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酸楚毫無徵兆地衝上鼻樑,湧進眼眶。
顧榮的喉頭哽住了,他拚命想忍住,但淚水還是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愛莉的裙襬。
他緊緊閉著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顧?」愛莉感覺到了他的異樣,聲音帶著關切,「你怎麼了?為什麼哭了?」
顧榮睜開眼,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趕緊用手背擦掉,聲音有些沙啞:「冇……冇什麼。隻是……想起了我的父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愛莉放在他額頭上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了片刻,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我明白那種感覺……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愛爾蘭就病死了。後來,爸爸帶著我坐上了來美利堅的船……」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船好大,也好擠,空氣汙濁得讓人喘不過氣。很多人病了……我們好不容易熬到上岸,爸爸卻……染上了猩紅熱。」
猩紅熱是一種非常厲害的傳染病,會讓人發高燒,全身起紅疹子,喉嚨痛得像刀割,在這個冇有抗生素的年代,得了這個病,活下來的機會很小。
「他冇能撐過去……」愛莉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顧榮心上,「就在紐約港,那個據說充滿希望的地方……他死了。那時候,我才五歲。」
她停頓了很久,似乎在平復情緒,「是奧康納叔叔……他收留了我,把我養大……」
顧榮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波瀾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深切共鳴。
陽光勾勒著愛莉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上麵似乎還沾著一點細小的水光。
「奧康納叔叔……」愛莉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他脾氣是有點急,有時候還固執得像頭騾子,總是擔心這擔心那……但他確實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他教我騎馬,教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
說到這裡,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苦澀又釋然的弧度。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一個枕著另一個的膝蓋,分享著彼此內心最深處的傷痛和思念。
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營地裡的喧囂彷彿都遠去了。
一種無聲的、深刻的連接在他們之間悄然建立。
過了好一會兒,愛莉輕輕拍了拍顧榮的肩膀:「好了,感覺平靜些了嗎?再試一次?」
顧榮坐起身,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急躁、功利和緊張,變得異常平和。
他看向紅寶石,那匹漂亮的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安靜地站在那裡,眼神溫和了許多。
顧榮站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紅寶石。
他冇有再刻意模仿什麼動作,隻是讓自己的心徹底沉靜下來,拋開了所有雜念——買地、宴會、西卡德、死亡統統都不見了。
他的心裡隻剩下一種純粹的、想要與眼前這個美麗生靈溝通的願望。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而舒緩,輕輕地、充滿敬意地撫上紅寶石的脖頸。
這一次,紅寶石冇有躲閃,冇有抗拒。它隻是微微動了動耳朵,然後低下頭,溫順地接受了顧榮的撫摸。
顧榮的手順著它光滑的皮毛滑過,感受著那強健肌肉下蘊含的生命力。
當他的手指穿過那火焰般濃密的鬃毛時,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這匹馬,這匹名叫「紅寶石」的烈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與他相識。
在愛莉和周圍工人們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紅寶石再次緩緩地、溫順地屈下了前膝,然後後腿蹲下,穩穩地跪伏在地麵上。它仰起頭,輕輕蹭了蹭顧榮的手臂,發出低低的、愉悅的嘶鳴。
顧榮笑了。
他抓住馬鬃,腳踩馬鐙(雖然簡陋,但霍普先生送馬時也配了基本的鞍具),一個利落的翻身,穩穩地騎上了馬背!紅寶石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興奮地打了個響鼻,但冇有絲毫抗拒。
「駕!」顧榮輕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紅寶石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了出去!
風!強勁的風瞬間灌滿了顧榮的耳朵,吹亂了他的頭髮。
營地的木屋、圍欄、目瞪口呆的夥計們……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地向後退去。
紅寶石四蹄翻飛,踏在鬆軟的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噠噠」聲。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流動的色塊。
顧榮伏低身體,緊緊抓著馬鬃,感受著身下這匹駿馬奔騰時傳遞來的驚人力量和韻律感。
自由!一種久違的、酣暢淋漓的自由感瞬間席捲了顧榮的全身!
自從在那個黑暗的船艙底醒來,被當作「豬仔」賣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就一直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綁著——礦場的壓榨、白人的歧視、生存的壓力、對未來的迷茫……他拚命掙紮,努力向上爬,但內心深處始終壓著一塊巨石。而此刻,騎在紅寶石背上,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土地上儘情奔馳,所有的枷鎖彷彿都被掙脫了!
風吹走了他的憂慮,速度點燃了他的熱血。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在曠野中迴蕩。
他策馬繞著營地外圍跑了一大圈,感受著速度帶來的激情和與紅寶石心意相通的默契。
當他終於勒住韁繩,讓紅寶石小跑著回到愛莉麵前時,他的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愛莉麵前。
紅寶石溫順地跟在他身後,用鼻子輕輕蹭著他的肩膀。
「愛莉,」顧榮看著眼前這個教會他平靜、分享了他悲傷、也帶給他此刻自由喜悅的姑娘,心中充滿了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謝謝你。」
愛莉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也由衷地笑了,笑容燦爛得像加州的陽光:「你騎得真好!紅寶石很喜歡你。」
顧榮點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今晚瑪麗夫人在克洛維農莊設宴,邀請了我。」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發出了邀請,「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愛莉微微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意外。
「當然!」愛莉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我很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