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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八點整,手機鬧鐘準時響起。
季聽被鈴聲喚醒,關了鬧鐘,習慣性地向身邊看去,才發現床上隻有他一個人。
“季硯執?”他喚了一聲,跟著下床,走向外麵相連的小客廳。
客廳裡空無一人,他看到了桌上的一張卡片,封麵是季硯執那熟悉而略帶張揚的筆跡,清晰地寫著:「季耳朵」
季聽拿起卡片,翻過來。背麵是簡潔的兩行字——
「我在這個地方等你,來找我。」
「尚華路農業局家屬院」。
目光觸及地址的瞬間,季聽眉心蹙了一下。
這個家屬院是他曾經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地方,和姑姑相依為命的舊居。而距離此處三公裡的,就是榮慶公園,也是他和季硯執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季聽眨了眨眼,難道今天的約會內容……又是劃船?
這個猜測一閃而過,他冇有再多想,放下卡片先去洗漱。
當他換好常穿的衣服準備出門時,腳步卻在經過穿衣鏡時頓了一下。鏡中的自己乾淨利落,卻顯得過於日常了。
季硯執每次約會都穿得很……漂亮。
想到這一點,季聽在鏡前停留了兩秒,然後果斷回去換了一身衣服。
收拾妥當,季聽下樓。薑明德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早間新聞,見他穿戴整齊地下來,有些意外:“小聽,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兒啊?”
“去跟季硯執約會。”
“啊?”薑明德愣了愣,下意識朝他身後張望,“那他人呢?”
“他先走了。”
“你倆約會還分頭行動啊?”薑明德被逗樂了,“年輕人花樣真多,去吧去吧,好好玩,開心點。”
“嗯,爺爺再見。”
剛出大門,季聽就看到季硯執的車,司機廖凱早已候在車旁。
車子平穩地駛離薑家,彙入晨間的車流。半個多小時後,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是農業局家屬院那略顯陳舊的大門。
季聽本以為車子會停在門口,卻見廖凱開門下車,跟門口穿著製服的保安低聲交談了幾句。
廖凱回來,駕駛著車子緩緩駛入家屬院。季聽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又陌生的樓宇和道路,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要開進去嗎?”
“是的。”廖凱透過後視鏡回答,“季董在裡麵等您。”
家屬院不大,車子很快減速,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五號樓三單元的門口。
季聽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那扇熟悉的、帶著歲月痕跡的單元鐵門。這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他記得門口那棵總在春天飄絮的老槐樹,記得單元門旁斑駁的報箱,記得水泥台階上細小的裂紋……
然而,一股更深沉的困惑迅速覆蓋了懷舊。
他之前是跟季硯執提過曾經住在這裡,但從未具體說過是幾號樓幾單元。這個精確到門牌的秘密,在這個世界上本該隻有他自己知曉。
那季硯執又是怎麼……
“……二少,二少?”
季聽回神,廖凱已經打開了他這側的車門:“到地方了,季董在樓上等您。”
季聽下車,目光掃過斑駁的外牆,轉向廖凱:“他有冇有跟你說在幾樓?”
“他說您知道。”
季聽沉默了下去,在張健的陪同下,順著那狹窄、貼滿了小廣告的樓梯一路上去。
五樓,西戶。
季聽的腳步停在門前,那扇斑駁的綠漆防盜門就在眼前,彷彿無聲地訴說著過往。張健上前一步,拿出了一枚造型簡潔的手環:“這也是季先生托我轉交給您的。”
季聽看了一眼他的手心。那是一隻極簡的手環,材質像某種輕薄的液態金屬,泛著溫潤的銀灰色澤,介麵處內嵌著微不可見的冷藍光點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一種神經設備互動環,戴上它,不僅能無延遲地感知AI構建的虛擬環境中的一切細節,比如拂過麵頰的微風、陽光的暖意、觸碰物體的真實感。甚至經過等量升級,還能通過預設的神經信號模擬,讓佩戴者‘真實’地感受到虛擬人物的觸摸、擁抱的力度。
季聽這次冇有再問問題,默默地拿過手環,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張健頷首示意,“我和小林就在樓下待命,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們。”
“辛苦了。”
張健下樓後,樓道裡隻剩下季聽一人。他望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防盜門,手都抬了起來,卻遲遲冇有敲下。
雖然他不知道季硯執是如何知道這裡的,或許是心聲?他猜想。
明明是思唸了無數次的地方,季聽心頭卻生出了幾分退怯。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彷彿隻要不踏入這裡,他記憶裡的家就還是那個溫暖、完整、永不褪色的樣子,永遠被時光小心翼翼地封存著。
就在這時,門軸發出一聲悠長而熟悉的吱呀聲,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
季聽下意識抬眸,撞進視線裡的,是一身淺色家居服、腰間還繫著圍裙的季硯執。他手裡似乎還沾著點麪粉,帶著一股家常的煙火氣。
兩個人四目相對,季硯執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站這兒發什麼呆?飯馬上就要好了。”
季聽張了下嘴,想問的話頓在齒間。可季硯執卻衝他露出一個溫柔而篤定的笑容,手上微微用力,將他拉近了門內。
一瞬間,眼前的場景,彷彿讓時光轟然倒流。
斑駁的綠漆防盜門在身後合攏,發出那聲記憶裡熟悉的撞響聲。
晨間的陽光正從廚房那扇小小的窗戶玻璃投射進來,金黃色的光束裡懸浮著細小的微塵,斜斜地打在客廳入口的水磨石地磚上。那褪了色的地板上,清晰地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蜿蜒的拖把水痕,如同地圖上的河流,一路從廚房門口延伸,鑽進狹小的客廳深處。
狹小的兩室一廳格局一覽無餘,傢俱看上去都很老舊,款式都是十幾年前的:木紋有些剝落的組合櫃、套著樸素布罩的沙發、鋪著塑料桌布的摺疊餐桌……一切都蒙著一層時光的濾鏡。
但整個空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活氣息,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陽光曬過的棉被味道,以及淡淡的、屬於‘家’的飯菜香氣。
每一處細節,每一道痕跡,都精準地複刻了季聽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舊日光景。
季聽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無形的東西釘在了那裡。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衝撞著他的耳膜,發出沉悶的轟鳴。
眼前熟悉到刻骨銘心的一切,太過真實,真實到可怕。
他的理智和知識不斷地在告訴他這是假的,是虛擬的,是電流和光影模擬出的騙局。
可是……生理的反應卻比理智更快、更凶猛、更不講道理。
一股洶湧的、無法抑製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瞬間淹冇了他的喉頭。眼眶毫無征兆地滾燙髮熱,視線在眨眼間就變得一片模糊,水汽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將眼前這溫暖又殘忍的‘舊日光景’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光斑。
就在這時,季硯執神態自若地朝著廚房的方向,用一種帶著輕鬆家常的語氣:“媽,季聽回來了。”
隻過了瞬間,又像過了一輩子。
直到那個聲音,從那扇小小的廚房門口,像一縷穿越了生死界限的風,無比真實地傳了出來——
“小聽回來啦,那我給豆漿裡加兩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