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事記 094

92.回帖

“想來真是一對神仙眷侶。”話說到最後，高羨難免流露出怨氣來。

高羨心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她，卻換來她跟寧回的親事。

打從今兒個起，他再也不會原諒那個陸貞柔啦。

幸好李旌之還未聽到後麵的幾分端倪，便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幾乎是強撐著身體，咬牙切齒道：“不行！她是我……怎麼可以私自與彆的男人成親？”

高羨微微眯起眼睛——這李旌之是在說什麼？

隱隱探知陸貞柔與眼前的李校尉關係匪淺，高羨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後悔：早知道讓李旌之死了多好啊。

都怪高硯，非得救什麼人，讓他死了不行嗎？

還有那個陸貞柔，他不要原諒她啦。

“李校尉，我的貞……義妹出身清白，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你莫要汙她清白。”高羨笑容一斂，話裡儘是對義妹的拳拳愛護之心、感天動地的義兄妹之情。

然而高羨這番話說的輕巧，在李旌之聽來，便是陸貞柔有意與他劃清界限。

李旌之又委屈又惱怒，還有三分怨恨陸貞柔的無情。

往日種種情愫交織，愛恨複雜難言，年少氣盛的李旌之口不擇言：“她本是我府上的婢女，更是我的愛妾，如何能與旁人成親！”

此間無外人在場，以李旌之的性子，被人稍稍一激，便能順理成章地吐露傷人之語。

話音剛落。

卻見高羨笑意淡去，計謀得逞，心下不喜反怒，胸腔一股怒火直奔李旌之而去：“校尉年少有為，又出身高貴，俗人自然是難以與你比肩。”

話一說完，還來不及後悔，李旌之又被高羨的話一哽。

李旌之立馬意識到不妥，頓時心中後悔不迭，既怕這番話傳到陸貞柔耳朵裡，徒惹她不喜，又怕陸貞柔愈發堅定遠離他，登時恨不得將“婢女”“愛妾”兩個字嚼碎了，重新咽回肚子裡去。

甚至滿腹委屈地想道：“我何時把她當過婢女？李府人儘皆知她是‘副小姐’。”

然而高羨——這位人模人樣的好義兄、晉陽城裡有口皆碑的好郎君，已經開始琢磨著怎麼把這番話“通情達理”地傳給陸貞柔。

要說得讓陸貞柔不傷心，又能使她厭惡李旌之。

最好還能看在他通風報信的麵上，貞柔能道個歉，說以後再也不撇下他。

隻有她誠心誠意地道歉，高羨自覺也不是什麼氣量狹小之人，還是能勉為其難地與貞柔重歸於好！

……

“今兒我約了人牙，要再去一趟福昌坊瞧瞧。”陸貞柔綰好發鬟，纔剛出門半步，又提著裙襬小跑回來，從寧回手中扯過一頂帷帽。

站在院中的寧回一臉哭笑不得，想起父親的叮囑，試探地問道：“貞柔，明日的慶功宴還去不去？孫夫人前幾天便差人替了帖子……聽說宸王殿下也會為將士嘉獎。”

一提宸王，陸貞柔想起戲耍她的小瞎子來，登時粉麵含怒道：“姨父去了，寧姨也去了，我還去乾嘛。”

“再說了，高恪也不是我的丈夫，你好端端的，我眼巴巴地去人家的葬禮又論哪宗的巧活來？橫豎你替我遞個貼子，就說我病了。今天我要去看房子，誰也攔不住！”

既然宸王是裝瞎，肯定知道她長什麼樣，說不定要找她的麻煩。

可陸貞柔自覺冇有報上姓名，日常是半分也不怵地照出門，隻是最近愛在出門時帶上帷帽，隨口胡謅了一個“怕被太陽曬化了”的藉口，以掩人耳目。

至於李旌之……

陸貞柔認定他這幾年過得極好，將心比心之下，想來也冇甚力氣去計較數年前一個小小婢女。

再說，她早贖身了。

若是贖了身還得遮遮掩掩、隱姓埋名的，那陸貞柔不是白白贖身了去？

當初還不如不贖，直接做了逃奴去，省下幾分銀錢哩！

是以她纔不怕李旌之。

陸貞柔一通連消帶打，愣是叫寧回冇了脾氣，暗訥道：“不如我去遞份帖子說明緣由，走個過場，想來貴人們都冇工夫追究這些。”

這不，陸貞柔剛到福昌坊，那邊寧回早早寫好帖子交予孫夫人差使。

最近數日之中，宸王殿下陸續接見了許多醫女，皆不是朝思暮想的那位姑娘，日複一日下來，未免大失所望。

在頭幾天，孫公公從教坊裡挑了許多才色雙絕的“醫女”，見宸王殿下冇有半分收入囊中的意思，甚至還擺出藥材考校對方。

教坊女兒無言以對，回到坊中尋到孫公公處，大吐苦水，儘是些“宸王殿下如何冷漠高傲，不讓近身”之意。

難得真如郡守高義所言，此乃宸王自汙之舉，實則為自身安全尋摸保障？

不得已，孫公公隻得從胡寧堂等醫館，請了真真正正的、醫術老練的女大夫來，可是宸王殿下亦冇有給予半分青眼。

“想不到宸王殿下年紀輕輕，竟已喜怒不形於色，說到底——他到底要什麼？”

孫公公納罕極了，偏偏義妹孫夫人一口咬定“哥哥尋找的百般顏色，任憑如何嬌俏豔麗，皆不是宸王殿下所願，與徒勞無功無異。”

她認定宸王必然是“有心”。

郡守與孫夫人一碰頭，決定借慶功宴之名義，請城中大戶的女兒來一聚。

屆時宸王位居高位，自然能瞧見底下的人。

李旌之亦在此慶功宴的賓客名單上。

不過，城中大戶之女個個嬌生慣養，又有一些已定下婚約，何必去做伺候人、給粗人瞧的活？因此想也不想便讓父母幫自己推拒。

然而郡守府並不想惡了宸王，因而推拒的帖子被孫夫人儘數轉交宸王府處理。

宴會還冇開席，親王府邸的門房早早攢下一摞帖子，見裡頭侍從小廝跑過來，招手喊道：“哥哥，來這兒。”

他一粗人，對著年輕的小廝叫著“哥哥”，聲音震天響。

那小廝也不拒絕，轉而笑著跑了過來：“怎得？”

門房甕聲甕氣地回道：“好多人來遞了拜帖，我不識字，哥哥，勞煩你交給殿下。”

這小廝是宸王殿下宮中近侍，姓周，人稱“小周公公”。

但因教坊孫公公喜愛女兒家喊自己“哥哥”的緣故，小太監們有樣學樣，讓門房子叫“哥哥”來。

小周公公粗略識過幾個大字，他收了拜帖，上麵無一不寫著“推拒”“婉言”等字眼，心中頓時瞭然。

但向宸王殿下直言，容易鬨得不快，更何況還有李家這脾氣驕橫的大少爺在此，萬一這大少爺惱怒至極，拔刀而起，要去大戶裡頭拿人，豈不是惡了宸王殿下與百姓的關係？

他夾在中間，又是通傳此事的人，難免會成替罪羊。

宮人腦袋瓜子素來靈活，不消片刻，他便想了個主意——

小周公公抱著帖子來到花園，正巧麵見了一番宸王殿下與李校尉，又十分湊巧地說了些大戶女兒的美言、招婿之心。

果然，才報出幾個名字，宸王想也不想地回道：“回絕。”

得，這下是宸王殿下拒絕大戶，保住了皇室麵子，成全了大戶人家的裡子。

小周公公知道自家殿下心裡有人，因此笑眯眯地又報了幾個名字，其中還帶上了“楊指揮使楊絮之外侄，陸貞柔，年十五”。

想來殿下也會拒絕罷？

陸貞柔？

這個名字蕭昭允剛剛纔聽過。

被唸叨了一上午的蕭昭允先是瞥了一眼李旌之，見其麵色怔然，有心為自己近衛出口氣，冷笑道：“身份低賤，也敢癡心妄想？”

哪知道李旌之回過神來，一把搶過那道拜帖，急道：“我是讓你攪和她的婚事，不是讓你貶低她啊！出身又不是她能選的。”

言行之中竟是連“宸王殿下”的敬稱也忘了。

蕭昭允：……

算了。

李旌之小心翼翼地將帖子交回給宮人，問道：“她不是要跟寧回成親了嗎？怎麼還寫帖子過來。”

小周公公訊息靈通，與花鳥使孫公公相處不錯，自然是知道楊絮是郡守心腹，因而斟酌著詞句說道：“人人都說晉陽城裡的陸姑娘長得可好看了，很是溫柔活潑，十分得討人喜愛，楊指揮使一家很是寵愛她，因而一直冇有議親。”

李旌之眼睛一亮：“你是說貞柔還冇定親？”

高羨那廝竟騙他？！

小周公公當然不會把話說死，道：“她是郡守的義女，要議親可是要孫夫人點頭的。我聽殿下隨侍於安置家業時，知道陸姑娘也正尋著新宅子，想來就算還冇定親，也怕是該到時候了罷？”

聞言，李旌之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蕭昭允瞧出來李旌之有求凰之意，又聯想到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尋到那名少女。

他清楚李旌之尋那名叫“陸貞柔” 的女子，是花了多少功夫與苦心，頓時與李旌之有些惺惺相惜，想著成人之美起來。

因而蕭昭允說道：“你喜歡？孤為你上書請旨賜婚如何？哪怕新國公不同意，但在聖人這位最大的君父麵前，也無法阻止你的婚事。”

李旌之：“殿下能如此為我著想，我自然是高興萬分，隻是貞柔的意思……”

他猶豫半響，心中還是對陸貞柔與寧回的關係耿耿於懷，又想起自己在高羨麵前的失言，不由得患得患失起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她如何作想，是否願意嫁與我。”

蕭昭允理所應當地以己度人，他想起那位少女，想著有情人天各一方，想念著彼此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不由得鼓勵起李旌之，更是為了鼓勵自己。

素日冷臉的宸王殿下忽地熱切起來道：“你對她朝思暮想，隻是為了去尋她，正巧她家寫了這帖子，想必是要擇一東床快婿！何苦放著你不要？”

小周公公淡笑不語：雖然這帖子約莫是寫著拒絕的好話，但拒絕李校尉，總比惹怒宸王殿下強不是？

宸王殿下難得對旁人感同身受，滿心滿眼皆是那位狡黠機敏的姑娘，自然是看不上郡守家的義女，任憑彆人吹噓那位姑娘長得多麼標緻，也隨李旌之說她多麼溫柔可人。

隻不過眼下既能成人之美，他為何不順勢而為？

蕭昭允心知晉陽城的醫女眾多，想要找到心心念唸的那位姑娘，怕不是得多費一番功夫，但他願意先幫一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