗。
繞過虯結粗壯的樹根,他們看到了聲音的來源。
一個穿著破舊灰色僧袍的老僧,背靠著樹乾跌坐在地。他的僧衣肩頭一片深色濡濕,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微弱,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他似乎想掙紮著站起來,卻因為失血和力竭一次次失敗。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驚恐和絕望,但當看清來者並非剛纔那夥凶神惡煞時,那絕望又轉化為一絲微弱的、帶著懇求的疑惑。
他的年紀看起來很大了,皺紋深刻如同斧鑿,但仔細看去,那眉眼間竟殘留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雍容氣度,與這身破舊僧袍和眼下狼狽處境格格不入。
“您……”歐陽菲菲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出於一種本能的同情,“您受傷了?那些人是追您的?”
老僧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是用顫抖的手指死死按住流血的肩頭,眼神裡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陳文昌放下他的寶貝揹包——那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屬各種調味料和一小瓶自製的、號稱能消炎殺菌的辣椒藥醬最珍貴。他拿出水囊,小心翼翼地向老僧靠近:“老師父,彆怕,我們不是壞人。先喝點水,處理下傷口。”
老僧怔怔地看著陳文昌手中現代工藝製成的鋁製水囊,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驚奇,但身體的痛苦很快壓倒了一切。他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陳文昌蹲下身,準備幫忙檢查傷口時,歐陽菲菲的目光卻被老僧因動作而從僧袍領口滑出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塊繫著褪色絲繩的玉佩。大半掩在衣襟裡,隻露出一角。但就這一角,已足夠驚心。
玉質溫潤,顯然是極品羊脂白玉。雕刻的紋樣極其特殊——並非常見的花鳥魚蟲或吉祥圖案,而是一種極其繁複、帶有明顯皇家製式的雲龍紋!龍首微昂,五爪清晰可辨,雖然小巧,但那氣韻、那刀工,絕非民間所能仿造。尤其是龍睛處,竟以極其微小的針點技法嵌入了兩顆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寶石碎粒,宛若畫龍點睛,讓整條龍彷彿要活過來一般。
歐陽菲菲的呼吸驟然屏住!她的專業是考古,對古代玉器,特彆是象征等級身份的禮玉有著深入研究。明代皇室佩玉製度森嚴,龍紋尤其是五爪龍紋,是絕對的天子與皇室象征,嚴禁僭越。這種嵌睛技法,她隻在幾件出土的明代親王級墓藏玉器中見過零星記載,實物更是鳳毛麟角!
一個深山破廟的老和尚,怎麼可能擁有、並且敢隨身佩戴這種東西?
除非……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和尚!
一個荒謬卻又與曆史巨大謎團緊密相連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歐陽菲菲的腦海。她猛地抬起頭,再次仔細端詳那張雖然蒼白痛苦卻難掩清貴之氣的臉,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曆史書上的記載、民間數百年的傳說、那些關於一場大火之後神秘失蹤的懸案……無數線索在這一刻呼嘯著彙聚,指向一個石破天驚的可能性!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變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字一句地低聲道:
“您……您這玉佩……這是五爪雲龍嵌睛紋!這是……這是洪武朝宮內監造的規製!您、您究竟是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老僧原本因痛苦而半闔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急劇收縮,裡麵爆發出無法置信的驚駭光芒。他死死地盯著歐陽菲菲,彷彿想從她臉上分辨出這話是試探、是巧合,還是……她真的知道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
而旁邊的張一斌、羅子建和陳文昌,雖然對玉器規製一知半解,但“洪武朝”、“宮內監造”這幾個字以及歐陽菲菲那見了鬼般的表情,已足夠讓他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瞬間全都變了臉色,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寂靜的林間,隻剩下濃霧無聲流淌,以及那灰衣老僧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驚惶的喘息聲。
他到底是誰?東廠追殺的真正目標為何是他?歐陽菲菲的猜測若是真的,他們將捲入何等可怕的旋渦之中?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繫於那枚觸手冰涼、卻足以引爆整個大明王朝的玉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