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繆爾上將, 請您進去吧。”
軍區醫院,重症監護室。
軍雌早已等候在此。薩繆爾點了頭,回頭瞧見了抱著崽子的修鬱。修鬱眼似寒潭, 目送著薩繆爾走進亞雌的病房。
門被關合上, 隔絕了目光。
薩繆爾望見了病床上的莫利。這隻亞雌軍醫眼窩深陷、臉色蒼白, 短短幾日便像是受儘了折磨, 形如枯槁。
薩繆爾看著他的狀態有些詫異,即便是強度最大的精神審訊,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使蟲子變成這副模樣。
“……你在憐憫我嗎?”
兩蟲對視,虛弱的亞雌唇角露出點嘲弄。
他不再偽裝。即便此刻苟延殘喘、狼狽至極, 也不忘嘲諷地盯著薩繆爾道,“薩繆爾上將, 還是多憐憫憐憫您自己吧。”
薩繆爾蹙了眉,不想與一隻快死的蟲子計較。他走到莫利的麵前,“莫利軍醫, 你為什麼要見我?”
甚至不惜用垂死前交代口供相逼。
除了因為修鬱,薩繆爾想不到他與莫利還有過什麼特彆的交集。
他冷然道, “如果你是因為修鬱纔想要見我,那無論你接下來要說什麼都隻會是徒勞。倒不如直接交代真相,珍惜最後的時間。”
聽到這番話,垂死的亞雌卻笑出聲。
他像隻乾枯的蟬,氣流在枯癟無力的胸腔裡來回顫動。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成為了一顆棄子。多芬冇有履行諾言,那隻假慈悲、可怕的老蟲子隻想置他於死地。
而修鬱,對他的生死無動於衷。
他所迷戀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變成泡影。莫利的信仰破滅了, 所以他也要讓眼前蟲如此。
“薩繆爾上將,您就這麼相信修鬱大人嗎?”嘲弄的嗓音從莫利的胸腔震出。
他看著薩繆爾, 眼神幽冷而不甘。他隻不過是站錯了隊伍,但他對修鬱的迷戀絲毫不少。如果不是他的大人太過無情,他捂不熱修鬱那顆心,他也不會選擇叛變……
薩繆爾上將呢?
作為最不解風情的軍雌,甚至還比自己陪在修鬱身旁的時間要短。他究竟有什麼優勢,攻破了修鬱那顆固若金湯的心?
莫利無法接受。如果薩繆爾上將也不行,倒還叫他有些安慰。可薩繆爾成功了,他不僅有了與修鬱的蟲崽,還和修鬱進行了婚姻登記。
儘管連大人自己都冇有發現,他的底線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這隻軍雌打破。甚至看對方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這種種改變莫利都看在眼底。正因為他待在修鬱身旁最久,所以他更加清楚,也更加無法忍受。
“真是可憐,薩繆爾上將您還被蒙在鼓中吧?”他要讓薩繆爾成為下一個他,讓他的大人也嚐到失去的味道。
莫利殘忍笑道,“從洽奇偽裝成塔米亞出現在軍校起,所有的事情都在大人的掌控之中。N671星的考覈事件、蜂鳥的全部失靈、您的出現以及大人進入軍部……您不會以為大人當真是為了您才進入軍部吧?”
“他根本不在乎那枚蛋吧?”莫利直戳薩繆爾死穴,“大人的無情,想必您在軍校時也多有體會吧?”
看著薩繆爾越發冰冷的神情,報複的快感湧上了莫利的大腦,“再告訴您一件事。當初您被審訊時大人是可以直接阻止的,但他卻袖手旁觀直到最後一秒纔出現。”
“您猜,是為什麼呢?”
薩繆爾掐緊了手指,冷冷道,“你不用說了,我並不在乎之前的事。”
他選擇相信修鬱。
薩繆爾知道這隻變得瘋狂的亞雌,隻是想報複他和修鬱。可莫利卻自顧自道,“因為他根本就是在玩弄的蟲心。”
“他隻是在利用您。”
“您真的不在乎嗎?連那次遇襲差點讓蛋胎死腹中也不在乎嗎?”莫利根本不信,“您自己也在懷疑了吧。”
“您猜,大人從始至終知不知道遇襲這件事?”
窺探薩繆爾有瞬失控的臉,莫利愉悅極了。他就知道,唯獨這件事薩繆爾不可能不在乎。
莫利並不知道,修鬱在那次事件中究竟充當了什麼角色。但這完全不妨礙,他將這件事變成薩繆爾心中的刺。
好似拖蟲下地獄的惡鬼,陰暗出聲:
“他是知道的。”
“要不然為什麼他明知您與我一起還同意?又在事後第一時間將我調到身邊,引誘我露出馬腳?”
惡鬼的低喃不斷,“他對您變好了吧?”
“會不會是因為愧疚呢?”
“而愧疚的根源是什麼呢?因為蛋還在存活下來了,他不能讓多芬奪走。”
“您看事到如今,他還在利用你。”
莫利苟延殘喘甚至已經口吐鮮血了,也要繼續嘲笑道,“……他如果真的在意你,又怎會不惜讓懷著蛋的你冒險。被注射進精神類藥劑,還差點讓蛋死亡呢。”
直到這句話的出現,終於讓薩繆爾有了瞬動搖。修鬱為什麼突然對他好了起來?因為喜歡他嗎?
不,莫利給出了答案。
因為愧疚,以及蟲崽的存在。
因為修鬱還需要他,就像希特恩需要他來維繫修鬱與軍部之間平衡般。這是種變相的利用,而如莫利所說,如果修鬱知道一切,那便是直接利用了他。
甚至不顧蛋的死活,也絲毫不在乎他受傷與否。
薩繆爾的指尖冰涼,他不想相信但一切又變得合理起來。莫利看著他的神色,幽幽道,“你和我又有什麼區彆呢……”
這句話如同利刃,直直紮入薩繆爾的心臟。讓他原本就不安的心,破碎得血肉模糊。他後退了兩步,忍著空前的恐懼與慌亂,強行鎮定道,“……你的話,我一句也不會相信。”
“莫利,你不會得逞的。”
他腳步紊亂,噠噠噠地離開病房。就在門打開的刹那,身後傳來莫利惡鬼般的笑聲,“薩繆爾上將,您既然不信又為何如此慌張呢?”
“啪”的下,薩繆爾顫著手猛地將門打開。
雄蟲那張俊美矜貴的臉,瞬間出現在眼前。毫無防備地,他撞進了修鬱的眼底。修鬱的眼底漆黑一片,叫他窺探不出任何情緒。
“……”
即便修鬱是對他笑著,也如此深不可測。
“教官。”修鬱意識到薩繆爾的狀態不對,輕喚了聲。可薩繆爾卻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般,瑟縮了手指。
修鬱當即微眯了眼,捏住薩繆爾的手腕冷冷道,“莫利對你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這麼問……?”薩繆爾遲疑,望著修鬱的姿態有些抗拒。
他並不想懷疑修鬱。
但他需要點時間來消化與整理。
“修鬱,我隻是有些混亂。”看著修鬱,薩繆爾又忍不住心軟。如果此刻因為這些毫無證據的話而傷害到修鬱,無疑是讓莫利得逞了。
“無論如何,我想我都應該去相信你。”
當薩繆爾說出這句話時,修鬱便已經猜到莫利大概對他說了些什麼。修鬱沉了眸子,躁意在胸腔翻滾。
果然,他不該走那一步。
又或者,他該早一步先將莫利這個後患處理。
“修鬱你在想什麼?”薩繆爾望著修鬱深暗的眸色,那些冰冷感再次襲來。他顫了嗓音,“我總是看不透你,也猜不透你的想法……”
“修鬱,我不想再惶恐不安下去了。”
軍雌的眼中湧現出悲傷與決然,一如在N671星時的訣彆般。修鬱皺眉,像是感覺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流逝般,抓住薩繆爾手腕的五指緊了緊。
他問他,“薩繆爾,那你想怎麼做?”
薩繆爾已
經決定調查所有的事情,他不想再讓任何不安的因子存活在他與修鬱之間。
他直視著修鬱的眼睛,“我隻想問你,你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莫利心懷不軌?”
如同那一次,勞倫斯在醫院的走廊質問修鬱般。
這一次發問的對象變成了薩繆爾,薩繆爾喉腔生澀,“我隻想聽真話,請你不要再糊弄我。”
修鬱捏了指節看著軍雌決絕的神情,沉沉出聲。
“是。”
僅僅是一個字,就幾乎令薩繆爾的防線徹底潰敗。所以為什麼,修鬱還會同意他與莫利一起前往?
他的聲線徹底不穩起來,“你一直都知道莫利是科學院那邊的蟲,你也知道他想要對蛋下手?”
簡單的問題突然變得難以回答。
修鬱從未覺得言語有將一隻蟲傷得遍體鱗傷的效果,可看著薩繆爾他卻無法開口了。
“教官……”
重要的東西抓不住的感覺越發強烈,修鬱擰了眉頭,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慌亂感。
“你不用再說了,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薩繆爾狠狠掐了掌心,如墜冰窖。修鬱是知道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中,連他也是。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薩繆爾快要控製不住,他整顆心臟都在疼痛的蜷縮。他就像是好不容易得到糖果的幼崽,在最幸福的時刻,被告知那些甜蜜的糖果,其實都是彆有用心且早已經過期的。
“你是知道會有蟲襲擊我,併爲我注射藥劑的嗎?”
這是個無法挽回的問題。
薩繆爾的哭腔分明,無法控製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咬緊不斷顫抖的唇,想要將狼狽吞嚥入腹。
“不,我並不知道。”
修鬱果斷的否認,讓薩繆爾稍微好受一點。
“這是我唯一冇有預料到的事。”修鬱的確放任了薩繆爾遇到危險的可能,但他絕非一開始便知道莫利會以這種方式對薩繆爾下手,並注射藥劑。
他將五指插入薩繆爾冰冷的指縫,牢牢握住,“我知道莫利可能會製造什麼事端嫁禍給洽奇,卻並冇有想到會用在你的身上。”
修鬱的另一隻手,撫上薩繆爾沾著淚水的臉。薄唇快要吻上薩繆爾的眼角,低喃溢位,“教官,我很早就後悔走那一步……從你失蹤的那一刻起。”
薩繆爾幾乎就要相信,蜷縮的心臟都在顫抖。然而軍雌分析資訊的大腦是如此迅速,他的理智和感情出現了割裂。理智的大腦捕捉到了關鍵——修鬱知道有蟲要離間他和洽奇。
以至於他選擇了將計就計,在第一時間跑去軍部默契地與洽奇演了一齣戲。而那時的他,正在被蟲注射進藥劑……
些許剛開始修鬱並未算計。可修鬱的理性與利用一切條件的本能,仍舊親手促使他變成算計中的一環。
為了設下的局,修鬱彷彿能隨時擱置甚至捨棄他……
這樣的認知讓薩繆爾再度渾身冰冷,他猛地推開了修鬱,拒絕了那個溫柔的吻。
“對不起,我需要再思考一下。”哽咽說完,便轉身離開。
修鬱頓在原地,眼中劃過絲錯愕。
沉睡的崽子終於被驚動,在他的懷中緩緩醒來。迷茫崽望著同樣迷茫的修鬱,奶聲疑惑,“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