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深淵迴響》
午夜,萬籟俱寂,唯有寶船破浪的沉悶聲響規律地敲打著眾人的耳膜。然而,在這片永恒的波濤聲之下,一種截然不同的、極其微弱卻富有規律的“嘀…嘀…嘀…”聲,正頑強地從歐陽菲菲那台電量即將耗儘的便攜式水下聲呐接收器中傳出。這聲音並非來自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它冰冷、精確,像一顆來自深海的、永不疲倦的機械心臟在搏動。羅子建猛地從吊床上坐起,睡意全無,他與歐陽菲菲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悸——這聲音,他們隻在現代社會的深海探測紀錄片裡聽到過。
“是聲源!在水下!很深!”歐陽菲菲壓低聲音,手指緊張地纏繞著耳機的線纜,彷彿怕那聲音會突然消失。她的儀器是穿越時攜帶的少數專業設備之一,一直小心珍藏,電量用一點少一點,從未想過真的能捕捉到如此詭異的信號。
陳文昌和張一斌也被驚醒,圍攏過來。張一斌側耳聽了片刻,一臉茫然:“啥玩意兒?叫得跟個電子蛐蛐似的。”而陳文昌則眉頭緊鎖,他更關心現實:“深度多少?方向?會不會是某種我們冇見過的海獸,或者…礁石的特殊共鳴?”
“深度超過三百米,還在緩慢移動。方向和速度…基本與我們船隊一致。”羅子建根據儀器上微弱的數據顯示快速計算著,臉色越來越白,“這絕不是自然現象。這是…主動聲呐脈衝的回波特征,雖然製式很老舊,但絕對是人工的!”
這個結論讓狹小的艙室內一片死寂。人工聲呐?在明朝永樂年間的印度洋深處?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浸透了每個人的脊背。
“必須立刻報告鄭和正使!”張一斌反應最快,轉身就要往艙外衝。作為團隊裡最傾向於融入這個時代的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船隊的安危和層級責任。
“站住!”羅子建一把拉住他,聲音急促而嚴厲,“怎麼說?說我們用一個來自未來的、你們無法理解的‘鐵盒子’聽到了海底有‘鐵怪物’在叫?鄭和會信幾分?其他航海師、軍官又會怎麼看待我們這幾個本就來曆不明的‘貢使’?一旦被當成妖言惑眾,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信任都可能付諸東流!”
歐陽菲菲也點頭讚同:“子建說得對。我們不能直接說。這信號太詭異,而且…它似乎冇有表現出敵意,隻是…隻是在跟著。”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科學家的狂熱,“但我們必須要弄清楚那是什麼!”
激烈的爭論持續了半個時辰。最終,一個冒險的計劃成型:不驚動官方,利用他們之前“發明”的改良版潛水裝置(實質上是利用現代材料學知識強化了氣密性和抗壓性的簡陋頭盔式潛水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掩護下,由水性最好的張一斌和器械操作最精通的羅子建秘密下潛,進行極限深度的初步探查。歐陽菲菲在船上負責信號追蹤和指揮,陳文昌則負責望風並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海麵之下是另一個世界。冰冷的黑暗包裹著一切,壓力透過簡陋的潛水服擠壓著他們的身體。唯有手中特製的防水手電(最後一套備用電池),劃開一道微弱的光柱,在這無儘的墨色中顯得如此渺小。那“嘀嗒”聲通過一根細細的通訊線(同樣是穿越帶來的寶貴遺產)傳入他們的耳機,變得越來越清晰,彷彿在引導他們走向深淵。
下潛至將近兩百米,已是他們設備和身體的極限。光線在這裡被吞噬殆儘,孤獨和恐懼如同實質。就在羅子建幾乎要決定放棄時,張一斌猛地拍了拍他,激動地指向斜下方。
在那裡,在光柱邊緣勉強能觸及的極限,一個模糊的、巨大的、長條形的輪廓靜靜懸浮在幽暗的海水中。它並非沉船那破敗腐朽的模樣,它的線條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流暢的工業感。更令人心臟驟停的是,在那龐然大物的頭部位置,有一點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正隨著那“嘀…嘀…”的節奏,同步地、規律地閃爍著。
“我的…天…”羅子建的驚呼被水壓和震驚擠壓得變了調。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輪廓和那象征性的指示燈,分明指向一種隻屬於他來的那個時代的造物——一艘潛艇?或者某種大型水下探測器?
就在此時,那幽藍的燈光閃爍頻率突然改變了!“嘀嗒-嘀嗒-嘀—嗒——”,變得更快更急促,彷彿被他們的到來所啟用!
幾乎同時,歐陽菲菲驚恐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背景是聲呐接收器瘋狂的尖鳴:“信號變了!強度在急劇增加!它…它好像發現你們了!快上來!快!”
兩人頭皮發麻,求生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好奇。他們拚命拉動信號繩,奮力向上蹬水。身後的深淵中,那一點幽藍的光芒似乎越來越亮,彷彿一隻剛剛被喚醒的巨獸,正緩緩睜開它冰冷的眼睛,凝視著兩個來自不同時空的不速之客。
當他們狼狽不堪地衝破海麵,被陳文昌和歐陽菲菲手忙腳亂拉上小艇時,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摘下沉重的頭盔,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同伴關切的臉,而是歐陽菲菲那毫無血色的麵容和顫抖的手指——她正舉著那個聲呐接收器。
規律的“嘀嗒”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彷彿某種引擎啟動預熱般的嗡鳴聲,從那個深海的巨物中傳來,透過水體,清晰地被儀器捕捉到。
更令人窒息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寶船旗艦的瞭望臺上,突然傳來瞭望水手聲嘶力竭的呐喊,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也瞬間凍結了四人全身的血液:
“正前方!出現船隻!數量…數量極多!是…是海盜的艦隊!他們堵住了我們的去路!”
前有蓄謀已久、規模空前的古代海盜強敵攔路,水下深處,一個來自未知時代、剛剛被他們意外啟用的冰冷機械造物正發出不詳的低鳴。
羅子建望著海天線上逐漸清晰的、密密麻麻的敵船帆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深不見底的、隱藏著更大秘密的墨藍色海水,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他們剛剛親手敲醒了深淵的大門,而門後的東西,是敵是友?來自何方?目的為何?這一切的答案,如同眼前逐漸被朝陽染紅的海麵一樣,迷霧重重,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