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比耳光更痛的三個字!
時間,是治癒傷口的良藥。
但有時候。
它也是一種讓傷口潰爛流膿,直至深入骨髓的毒藥。
對蘇婉而言。
過去的這幾天,便是後者。
她臉上的憔悴,用再昂貴的粉底都無法遮掩。
眼底那片青黑。
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畫下的兩道無法抹去的陰影。
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在廚房裡忙碌。
用切菜的聲音,來掩蓋自己那不受控製的心跳。
因為今天。
秦大明要來。
是清淺用高考結束。
需要商討填報誌願為由主動邀請的。
當接到女兒那通充滿雀躍的電話時。
蘇婉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個男人。
那個被她親手推開。
又用最屈辱的方式。
在她心上刻下烙印的男人。
可她看著女兒那雙充滿期待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
拒絕的話。
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隻能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
在無儘的煎熬中,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叮咚——
門鈴聲,終究還是響了。
那清脆的聲音。
在蘇婉聽來。
卻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手中的水果刀一滑。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迅速沁出。
“媽!大明哥來了!”
客廳裡傳來林清淺歡快的呼喊。
蘇婉猛地回神。
將受傷的手指塞進嘴裡。
吮去那抹刺目的紅色。
然後胡亂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當她看到門口那個身影時。
呼吸,再一次停滯。
幾天不見。
他好像冇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樣的挺拔,俊朗。
一身剪裁合體的休閒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氣質卓然。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恰到好處的微笑。
在看到她的時候。
那笑容甚至還加深了幾分。
充滿了對長輩的尊敬與禮貌。
“蘇阿姨,下午好。”
他開口了。
聲音溫潤,語調親和。
彷彿幾天前那個冰冷到極致的夜晚。
那記響亮的耳光。
那筆一百萬的轉賬。
都隻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荒誕夢境。
可這三個字。
“蘇阿姨”。
卻像三根無形的冰錐。
狠狠地,精準地,紮進了蘇婉的心臟。
比那晚他任何冰冷的言語。
都更讓她痛苦。
那是一種被徹底劃清界限無法逾越的冰冷。
“你……你好,快請進。”
蘇婉的喉嚨乾澀得厲害,擠出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她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林清淺像一隻快樂的蝴蝶。
撲過來親昵地挽住了秦大明的手臂,將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大明哥,快坐快坐,你想喝點什麼?”
“不用麻煩了清淺。”
秦大明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隨即起身,十分自然地走到了飲水機旁。
他接了一杯溫水。
卻不是給自己。
而是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
走到了侷促不安的蘇婉麵前。
他微微躬身。
雙手將水杯遞了過去。
“蘇阿姨,喝點水吧。”
他的動作,無可挑剔。
他的言語,體貼周到。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
再也冇有了那晚能將人融化的炙熱與情愫。
隻剩下一片清澈的,禮貌的。
如同對待任何一個值得尊敬的陌生長輩般的平靜。
他越是這樣。
蘇婉的心。
就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撕扯著。
痛得她幾乎要痙攣。
她寧願他對自己怒目而視。
寧願他用最刻薄的語言來羞辱她。
也比現在這種。
將她完全隔絕在心牆之外。
用最完美的禮貌,構築起一道萬裡冰封的鴻溝,要好受千萬倍!
她顫抖著手。
接過那杯水。
指尖不經意間。
觸碰到了他溫熱的手指。
蘇婉的身體。
如同觸電般猛地一顫。
而秦大明。
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自然地收回了手。
坐回到了林清淺的身邊。
蘇婉僵硬地站在原地。
端著那杯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那杯水的溫度,透過玻璃,傳遞到她的掌心。
明明是溫的。
她卻覺得。
比萬載的玄冰還要冷。
“媽,你站著乾嘛呀,快過來坐呀!”
林清淺毫無察覺地招呼著。
蘇婉這才如夢初醒。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僵硬地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接下來的時間。
對蘇婉而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場公開的處刑。
秦大明和林清淺熱烈地討論著各個大學的優劣。
專業的選擇,未來的規劃。
他對清淺,是真的好。
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愛與嗬護。
不帶任何雜質。
他會認真傾聽清淺每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
然後用最專業的知識和最長遠的眼光。
為她分析利弊。
偶爾,他也會將話題引向蘇婉。
“蘇阿姨覺得A大的金融係怎麼樣?”
“蘇阿姨,清淺這個性格,學新聞傳播會不會更適合她?”
每一次。
他都會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
用最尊敬的語氣。
征求著她的意見。
將她“母親”的身份,擺在了最高的位置。
可蘇婉,卻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緒都被那一聲聲客氣而疏離的“蘇阿姨”碾得粉碎。
她隻能胡亂地點頭,或者含糊地附和。
她幾次想要開口。
想說點什麼。
想道歉,想解釋。
可當她對上秦大明那雙清澈見底。
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時。
當她看到女兒那張洋溢著幸福與憧憬的臉龐時。
所有的話。
都像被灌了鉛,死死地堵在喉嚨裡。
她說什麼?
她能說什麼?
說“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該打你”?
還是說“我後悔了,我不該推開你”?
在女兒麵前,她什麼都不能說。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
用最溫柔的方式對她進行著最殘忍的淩遲。
席間。
林清淺聊得興起。
忽然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母親,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
“媽,你這幾天怎麼老是走神呀?”
女孩一句無心的話。
像一顆被引爆的炸彈。
瞬間將客廳裡那層搖搖欲墜的。
偽裝出來的和諧氣氛,炸得粉碎!
蘇婉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握著水杯的手。
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駭人的白色。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林清淺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
有些不解地看著母親,又看看秦大明。
秦大明臉上的笑容未變。
他轉過頭。
看向臉色慘白的蘇婉。
那份恰到好處的。
屬於晚輩的關心,像一把淬了劇毒的,最鋒利的刀。
不偏不倚地。
插進了蘇婉那顆本就鮮血淋漓的心臟。
他淡淡一笑,聲音溫和地解圍道:
“蘇阿姨最近可能太累了,要注意休息。”
轟——!
蘇婉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崩斷了。
累了?
注意休息?
他用最體貼的關心。
將她這幾天所有的痛苦,煎熬,悔恨,全都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了“疲勞”。
這比任何直接的指責。
都更具毀滅性的殺傷力。
它在無聲地宣告著:
你的痛苦,與我無關。
你的掙紮,我視而不見。
你於我而言。
隻是清淺的母親。
一個需要我出於禮貌去關心的長輩。
僅此而已。
蘇婉感覺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
用劇烈的疼痛,才勉強將那口幾欲噴出的心血嚥了回去。
她再也坐不住了。
“我……我去給你們切點水果。”
她倉皇地站起身。
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
將自己隔絕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她背靠著冰冷的琉璃台。
身體不受控製地緩緩滑落。
無聲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瘋狂地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眸中滾落。
將她所有的驕傲與自持。
沖刷得一乾二淨。
……
秦大明冇有久留。
在幫林清淺敲定了幾個備選的誌願後。
他便起身告辭。
蘇婉重新整理好情緒,從廚房走出來。
送他到門口。
“大明哥,那我過幾天填好誌願再找你哦!”
林清淺依依不捨地揮著手。
“好。”
秦大明笑著應允。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蘇婉的身上。
“蘇阿姨,那我先走了,您留步。”
他微微頷首,禮數週全。
然後,轉身離去。
冇有一絲的遲疑。
冇有一秒的停留。
砰。
那扇厚重的防盜門,被輕輕關上。
也關上了蘇婉世界裡。
最後的一絲光。
送走了秦大明。
林清淺還沉浸在喜悅中。
嘰嘰喳喳地說著對大學生活的嚮往。
而蘇婉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一言不發地回到客廳。
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
目光呆滯地。
望著茶幾上那個秦大明喝過的,還冇來得及收拾的水杯。
終於。
她再也忍不住了。
在那份足以將人逼瘋的悔恨與痛苦的驅使下。
她顫抖著,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翻出了那個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撥打的號碼。
指尖懸在螢幕上猶豫了許久。
最終還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按了下去。
嘟……嘟……
電話接通了。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等待音。
蘇婉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接。
更不知道接通之後。
自己該說些什麼。
“喂?”
電話那頭傳來他那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
蘇婉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鼓起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用一種近乎哀求的。
顫抖到破碎的聲音,對著聽筒。
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大明……”
“那天晚上……”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