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克拉門托河在晨光中甦醒,港口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渾濁的河水被無數船隻犁開,蒸汽的嘶鳴、水手的號子、貨物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巨大的明輪船像笨拙的鋼鐵巨獸,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將天空染成灰濛濛的一片。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煤煙、汗水和牲畜糞便混合的獨特氣味,濃烈得幾乎能粘在衣服上。
傑克·奧博恩站在擁擠的碼頭上,激動得手心冒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踮著腳,目光在停泊的船隻間急切地搜尋。
終於,他看到了它——「河風號」。
一艘中等大小的明輪船,船體油漆有些剝落,煙囪鏽跡斑斑,但此刻在傑克眼裡,它閃爍著黃金般的光芒。這是他夢想的起點,通往財富和尊嚴的鑰匙。
「這邊!顧榮!看,那就是我的船!」傑克興奮地指著前方,聲音幾乎被周圍的噪音淹沒。
顧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點頭。
他身邊站著伍鐵頭、阿祖、蘇文彬、阿仁、黃阿貴和腿傷未愈、拄著根木棍的趙生。
伊蘭和黑月則在不遠處看著行李。
他們一行人在這白人為主的港口顯得格外紮眼,引來不少或好奇、或輕蔑、或警惕的目光。
一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還算乾淨的海員製服、頭戴船長帽的中年白人,正背著手站在「河風號」的舷梯旁。
他身材微胖,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碼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就是船長,西蒙·特裡勞尼。
看到傑克一行人走近,特裡勞尼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尤其在幾個華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下撇了撇。他挺直腰板,迎了上來。
「奧博恩先生?」特裡勞尼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腔調,伸出手。
「是我!特裡勞尼船長?」傑克連忙握住他的手,臉上洋溢著笑容,「感謝上帝,終於見到您和我的船了!」
「您的船?」特裡勞尼鬆開手,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掌心,彷彿剛才握了什麼髒東西。
他瞥了一眼傑克身後的華人,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淡,「科恩先生交代了,讓我把船交給您。不過,奧博恩先生,我得提醒您,蒸汽船可不是獨木舟,它需要專業的維護和操作。像『河風號』這樣的船,每個月的維護費用可不低,零件磨損、鍋爐清洗、燃料……這些都是錢。」
傑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來:「我明白,船長。科恩先生說過,您經驗豐富,以後還得仰仗您。費用方麵,我會想辦法的。」
特裡勞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當然,維護是必須的。比如這鍋爐,」他指著船上巨大的蒸汽鍋爐方向,「需要定期除垢,否則效率低下,還容易爆裂。還有這傳動軸,你看這連線處」
他指向船體中部一個複雜的齒輪結構,「磨損得很厲害,必須儘快更換一套新的,否則航行中一旦斷裂,整條船都可能癱瘓。這套零件,加上人工,至少得……嗯,三百美元。」
他報出一個明顯虛高的價格,觀察著傑克的反應。
他看出傑克對蒸汽船一竅不通,身邊又跟著一群「黃皮苦力」,認定這是個可以狠狠敲一筆的冤大頭。
傑克果然皺起了眉頭,三百美元可不是小數目。
他下意識地看向顧榮。
顧榮沒說話,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特裡勞尼手指的地方。
他對蒸汽船也所知有限,但特裡勞尼眼神裡那種算計和輕蔑讓他本能地警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像座黑塔似的伍鐵頭,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他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了特裡勞尼剛才指的那個傳動齒輪連線處,粗糙的手指在金屬表麵摩挲了幾下,又湊近仔細看了看縫隙裡的油泥。
特裡勞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皺眉嗬斥:「嘿!你在幹什麼?別亂碰!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伍鐵頭沒理他,隻是抬起頭,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生硬的英語說道:「軸……沒壞。油幹了,上油就行。」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換新?不用。零件……我有鐵,能做。」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傑克愣住了,特裡勞尼更是臉色大變。
「你……你懂什麼!」特裡勞尼有些氣急敗壞,「你一個……黃種……額,懂什麼蒸汽船?這是精密機械!」
伍鐵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指著齒輪組中一個不起眼的軸承:「change,easy!」
他說話依舊簡短,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特裡勞尼的心上。
伍鐵頭以前在西洋神父那裡修過更精密的西洋鐘錶,那些細小的齒輪和發條在他看來,原理和眼前這些大號零件並無本質不同,都是「齒輪和零件的組合」。
特裡勞尼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精心編織的謊言被這個他看不起的華人粗漢三言兩語戳破,還是在僱主麵前!
巨大的羞辱感和計劃落空的憤怒瞬間淹沒了他。
「好!好得很!」特裡勞尼猛地摘下船長帽,狠狠摔在甲板上,「既然你這麼能幹,那這船你自己去開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指著傑克,唾沫橫飛,「奧博恩!記住你今天幹的好事!你會後悔的!這破船,還有這群……哼!」
他惡毒地掃了一眼顧榮等人,尤其是伍鐵頭,然後氣沖沖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下舷梯,可是他走到碼頭上時,卻回頭詭異得微笑了一下!
這一幕,卻被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顧榮看在眼裡。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傑克有些手足無措:「船長!特裡勞尼船長!等等!」他追了兩步,但特裡勞尼已經消失不見。
「他……他就這麼走了?」傑克茫然地看向顧榮。
顧榮表情很平靜,他這段時間受到的威脅太多了,反正也不差多一個了。
但這傢夥剛才笑的那麼一下實在有些詭異!
他對伍鐵頭道:「鐵頭叔,麻煩你幫忙好好檢查一下!」
壯如黑塔的男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傑克反而很擔心的樣子,「沒有船長,這船怎麼開?」
顧榮倒是不慌不忙,安慰道:「隻要船沒事,還怕找不到會開船的人嗎?」
話音剛落,就聽伍鐵頭喊一聲「阿榮!」
聲音是從甲板上的鍋爐房傳來的。
傑克和顧榮快步走進鍋爐房,下了台階。
鍋爐艙裡瀰漫著煤灰和機油的味道。
伍鐵頭指了指鍋爐內部,甕聲甕氣地說道,「有問題!」
顧榮順著伍鐵頭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注意到爐門縫隙處似乎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深色的油漬。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是煤油!
爐膛裡積著厚厚的煤灰,但在靠近爐門內側的爐壁上,赫然粘著幾塊黑乎乎、像瀝青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傑克湊過來問。
伍鐵頭用一根鐵條小心地捅了捅,又聞了聞:「煤油!」
雖然,顧榮不是很懂這個時代的鍋爐,但這個鍋爐明顯是燒木頭的。
在裡麵加入煤油,會使燃燒更加劇烈,有炸膛的風險!
傑克也看明白了,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煞白:「他……他想炸了我的船?!」
「可能,他就是想敲你一筆,如果你當時聽了他的,說不定他就會把這些煤油清理掉;但你沒有入套,所以他就打算將這艘船一起毀掉!」
真的不能低估人的惡意!
傑克臉色難看,不過經過了科恩的教訓,他對渣滓的忍耐力明顯提高了;
「清理掉。」顧榮吩咐道。
伍鐵頭立刻動手,用鐵鏟小心地將那些煤油塊剷除乾淨。
「傑克,」顧榮拍了拍他的肩膀,「特裡勞尼走了,船暫時安全了。但你需要幫手。鐵頭叔懂機械,讓他留下來幫你。」他指了指伍鐵頭。
伍鐵頭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顧榮,點了點頭。
他話不多,但答應的事就會做到。
「還有趙生,」顧榮看向拄著棍子、臉色還有些蒼白的趙生,「他的腿傷還沒好利索,不適合跟我們長途跋涉去淘金。讓他也留下,給你打打下手,記記帳什麼的。」
趙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腿腳不便,跟著去淘金是累贅,能留下來幫傑克做事,至少安全些,也有口飯吃。
「謝謝顧先生!我一定好好乾!」
傑克看著伍鐵頭和趙生,又看看顧榮,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顧榮這是在幫他。「謝謝……謝謝你們,顧榮,鐵頭叔,趙生。」
「自己兄弟,客氣什麼。」顧榮笑了笑,「我們先幫你把船安頓好,然後我們就得繼續往馬力斯維爾走了。」
接下來的半天,眾人一起動手,將船上的關鍵部位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隱患,又採購了一些必要的補給品。
顧榮特意叮囑伍鐵頭要儘快熟悉蒸汽船的操作和維修,也提醒傑克遇事多和伍鐵頭商量。
午後,陽光正烈。顧榮帶著阿祖、蘇文彬、阿仁、黃阿貴、伊蘭和黑月,準備離開薩克拉門托,繼續北上去往淘金地馬力斯維爾。
傑克和伍鐵頭、趙生站在「河風號」的甲板上向他們揮手告別。
離開碼頭區,顧榮卻停下了腳步,「你們先去鎮口等我,我還有點事,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