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事記 093

91.成親

“這座宅子南北通透，雖是小了些，可真真適合小夫妻居住。門戶擱在穿花巷子裡，又立在城中福昌坊子裡，離外頭的車行、會館極近，哪怕去教坊聽曲兒跳舞，步行不過兩刻鐘，想去哪兒都方便。”

那人牙長得矮胖，生來是一副和善模樣，總是笑眯眯的，為人伶牙俐齒又熱情周到。

行裡人敬她周全性格，畏其雷霆手段，便稱她一聲“金婆”。

金婆訊息靈通，與各家大戶的雜役都能說上幾句話，因而城中誰家有喜事都瞞不過她。

雖不是見多識廣之輩，金婆到底是於晉陽城裡混出幾分名堂的狠人，見陸貞柔少不更事又言辭急切，心裡頓時有了譜。

想來是新婚夫妻要物色住處罷。

她也不著急，任由陸貞柔站在院落裡，笑眯眯地看著少女仔仔細細打量著 “房產”。

宅子為三合院樣式，居中的院落不大，約莫五丈長，角落立著一個儲水用的大缸，外頭有棵老棗樹，越過牆伸進枝丫來，樹枝下裡頭有口水井。

整座宅子僅有一間起居的房屋，左右兩旁各立著一棟較小的房屋，應是柴房與廚房。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因為這口水井的緣故，使得宅子的價值又貴上幾分。

就憑這多出的幾分薄錢，便能一下掏空陸貞柔的口袋。

“好是好，隻是也忒小了些，快把人悶死了。”陸貞柔蹙著眉，仔仔細細往屋子裡瞧了半天。

“這梁，被蟲蛀了不少，怕不是也要換罷？”

被少女挑了一通毛病，金婆不惱，反而心頭一喜：正所謂嫌貨纔是買貨人。

這陸姑娘挑來挑去，也冇青眼白牙地咬死“不買”，話裡話外像是攀扯幾分銀錢。

概因心裡有了成算，金婆對這份買賣多了幾分把握，徐徐道：“陸姑娘，我瞧你年紀還小，煩請勞我這婆子說上一句討人嫌的話。你不如換個想法，且當此處安生，待來日寧大夫飛黃騰達，你們又有了孩子，再換了大的住處去豈不穩當？”

“如今居大不易，我瞧著楊指揮使巡理有方，庇佑咱們晉陽，指不定這房契地契日後又漲起來，您說是不是？”

這地方居然也有房價？

一番話說的陸貞柔一恍，模模糊糊想起現代發生過房價瘋漲。

不過陸貞柔那時候太小，不太懂其中的竅門，加之滿心滿眼隻想著為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固有領土”，難免對“房地產投資”這事有些疏忽。

見少女麵色數變，金婆微微一笑，心道穩了的同時，嘴上又加了一把火：“遠的不說，就說近的，憑咱們宸王殿下，亦有不少親衛隨從打算在晉陽城裡安身立命，等剿匪後再置辦家業，眼下正托我打聽城中住宅哩！”

被金婆一激，加之競爭對手實在太多，陸貞柔陡然間生出幾分迫切的心情來，隻覺得這宅子哪兒都好，就怕被人搶先了去。

回到寧宅後，陸貞柔在院裡轉著圈琢磨，思索等會該如何開口，好找寧娘子夫妻借些銀錢使。

至於何時還錢，又有什麼可營生的主意——陸貞柔有意托寧回的麵子，在胡寧堂掛一個正式的醫女名頭，專行婦科之事，賺取一些薄財。

這數年間，因晉陽醫女人數眾多的緣故，不僅在幷州這一地頗有名聲，如胡寧堂邱姐的姑姐，因醫術出眾，被貴人帶入帝京，現在專為宮妃小姐診斷。

以上種種緣由，使得女人行醫問診之事在晉陽城裡變得十分常見，陸貞柔此前也為城中大戶、教坊等各處女眷診治過幾次，積攢下一些麵子。

“等寧迴歸來，我央求他去找邱姐談一談。”

說起來寧回，他已經離家數日，剿匪功成後的將士陸陸續續回到各自崗位，如今也該與楊指揮使回來了吧？

營帳外，各位將士與城內大夫正有序撤離，此番剿匪有驚無險，除了一些傷員還需照拂，剩下的人各歸其位。

此番楊指揮使因傷未涉險境，他坐在主帳內批閱著繳獲的財物、將士的體恤等花銷，直到外頭一聲通傳。

門簾拉起又被放下，來者難得有些侷促。

等楊指揮使蓋上確認的印章，這才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兒子，問道：“怎麼回事？”

似乎是被那名校尉的胡話氣狠了，素日裡恬靜沉著的寧回呼吸微微急促，顯而易見地露出緊張之意。

作為父親的楊指揮使其實不怎麼瞭解寧回，但他知道凡事與陸貞柔有關時，他的兒子便會露出這麼一副表情。

寧回定了定神，心知這事瞞不過父親，便痛快坦白道：“貞柔她……曾是幽州城李府的婢女，這事祖父也知道。”

楊指揮使點點頭，無比平靜地“哦”了一聲，又問道：“已經贖身了？”

“對。”從父親平靜的表情中，寧回似乎得到了某種支援，“貞柔她人很好，是李旌之胡攪蠻纏。”

楊指揮使冇空聽兒子訴控情敵是如何卑劣、如何以勢壓人，但他還是很給麵子的聽了半耳朵。

直到寧回開始滿是怒意地譏諷李旌之如何驕傲自大，楊指揮使這才低下頭繼續寫起公文。

“嶢嶢者易折，”寧回語含不詳，“李旌之這副秉性，未必能在晉陽城屈居多久。”

呈報給郡守的公文一停筆，寧回才終於發現自己說了些什麼，不由得閉上了嘴。

反觀楊指揮使，竟是半點冇把人放在心上。

他擱筆吹乾墨跡，淡淡地道：“按大夏律法，她既已贖身，與李府再無什麼來往。

“你喜歡她，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唯有一點你要切記：世人難免愚昧，昔日的高門婢女，如今是孫夫人義女，是瞞不過有心人的耳目。

“忠國公府雖然遠在帝京，但到底位高權重，加之那李校尉還是宸王心腹，此番剿匪有功。年輕人意氣爭風時，難免打翻了中間的玉瓶。這幾日，你倆住在家裡，少出門，回絕郡守府任何宴請，等他走了就好了。”

另一廂，李旌之咬著紗布，費勁地給自己上藥，行動果斷，冇有半點罵走大夫的後悔。

一得知陸貞柔就住在這晉陽城，李旌之的心像是雀躍得要飛起來，暗道：自己得趕快好起來才行。

營帳子被人帶得掀開，外頭鑽進來一道刮骨的冷風。

李旌之劍眉倒豎，正欲出言嗬斥，一見來人是誰，又硬生生把話吞進肚子裡去。

他忍下心中的不喜，強撐冷靜地說道：“你怎麼來了？”

“聽見你跟寧大夫吵架，我便過來瞧瞧。”高羨換了一身皂靴玄袍的公門服製，遇誰都能笑得見牙不見眼，“你們剛剛在吵些什麼？李校尉臉都氣得白了不少啊。”

李旌之被匪首重傷，眼看命不久矣，是高羨二人將他抬回來的，衝這份救命的恩情，平日再如何傲慢的大少爺也得收著些脾氣。

但對於高羨這個人，李旌之實在是親近不起來，甚至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冇什麼。”

李旌之拿起案上的金瘡藥，彈去木塞，仔細嗅了嗅，聞到與行軍途中的活絡藥彆無二致的刺鼻氣味，頓覺瞭然，大開大合似的往傷口倒去。

藥粉一碰觸傷口，李旌之“嘶”地一聲，立馬疼得齜牙咧嘴。

高羨饒有趣味地欣賞了一番李校尉的狼狽模樣，心中不免可惜：怎麼貞柔就看不到？

又一轉念想道：貞柔還是彆看其他男人為好。

這般笑麵虎似的人物笑著說道：“我的叔父近日將於府上舉辦慶功宴，一是為宸王殿下接風洗塵，二是答謝各位將士英勇。”

李旌之上藥的動作一頓，無比奇怪地看了一眼高羨，等著這人還有什麼後招。

果不其然，高羨話頭一轉：“這位寧大夫是晉陽城裡有名的醫家，又是楊指揮使的兒子，說不定也要出席慶功宴。你還是不要與他相爭為好，以免宸王殿下與我叔父夾在中間，彼此十分的難看。”

……原來是勸和來著。

李旌之嗤笑一聲，低頭繼續為自己係紗布，等傷口被紗布收緊，胸口處不再出血。

高羨幽幽一歎：“更何況楊指揮使家好事將近，不日將與郡守義女陸姑娘完婚，說來，這位陸姑娘也是我的義妹，煩請見愚兄的麵子上——”

話還冇說完，高羨眼前一花，以他的目力竟然不知李旌之何時站在自己的麵前。

眼前的少年人神色無比危險，像是被激怒的野獸一般。

“你說什麼？”李旌之呼吸急促，胸膛大幅度的起伏以至於傷口迸開，“誰跟誰成親？”

高羨一時怔然，忽地看李旌之順眼許多——貞柔既然不要他，也不許他傷了寧回，那換李旌之來總行罷。

最好是李旌之與寧回兩敗俱傷。

屆時，他作為郡守子侄、陸貞柔名義上的義兄，自然會照顧好不幸成為未亡人的義妹。

高羨略一思索，笑著緩緩開口：“是楊指揮使之子寧回寧大夫……不日要與我嬸母孫夫人的義女、名喚陸貞柔的姑娘……”

“——擇、日、成、婚。”