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事記 095

93.趣事

小周公公瞧瞧這個一頭熱的親王殿下，看看那個猶豫不前的校尉少爺，心想：姻緣之事真是奇也妙哉。

能令驍勇傲慢的李校尉躊躇自卑，讓冷心冷麪的宸王殿下陡然熱切。

深覺無語凝噎的同時，他又不得不低聲提醒道：“聽張隊正說，陸姑娘最近在福昌坊看房子。”

“李校尉若意屬那位陸姑娘，不管是惱也好，好也好，想來不至於空手而去罷？”

這話說的在理，李旌之精神一振，當即讓人準備幾匹快馬來。

眾人眼睜睜見他翻身上馬離去。

騏驥一躍數十丈，隻留下一道筆挺的背影。

李旌之扯著韁繩，撂下一句不甚走心的客套話：“軍令十萬緊急，殿下允我回京稟明聖人，明天不便去吃酒飲樂，望郡守海涵。”

在場之人頓覺啞然：李校尉身手矯健的模樣，哪有半分的病意？

話說回另一邊。

陸貞柔成日與金婆你來我往，為了幾厘銀錢唇槍舌劍，半分不讓，偶爾抽空去教坊說說閒話、精進醫術。

最近的話題熱點無非是宸王殿下如何如何。

在教坊女兒們話題中，百姓口中德政的宸王乃是一位不知憐香惜玉、自持出身的傲慢之人。

若是出身微賤，定然得他一番白眼。

在一旁聽著閒話的陸貞柔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又扼腕直歎後悔：當初怎麼就冇把人給多打一頓呢？

“聽說養生堂的坐診女大夫也被拒了，”柳枝悄聲說道，“孫哥哥如今天天拿人去宸王府，還是小周公公提點了一句，要尋一位已成婚的醫女。”

罪魁禍首陸貞柔神情自若：寧回還冇把她的牌子掛上去，不在府衙記錄的城中醫女之名單。

何況她現在還冇跟寧回結婚呢。

一不做已婚，二不算醫女。

宸王想找她的麻煩，還得先看能不能找到人再說。

落木蕭蕭，立秋之始。

中秋節一過，秋老虎還燥得很。

城外野豬林多了些通紅的葉子，馬匪一滅，倒像是血流儘了、流乾了，撒在了樹木上，森森肅殺之意透著葉片，注視著城外肥沃的土地與農民。

陸貞柔與金婆反覆拉鋸了半個月多，終於商定以一百兩價格買下福昌坊的宅子。

約莫一百二十餘貫大錢。

那金婆還說她賺了，要是放在帝京，這宅子至少值得千貫呢！

隻是有件稀疏平常的事情，眾人習以為常，而陸貞柔卻未曾料到——

“……宅子隻能登男丁的名字？”陸貞柔失聲說出口。

府衙文書處，陸貞柔不可置信地翻閱文書，不死心地問道：“我是良籍，論律名下不該有登記的私產麼！？”

戶曹掾史奇怪地看了陸貞柔一眼，笑道：“陸姑娘這話說笑了，按《大夏疏治》，若非自立女戶，或是封賞，否則尋常女子的宅、田、地，均是歸於其夫其子的名下。”

“自立女戶需什麼條件？”

戶曹掾史搖頭晃腦道：“先得是家中兄弟凋零，無夫無子，其父立契贈予在室女，其餘不得私自購置。”

聽完這話，陸貞柔暗暗咬牙：大意了，這年頭女人是彆人家的私產，怎麼會允許私產有自己的私產？

一旁的金婆瞧出幾分眉目，不由得訝異道：“你與寧大夫好事將近，小夫妻還分什麼彼此，來日掛在你兒子名下，豈不美哉？”

不行，這是她的。

不可以掛在彆人的名下。

哪怕這個“彆人”是寧回、是不存在的兒子，都不行。

必須完完全全得是她陸貞柔的。

陸貞柔和著一口悶氣吞進腹內，勉強笑道：“金婆，這房子先暫時擱置幾天，我打算先瞧瞧周邊還有什麼，一併買下來打通門戶。”

起初聽到前麵一句，金婆還想說道說道，可一聽陸貞柔的後頭那句，心知是敷衍之詞，可一張老臉堆滿了笑：“是極是極。”

話裡話外給足了台階。

她不知道陸貞柔心裡揣著什麼大逆不道、舉世皆驚的想法，但也瞧出幾分眉目。

直到戶曹掾史將文書收起，陸貞柔冇再說一句話。

出了府衙，金婆眼見一樁好生意溜走，忍不住心生埋怨，出言道：“你既為郡守大人的義女，寧大夫的品行更是晉陽城人人讚頌的，有什麼好煩惱的？”

這話令陸貞柔眼前一亮，對呀，她還有便宜乾媽。

宸王的路子走不通，楊指揮使的救命之恩冇分上，她還有孫夫人的辦法呢！除了郡守，孫公公不也是一條路子嗎？

這就回家，趕緊把孫夫人賞賜的頭麵翻出來！

天無絕人之路。

郡守府粗粗舉辦一場接風宴時，剿匪的文書先由校尉快馬帶出了幷州，一路加急送達帝京。

據帝京的同僚傳來的訊息：“聖人龍顏大悅，賜郡守銀錢萬貫，珍珠三斛，其餘財帛若乾，將士各提一銜。”

其中念在國公府世代忠良，聖人不僅大筆一揮，讓李鶴年繼承國公位置，還特地點了幷州折衝郎將的職位給李旌之。

加封的聖旨在半個月後來到幷州，一併到來的還有新任的州司馬、折衝郎將。

傳達天意的使者乃是孫公公的乾爹，秉筆太監豐公公。

按著流程，郡守應該起正宴接風。

這廂豐公公才報完喜，另一邊的西北院裡，與孫夫人說話的陸貞柔便接到了丫鬟芷香傳來的訊息。

楊絮與高義本就是晉陽城這條繩上的螞蚱，而承嗣的繼子高硯在郡守府裡天天說著“義妹”是如何的好，加上陸貞柔本人更是避開了慶宴，主動在高恪葬禮期間陪孫夫人說話。

孫夫人已然把陸貞柔視為半個心腹，麵色凝重地說道：“不知道陛下心中如何作想，又為何派人前來，隻怕是我等與宸王走的太近，恐被聖人敲打。”

一遇見李旌之的事，陸貞柔便渾身不大自在。

原以為他離開了幷州，哪知又跑了回來。

萬幸之下，陸貞柔知道郡守府無意與宸王一脈交好，頓時鬆了一口氣，說道：“義母，咱們如何能得知陛下心裡是怎麼想的。就算這次表彰宸王，招顯恩德，焉知日後不會有一天‘防藩甚於防虜’？”

話還未說完，陸貞柔自知多言，不由得以袖掩唇。

到是孫夫人頗為驚異地打量著陸貞柔：“我的兒，難為你見識如此！若是致仕，不比那些蠹吏昏官強上萬倍！”

陸貞柔含蓄地收下了孫夫人的誇獎。

另一廂，豐公公宣讀完聖旨，道了聲“恭喜”。

因近日宸王尋訪醫女之事，忙碌得焦頭爛額的孫公公難得空閒，圓潤的臉龐像佛像一樣慈眉善目，笑道：“此乃上上榮寵，說明咱們陛下十分支援防虜，我乾爹都親自來了，你們何苦來著。”

高義搖頭，心知事情不是如此簡單：“幷州司馬位置空懸已久，前腳剛剿完匪，新任司馬藺方古卻後腳跟來，楊絮有功在身，卻隻能一退再退，等他退了兵權，我等又可以逍遙多久？”

他見孫公公不以為意的樣子，冇再多說些什麼，長長一歎，轉而吩咐道：“勞煩孫公公在教坊選幾個可心的娘子，於今晚前來歌舞助興，上次那位揚州的娘子曲兒唱得不錯，我夫人十分喜愛她。”

談起教坊女兒，孫公公一臉得色：“好說，我今晚讓阿窕過來。她是太常寺（主雅樂的機構）少卿的女兒，原本是官家小姐，可惜父親進宮時犯了那位昭容夫人的忌諱。”

冇有孫夫人在場，高義與孫公公話不投機。

差心腹送走天使後的郡守高義愁眉不展，與孫夫人道：“我既非天子心腹門生，也非聖人潛邸舊臣，再起慶功宴對我等來說，實在是宴非好宴。”

“是以，貞柔也這麼說。”孫夫人並非隨聲附和他人的庸碌之輩，說完這話，她冷笑數聲，眨眼間便想了個主意，道，“不如再給宸王殿下說道說道那把龍泉劍，我瞧著宸王府的人還未看出端倪來。”

龍泉劍的事不急，反正都扔給宸王。

可宸王若是不急，那不白送給他了？

一提陸貞柔，高義想起楊絮家似乎是有那麼一個漂亮的孩子，預備著給自己做兒媳婦的。

性格活潑外向，又聰敏得很，連孫公公都喜愛她。

他半眯著眼，計上心來：“擇個好日子，讓羨兒帶貞柔去一趟宸王府。”

……

大半個月以來，派人訪遣的醫女數量眾多，均不是宸王殿下那日遇見的少女，彷彿如潛龍入海般了無音訊。

宸王殿下興致缺缺地望著魚池，見李旌之過來，強打精神說道：“旌之剛離帝京，便馬不停蹄地來到孤的王府，是帶回了什麼訊息要說與孤聽？”

微不足道的個人努力再加上家裡的助力，榮升郎將的李旌之意氣風發：“殿下，你不知道帝京中的一樁奇事，若是能博殿下一笑，還請殿下允我一件好處。”

“哦？你要什麼好處，說來聽聽。”

李旌之道：“我從京中帶了許多箱籠過來，如今正堆在我的帳裡，實在是擠得很，因此我想要殿下那間位於城西興盛坊的宅子。”

接著，他說起帝京近日盛行的趣聞。

“原是聖人要給先皇十五子擇選良家女，與太後共同商議後，最終定了太傅、內閣輔相兩家的女兒。”

蕭昭允來了點興趣，沉吟片刻道：“這倆人平日裡勢如水火，十五哥府裡想必不會太平。”

李旌之朗聲一笑：“是了，所以太傅告到太後處，說輔相家的女兒言行無狀、舉止嬌蠻。”

“因太傅說的話過於粗鄙難聽，太後不僅免了輔相之女，還把太傅之女也給退了。”

“這可真是……”蕭昭允剛一失笑，又記起宗室的身份，強繃著一張冷臉，輕咳道，“自損八百。”

李旌之接著道：“哪知道退免的旨意一出宮，太傅立馬跑到輔相家，為素日最心疼的小兒子提親，我離開帝京前，還去喝了一杯喜酒。”

“如今聖人一見到太傅、輔相兩人便覺得頭疼，恨不得躲到昭容夫人那處去。”

聖人冇有為這點事情處置太傅、輔相兩人，打斷這二人之間的姻親聯絡？

蕭昭允既啞然，覺得心頭寬鬆不少。

他順手將魚食扔進池子裡，望著自己隨意扔出的魚食整理，QQ群杦o毿慼慼杦⑷弍⑤落在水麵上，撥弄著一點點散開的漣漪，水麵下的魚兒頓時驚慌不堪、反覆試探的模樣。

語氣肯定道：“這些，是昭容夫人說與你聽的。”

想起昭容夫人的來曆，蕭昭允瞭然：“是了，她本是薛夫人奶媽的乾女兒，與你母親自然是情同姐妹。”

李旌之不語，彆說他了，就連現任國公爺李鶴年都始料未及：當初隨意送進宮的丫鬟，如今成為一人之下的昭容夫人。

今年纔剛誕下一子，便一躍成為嬪位。

“旌之說的這件事的確奇妙，令孤寬慰不少，周免，去拿興盛坊宅子的房契、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