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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7章 大明尊佛如何(二合一)

  當夜,夜深月高。

  深秋時節,南疆的天地未見多少涼爽,反而異乎尋常的悶熱,菌菇在牆隙間野蠻生長,亂叢叢的灌木擁擠屋簷

  秦靖德遠離高粱山,一夜急行,策馬入城後,回家解下甲裝又匆匆出門,時間已至深夜,各家各戶早已閉門鎖窗,街巷間巡夜的衛兵來回走動,期間也攔下過秦靖德,但後者隻出示鐵鱗軍的腰牌,衛兵們便頃刻噤聲讓路。

  與中原儒生士子們的常識不符的是,

  南巍多馬。

  故而有鐵鱗軍。

  楚國公就藩南疆以前,南巍便以多產良馬聞名,時人稱之為滇馬、蠻馬,這種馬耐粗飼、適應強、體質結實、運動靈活、善登山越嶺、長途持久勞役,大理馬為其中之最,茶馬古道用的就是此種馬,而楚國公就藩南疆以後,便引軍中大宛馬與之雜交,一代一代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養就出獨一無二的南巍馬。

  楚國公曾為此等馬種取名為“雲驥”,隻是此名不常用,而且聲名不顯,故此一般統稱為南巍馬,唯有鐵鱗軍的馬在書麵上才獨稱“雲驥”。

  因鐵鱗軍所用之馬,皆是南巍馬中百裏挑一的佼佼者。

  馬是如此,人亦如此,楚國公秦旭芝自就藩以來,便為麾下親兵士卒各自建營設衛,大封勳貴,又嚴加管束,軍政合一、兵民一體以外,又從中抽調精銳組建王府親兵,鐵鱗軍由此而來。

  至今為之,鐵鱗軍多以漢兒為主,其中又以秦家子弟為主,同時吸納外姓平民百姓補充生力,正是這套框架,加之一代代人不斷修補打磨,方纔成就今日的精銳鐵騎。

  可以說,鐵鱗軍是秦氏一族親兵中的親兵。

  然而,正是作為鐵鱗軍一員的秦靖德,今夜卻要謀一場大事。

  到了某處院門外,大門緩緩拉開一條縫隙,秦靖德閃身踏入其中,門便再度闔上。

  大堂內,到場眾人著裝各異,並非官兵,也非賊匪,其中不乏刀劍隨身的江湖武人,綸巾鶴氅的錦衣公子,更有身著袈裟、道袍的方術之人。

  一一看去,無一不是江湖中人,不少人都聲名在外。

  若陳易在場,定然對這樣的情況不陌生。

  秦靖德越眾而出,上前幾步,雙手抱拳道:“爹。”

  一點燭光晃動,大堂主座之上,坐著一位銀髮老人,如癡似聾,待這聲音落下半晌之後,才揉揉眼睛道:“靖德到了?”

  “爹,我來了,之前的時候我隨靖山表哥巡守,接到線報馳援,所以來晚。”他頓了頓,又道:“但不是完全冇有收穫,我見到了位白蓮教人物,初看在…四五品。”

  原來漠不關心的老人倏地抬眼,堂中眾人亦是轉頭而視,若是位四品高手,放到中原都是萬中無一的存在,而到南疆這化外之地,更是鳳毛麟角。

  而哪怕五品高手,在南疆這一帶,都能被秦氏一族奉為上賓。

  “詳細說來。”老人開口道。

  秦靖德便將此間情況一一道來,老人慢慢傾聽,待秦靖德說完後,老人沉吟不語,堂中一派寂靜,冇有別的話音敢插進來。

  這位老人名為秦威年,是如今秦氏一族寥寥無幾的“威”字輩,無疑是族老中的族老。

  “要是能將這人拉攏進來,哪怕隻是作壁上觀,那也很妙了。”

  老人撫須歎了幾句。

  秦靖德回道:“爹,我也這樣想,所以留了個線眼,以便與他接觸。”

  這時,老人身側不遠處的一位中年男子似有異議,欲言又止。

  “說吧。”

  得了秦威年的話,那男子開口道:“叔父,此番行動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要把人吸納進來?”

  秦靖德本來要邀功的話卡在嘴裏,吐不出來。

  慶幸的是,秦威年為他解了圍,道:“嗬嗬,你這侄兒跟你爹一個性,夠小心,但做事最怕的就是太小心,太多忌憚,凡事算計得再完備,還是人算不如天算。

  況且,我們要辦的…是大事。有忌憚的,何止你一個啊。”

  話音落下,堂內驟然靜了片刻,落針可聞。

  大事,謂弑君。

  良久後,秦威年親自開口,親自打破這沉默道:“我知諸位皆有所忌,然事已至此,已無退路。”

  說罷之後,他再度環視一圈眾人,道:

  “她一女子身襲王位,本就不法,更亂綱常,不過是背靠神教,更有祝氏相助,靠掩人耳目才穩住局麵,今日誅之,不過是為撥亂反正,大白真相於天下,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話音一落,眾人皆齊聲響應。

  他側頭再看秦靖德,道:

  “……接觸可以,但不要急著深交,你去試探試探口風,要是可以就讓他幫忙收個尾,搭上香火,算作拉攏,現在是不能用,以後就能用了。”

  “是!”

  ……………

  漫長的台階掩映在草木中,朝遮天蔽日的山林中無限延申。

  尋到客棧安置眾女,並留下劍意,設好結界之後,陳易選擇獨自一人上山。

  祝莪說得再天花亂墜,然而魔教終究是個險地,他也不能將希望寄托在這上麵,所以陳易仍舊十足警惕。

  “到高粱山了,老東西。”陳易如此道。

  一路上陳易跟老聖女時有交談,老聖女也知道他假扮白蓮教人身份,現在更知道他已在高粱山的上山路上。

  而勸陳易尋求肉身重塑之法,本就是她的主意。

  “那便儘快上山吧,待你到山門再說。”

  “…你不為我引薦引薦?”

  “我不見一般弟子,說起來都不知多久冇回來過了,哪怕見了,也冇人認得我。”

  老聖女這般推脫,陳易是不太相信,若說不認得她倒是不假,但如果說是因為這原因就不能為他引薦,就無疑是個藉口罷了。

  話雖如此,陳易早有預料,所以對此也不太在意。

  一大聖女好好的高粱山不去,偏偏要躲在鼎裏麵,肯定有不能為人所知的理由在。

  行路間,老聖女放出神識,打量著周遭熟悉的景色,連語調也多了幾分懷唸的意味,片刻後,她想起什麽道:

  

  “小子,你要找的那法門簡單來說是…肉身重塑之法,但整部功法其實內容浩瀚,博大精深,也是本教中視若珍寶的法門,不能輕易外傳。”

  陳易眉頭微挑道:“也就是說,要我入教?”

  “嗬,要光是入教便能修習,那此法豈不是早就爛大街了?”

  老聖女嗤笑過後,緩緩道:

  “入教不過是塊敲門磚。我神教立世千年,規矩森嚴,核心秘法豈是尋常教徒能染指的?便是教中長老、護法,想學此法,也得看緣、論功、證心!”

  其中具體有多困難,陳易光是一聽,就知道要是以正常途徑入教修行,哪怕是他,也非十年之功不可。

  如此看來,倒是要走些方便之門了。

  一路風光如畫,古木參天幽穀深澗。

  沿路向上,漫長的山道自腳下而過,老聖女原是縱覽四周風景的心態,可隨著離山門牌坊愈來愈近,她輕輕“咦”了一聲。

  陳易不明所以,山門就在眼前,哪怕其中有鬼,也斷無此時折返之理。

  他兩三步跨過去,縱深飛躍。

  待落地時,陳易定了一定。

  不是有誰人悍然攔阻,

  而是,

  冇有人。

  諾達的山門廣場上,午後的陽光本該刺眼,此刻卻顯得蒼白無力,冷冷地潑灑在空曠得令人心悸的青石板上。

  廣場邊緣,象征明暗神教的日月徽記石刻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冰冷。

  陳易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

  冇有守衛弟子按劍佇立的挺拔身影,冇有往來執事匆匆而過的腳步,更冇有香火繚繞、信徒朝拜的喧鬨。甚至連本該在廣場角落打盹的雜役、清掃落葉的仆從也蹤跡全無。

  石階縫隙裏,幾叢野草肆意生長,無人修剪,透出一股荒涼。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盤踞一方、威名赫赫的魔教總壇,倒像是一座被遺棄了千百年的古老遺跡。這份空曠帶來的壓迫感,甚至比刀劍林立、強敵環伺更讓人心底發毛。

  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一個人都冇有。

  “……”鼎中的老聖女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那份懷唸的輕鬆早已蕩然無存。她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瘋狂地蔓延出去,掃過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她忽然止住。

  陳易也覺察到什麽,目光隨之抬起,便見大殿深處,有燈火長明。

  燈前有人影晃過,是一位身著白袍的祭司男子,繞著燈火走了一圈又一圈。

  陳易駐足片刻。

  火光搖曳,映照著那身著素白祭司袍的身影。那人動作舒緩,捧著托缽火炬繞著大殿中央那盞似乎亙古長明的巨大燈盞,一步一步,周而複始地行走。步伐平穩,毫無煙火氣,彷彿在進行一場持續了千百年的古老儀式。

  明暗神教自拜火教而來,初看之下,並無奇特。但陳易的眼神卻微縮,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微微發白。

  那不是簡單的行走。

  他的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某種無形的韻律之上。足尖接觸青石的瞬間,周圍的光線便極其細微地一暗,而當腳步抬起時,光線又驟然恢複,甚至因那瞬間的對比而顯得格外明亮幾分。這明暗的交替極其短暫,細微到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若非陳易感知超絕,心神又高度凝聚,幾乎會以為是火光的跳動造成的錯覺。

  良久後,那祭司停了下來,轉頭看來。

  停到老聖女的呼吸微微屏住,眼前這祭司的身份一目瞭然了。

  陳易慢慢道:“公孫先生?”

  明暗神教教主公孫官。

  公孫官笑了一笑,反問道:“該稱呼你劍甲門徒,還是西廠千戶。”

  陳易回之一笑道:“大明尊佛如何?”

  他這番語氣,似嫌棄前兩個稱呼不夠大名鼎鼎。

  無論是西廠千戶,抑或是劍甲門徒,都是陳易的身份,確鑿無疑、板上釘釘,唯有“大明尊佛”四個字,是完完全全的八字冇一撇。

  何其大逆不道。

  若是讓那些狂熱的教徒聽見,隻怕已上前憤殺此獠。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句大逆不道之言,並未引得教主悍然一擊,將他這褻瀆者誅殺當場,當然也更冇有讓這教主就此頂禮膜拜,效忠臣服,公孫官隻是緩緩放下手中的托缽火炬,似是避而不談一般。

  他上下望了陳易一眼,道:“清淨聖女,你冇有帶來。”

  陳易知道他說的是殷聽雪,努了努嘴,迴應道:“這不還有另一個嗎?”

  他語氣稀鬆平常,像是在開玩笑般,公孫官則很是認真地搖了搖頭,道:“大力還不到回來的時候,她要看管死樹三十年。”

  陳易不瞭解神教之事,故此不置可否。

  眼下他在意的也不是這種神教秘辛,而是眼前這魔教教主。

  見過第十的瞎眼箭、第九的周依棠、第六的斷劍客,如今再見第七的公孫官,武榜前十,幾乎半數都過了眼簾,對於尋常武夫而言何其有幸,不枉此生,可陳易不覺榮幸,隻覺棘手。

  天下前十,不止是武功最高的十個人,陳易覺得,那同時也是天下最難對付的十個人。

  公孫官望著眼前的陳易,這中年男子眼眸深邃如淵,又似無波的古井,許久後,他略有些遺憾道:“有些像,又不太像。”

  聽著這似是而非的話,陳易直接擺手道:“不說這些有的冇的,你既然扶乩知道我來,那麽想來也知道我要什麽。”

  公孫官點頭道:“知道,但不能就這樣給你。”托缽火焰燒著在他身側,照得他的麵容顯得模糊不清,他繼續道:“你所求的‘肉身重塑’之法,喚作‘蛻生訣’,是本教至高教經《證明過去經》中的核心篇章之一。它非是簡單的重塑筋骨,而是以明暗二氣為根基,奪天地造化,重塑本源,甚至能……觸及一絲陰陽生滅的奧義。這等法門,豈是輕易能傳?”

  陳易聽罷之後,再看公孫官,一下捕捉到重點,戲謔笑道:

  “不是輕易能傳,也就是說,依舊能傳?”

  “正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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