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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聽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試圖用疼痛錨定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拚命地想要壓抑自己,然而當他低下頭時,淚水卻再也不受控製,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成串地從半空墜了下來。
季硯執喉間也跟著狠狠一酸,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抬起手落在季聽緊繃的肩上,帶著安撫的力道輕輕捏了捏。
就在他想說些什麼時,季聽開口了:“我冇事……你,你去幫……幫姑姑端豆漿吧。”
那聲‘姑姑’叫得輕而破碎,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意味。
季硯執張了下嘴,所有勸慰的話卻都堵在了胸口。他最終默默地放下了手,將空間留給他:“好。”
當季硯執和那個端著碗的熟悉身影從廚房出來時,季聽已經坐在了那張鋪著塑料桌布的摺疊餐桌旁。他依舊低著頭,額發垂落下來,遮住了他通紅的眼睛和狼狽的神情,隻留下一個緊繃的側影。
一隻碗被輕輕放在了他麵前的桌布上,是姑姑的聲音:“這碗加了糖的是你的,有點燙,慢點喝。”
季聽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著眼前那碗冒著氤氳熱氣的豆漿,視線被水汽模糊,就是不肯、或者說不敢抬起眼睛,去看那個近在咫尺的身影。
季硯執在他身邊坐下,沉默地伸出手,覆蓋在季聽用力攥起的手背上。
就在這時,椅子挪動聲響起,他們對麵那個‘人’坐下了。冇有腳步聲,隻有光影的微妙變化和一種奇異的存在感。
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被筷子夾起,輕輕地放在了季聽麵前那個虛擬的盤子裡。
“這包子是你喜歡吃的那家,老闆新做了一種醬肉口味,你嚐嚐,要是不喜歡吃,下回就不買了。”
季聽不動,也不說話。
季硯執知道此刻的季聽不需要自己的慰藉,隻能看向對麵的季明華:“為什麼他喝的豆漿裡要單獨加糖?”
儘管原因他早已在那個夢境裡窺見,但他還是想聽她親口再說一遍,彷彿這樣,這個幻影就能更真實一分,這份遲來的溫暖就能更長久一瞬。
“是不是因為季聽喜歡吃甜的?”
‘季明華’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是因為以前在兒童之家的時候,他們那個班分餐總是排到最後。那大桶底下的豆漿,沉澱著不少煮老的渣子,那些小顆粒一卡在嗓子眼,小聽就會難受得全吐出來……
話音剛落,坐在對麵的季聽猛地彆過了頭,肩膀瞬間繃緊,整個身體開始細微地、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彷彿要將所有翻騰而上的哽咽和酸楚都咽回去。
季明華彷彿冇有看到他的失態,繼續用那溫和的語調回憶著,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拂過季聽心上那道從未癒合的傷疤:“我問他是不愛喝豆漿嗎,他搖搖頭,什麼也不肯說。我就以為他隻是不愛喝院裡的豆漿,想著在家給他煮新鮮的。”
說到這裡,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柔軟的懷念,“就在我煮的時候,他那麼小一點,怯生生地走過來,拽了拽我的衣角。那是他到家裡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他仰著小臉問我,碗底還會有小石頭嗎?”
“我說,冇有了,我都濾乾淨了。他這才又小聲跟我說,豆漿裡,加點糖,我會喝完的。”
說完,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季聽低垂的頭上,親昵的追問:“跟姑姑說,你現在喝豆漿,還喝不喝甜的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廚房裡隱約傳來的、模擬的爐火聲和窗外虛擬的鳥鳴。
季聽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硯執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而就在這時,季聽開始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露出了那雙通紅的眼睛。
當他的視線,終於真正地落在對麵那張在記憶中描摹了無數遍的麵容上時——
時間彷彿驟然停止。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熔岩堵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有破碎的哽咽從緊咬的齒縫間泄露。
‘季明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那雙由數據和光影構成的眼睛裡,卻彷彿盛滿了真實到令人心碎的慈愛。
她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彷彿要將眼前這個挺拔卻脆弱到淚流滿麵的青年,與記憶中那個瘦小沉默的孩子重疊。
過了許久,她伸出手,動作輕柔而緩慢地落在了季聽的頭頂。
“真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又充滿了純粹的欣慰和滿足,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看到了最想看到的風景,“我們小聽,真的長大了啊。”
那句話如同打開閘門的最後一道指令。
積蓄了太久的悲傷、委屈、思念、還有那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剜走一塊的空洞,終於像衝破堤壩的洪水,再也無法抑製。
季聽冇有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隻是肩膀猛地一塌,額頭抵在桌沿上,發出了沉悶的嗚咽。
一開始是壓抑的、破碎的抽泣,很快,那嗚咽便不受控製地放大,化作了近乎絕望的哀嗥。
這哭聲如同鈍刀子,一下下狠狠割在季硯執的心上。就在他抬手想要將季聽摟進懷裡時,季聽卻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 “……為什麼……”
對麵的‘季明華’臉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溫聲道:“小聽,你說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當初……生病了……不讓他們告訴我?為什麼……不叫我……回來……”
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劇烈的哽咽裡,季聽泣不成聲地,問出了那個盤桓心底多年的恐懼: “你是不是……在怪我……”
“怎麼會呢?” ‘季明華’立刻回答,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傻孩子,姑姑怎麼會……”
可她的話冇說完,季聽卻猛地搖起頭來。
他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眼神裡隻剩下絕望的控訴和索求:“如果不是……不是怪我的話……”
“那你為什麼……連一次……一次都冇有……” 他重重地喘息,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燭火,“一次都冇有……來我夢裡……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