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呼不稱呼的,倒不著急。”
方纔還在遠處擦著掌中長劍的蘇長泠循聲而來,就手扔下隻尚餘下小半口氣、猶自能蹬蹬腿腳的斑斕花豹。
“邵公子,您不妨先給我等講一講,您是如何在半路上遇到的這些妖物……又是如何做到,在被這妖物們追了這麼久的前提下,還不曾喪命。”
“——這等修為的豹妖,可不像是該出現在這竹林附近的玩意。”
蘇長泠麵無表情,手中微出鞘半寸的山君在微曚日色下泛著冽冽寒光。
她方纔動手收拾那妖怪時,便已詳細檢查過這些妖物們的修為——剩下那兩隻豺妖、狼妖一類暫且不提,這金錢豹卻是實打實有著近三百年的道行。
這等修為,不說能占據一整座山脈稱王稱霸,起碼也能打下山中某箇中等大小、物產豐饒的山頭。
——深山老林中靈氣大多足夠濃鬱,養出來的各式野獸鮮果按說也足夠它個腰圓肚脹,若非它是發了什麼狂性,或自踏入修行起,便是那以人為食的惡妖,又何必非要跑下山來,追著這麼個在妖怪眼裡、冇剩多少肥肉可吃的人不放呢?
——何況,無論是發了狂的尋常妖怪,還是那等就是要吃人的惡妖,這兩種妖物,多半都不會似今日這般,故意逗弄著逼著人滿林子亂跑的。
很刻意。
刻意到有點顯假。
她懷疑這人本就能憑自己逃脫開妖怪的追捕——他是故意演給他們看的。
蘇長泠話畢微微眯起眼睛,那已快嚥氣了的豹子看著麵前幾人,瞳底悄然滑過一線幾不可察的驚恐。
那青年聽過少女的質問,麵上先是晃過幾分渾然不加掩飾、看著也絲毫不似作偽的茫然,隨即緩過神來,對著蘇長泠恭恭敬敬端起了兩手:
“邵某自知出現得突然,身上又多有疑點,仙長會有所懷疑,也是應當。”
“隻是……在下亦著實是不知曉那幾隻妖怪為何要追著邵某不放——更不知道它們為何會追了在下這麼久,都冇打算結果了邵某的性命。”
“仙長,邵某是往來遊商於京城與徽州府兩地之間的玉石商人。”邵無名語氣誠懇,目色看起來也相當真摯,“此次回徽州,也是為了上山尋一尋新的雞血石或綠鬆石礦脈。”
“邵某今日是在山腳下遇到的這幾隻妖怪——彼時在下還隻當自己是時運不濟,不巧遇上了山上跑出來覓食的野獸——隔著百尺距離,邵某便立馬動身,企圖繞開它們、離開這裡。”
“不想……等邵某跑進這竹林附近,才發現那群凶獸們竟跟著一起下來了,且它們個個目帶血光、身纏黑氣,個頭也比尋常野獸大了數倍不止——瞧著已全然不像是野獸,反倒更像是那傳說中已成了精的妖怪!”
“於是邵某心慌不已,當即邁開步子,死命逃進了竹林。”碧衣青年蒼白著麵色重複著他逃命時的景象,臉上似頗有幾分心有餘悸。
“——在下那時以為,這林中竹木多生得密,那妖物的身軀這般龐大,進了林子多半也就冇了可供它們落腳的地方,許還能被拖一拖腳步……孰料,這群妖怪們進了竹林,竟全然不懼那滿林茂竹,隻顧自硬拿趾爪踩塌了竹子,生生踏出了一條路來!”
“邵某……邵某被那景象嚇的魂都要飛了,不想束手就擒,卻又想不到其他能活命的門路,隻能越發拚了命的向前奔逃……”
邵無名越說麵色越是蒼白,越說神情越是驚恐:“有好幾次……在下都能感覺到那妖怪們腥臭的嘴巴就落在邵某的腦袋上了……但不清楚具體是出於何種緣故,那妖怪竟始終不曾一口咬下邵某的頭顱。”
“再、再後來,邵某便走運碰見了幾位仙長,僥倖撿回了一條性命——剩下的,仙長您就都知道了。”
碧衣青年言訖訥訥縮了縮脖子,眉眼間帶著些許謹慎剋製的小心翼翼。
蘇長泠聽罷他這一番乍一聽十分有理、細論又著實經不起琢磨的言辭,禁不住掀唇泄出一聲冷笑,片刻方慢條斯理,重新抬起了眼睫:“邵公子,您說您是遊商於兩地的玉石商人?”
“那……您眼下身上可曾帶有什麼能證明您身份的東西?譬如能充作商品的玉石,或是兩地通關文書一類的東西。”
——為了上山方便,他冇穿什麼能體現他玉石商人身份的衣裳、身上也無甚首飾她倒是可以理解。
但,一個能在兩地之間來往著經商還暢通無阻的商人,兜裡總不會一點能代表了他身份的物什都冇有吧?
那這謊話編的……可就圓不上了。
蘇長泠好整以暇地等候起了邵無名的答覆,後者聞聲眨了眨眼,下一息便連連點了頭:“有的,有的。”
“仙長,這是小生私藏多時的黃山與天目山的礦脈圖譜,這是小生今日上山搜尋到的綠鬆石新礦,這是小生隨身攜帶的通關文書和做參照用的綠鬆石與雞血石……都在這裡了——還請仙長過目。”
“公子倒是個心思縝密之人,準備的也著實齊全。”蘇長泠似笑非笑,順勢將那些寶石、圖譜與文書一類的東西放在手中看了兩番。
依著她對山中礦脈的分佈認知看,那圖裡畫的大多是對的,少數幾處謬誤大約也不過是人力所限;充作樣子參照用的綠鬆石與雞血石也是實打實的真貨。
而那份通關文書與綠鬆石新礦嘛……
少女的眼神閃了閃,一麵動作十分嫻熟自然的將文書遞到了程映雪手裡。
小姑娘抓過那小冊,對著日光仔仔細細反覆查探了數遭,而後才朝著自家師父輕輕點了下腦袋——又拿指尖悄咪咪搓了把那加厚了的摺頁。
……懂了。
字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紙不完全對勁。
可能是從真貨上揭下來的一層仿品,後頭又糊上了兩層彆的東西。
——左右摺頁冊子真做起來又不止裁那一層的紙,莫說常人,就是一般對文房四寶稱不上瞭如指掌的官差,多半都分不出來真假。
當然,也有可能是有人拿著其他法子弄出來的高品質仿品。
總之這玩意看著是真的,但又不夠真。
至於,那塊新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